的事情,说不定范哲观测到的真的是潜艇之类的东西。中央电脑的程序肯定被人动过手脚,对方是做了有意的安排,等到他们聚齐之后才采取的行动。但是何夕不知道先行者这样做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现在看来这也许将是一个永远的谜了。屋子里的三个人脸色惨白地面面相觑,眼睛里都是难以置信的绝望。死亡,就这么来临了,在这遥远的异星之上。不仅突然,而且透着不明不白的诡异。
在意识离开何夕之前的最后一瞬,划过他脑海的是一个奇怪的念头:那声叹息怎么那么熟悉?之后纯粹的黑暗袭来,将一切吞噬。
(九)当年情
这就是死亡吗?像飘浮在云团里,又像是沉浸在温暖的海水中。斑驳的光影在眼前四处跳荡,宛如一幅让人不明就里的抽象画。
“不—”何夕突然大叫一声醒来,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椅子上,虽然没有充足理由,但第六感觉清晰地告诉他旁边有一个女人。这个判断很快有了依据,因为何夕立刻发现一个纤弱的身影就伫立在他的面前。
即使是最善于想象的人也常常在面对命运的安排时感到意外,谁都难以知道会在什么地方以及在什么地点遭遇不可预料的人和事。当于岚的身影突然间映入了何夕眼帘的时候,他真切地感到这句话的正确。二十年的隔膜在那个瞬间被穿透了,何夕觉得天地间突然恍若无物,只剩下了两个人。无论用什么样的语言也无法述说何夕在那个瞬间里的感受,因为他见到的是一个已经与自己永诀的人。多年前的伤口一直还在隐隐作痛,但是那个人居然回来了,她穿透的不仅是时间,还包括死亡。
何夕此时还不知道与于岚的重逢最终成为了他心里第二道痛入骨髓的伤口,而且永世难愈。
“是你吗?”何夕喃喃地问,“如果不是从小被培养的无神论信仰,我一定会认为这是在天堂里的重逢。”
“是我。”于岚温柔地回答,眼里装满欣喜。
何夕四下张望,发现这里是大船的主控室,现在已近黄昏,太阳的光线变得柔和,绚丽的云彩挂在天边。但他没有看到范哲和叶列娜。
“他们现在很安全。”于岚仿佛看透了何夕的心思,“我根本没想到你居然会是领路人,如果再晚一点可能就……”于岚止住话,似乎仍然心有余悸。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何夕不太肯定地开口,“好像我们差点死了。但这怎么可能呢,一切都很正常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故障。”
于岚没有开口,像是没有听见何夕的话,但谁都能看出她眼里的喜悦发自内心。
“当年的事故里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何夕急促地问,几乎与此同时一道灵光自他脑海里滑过,他猛然想清楚了一些事情,“我知道了,并没有什么事故,一切都是假象。”
于岚迟疑了一下,终于点头承认了何夕的猜测。
但是何夕心中的疑惑更甚,“可为什么会这样?是先行者扣留了你们吗?”
“怎么可能呢?”于岚摇头,“他们都是善良而无害的,老实说地球人在他们面前至少在道德层面上肯定会感到自卑的。”
何夕想起一路上的见闻,先行者淳朴的风貌的确给了他很深的印象,“但那个警报信息又是怎么回事呢?那可是你亲自发出的。”
“马维康和加腾峻并不是死于脉冲星辐射。”于岚幽幽地说,“而是死于一次突发事件。当时我同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先行者站在我这一边。他们两人先动手杀死了几十位先行者,但是最终寡不敌众。后来我发出了那条信息。”
何夕彻底震惊了,他没想到二十年前竟然发生过这样惨烈的一幕,“是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难道不能协商解决吗?”
“不能。”于岚冷酷地说,“是生死存亡,没有调和的余地。当时马维康和加腾峻正准备向地球报告渤海星任务彻底失败的信息。”
何夕倒吸一口气,他当然知道这个信息意味着什么。乐土计划实施以来还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一旦信息发出后果的确是不堪设想。
“是那种情况发生了吗?”何夕平静了些。
“还能是别的什么呢?就是那种情况发生了。”于岚的神色变得古怪,就像一个来自黑森林的女巫,她一字一顿地吐出剩下的四个字,仿佛那是一句可怖的咒语,“生殖隔离。”
虽然有所预感但这几个字还是像重锤一样打在了何夕的心灵上,“这怎么可能,我一直以为宪章里关于这一条的规定只是为了法律的完备性而准备的,没想到真会发生这种情况。要知道每个先行者方案都是经过至少五年时间上千次实验才确定的。”
于岚的思绪已经回到了二十年前,“当时我们顺利到达了渤海星,这里世外桃源般美丽的风光稍稍让我觉得安慰。我想就这样忘了过去吧,开始新的生活。”于岚的神色变得有些迷蒙,“后来的事情都是按部就班的,加腾峻同他的心上人一见钟情,而我居然遇到了一位和你颇有几分相像的先行者……”
“是秦忘吗?”何夕陡然想起那位酋长。
“就是他。”于岚苦涩地笑笑,“渤海星第一代先行者的名字都是自己决定的,唯有秦忘的名字是我给他起的。”
“秦忘。情忘。”何夕若有所悟地低语,一时间他的心里涌起痛楚的感觉,情真的能忘?
于岚平静了些,接着说道:“如果一切正常我们就会像地球上一样,恋人们交往一段时间后在领路人的主持下缔结婚约,然后在几个月后的某一天诞下生命的结晶。由于先行者的所有重要体征都被设计成显性基因,所以孩子肯定能够适应这里的环境,孩子顺利出世便是整个计划圆满成功的标志,”这时于岚像是想起了什么,“你的家人都好吗?”
何夕有些猝不及防地回答,“当然,他们都在里海星。”他低声补充道,“我和妻子已经分手,现在我同女儿生活在一起,她非常可爱,像个天使。”
于岚流露出羡慕的目光,不知为什么这目光让何夕觉得心中酸楚,“也许是我的专业使然吧,我一到渤海星便采集了先行者的生殖细胞进行分析,想观察他们同人类的生殖细胞结合时的行为。”
“这好像没任何必要吧,在地球上的时候早就进行过无数次类似的实验了,虽然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也知道用先行者胚胎细胞制造他们的生殖细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进行一次减数分裂就行了的。”何夕有些不以为然地插话。
于岚没有理会何夕,“由于我自己的排卵期原因第一次实验是在到达渤海星的第五天才进行的,我同时也以实验的名义取得了加腾峻的生殖细胞。我说过当时只是专业兴趣使然,我根本没有想到会发生超出意料之外的事情。”
何夕的心渐渐下沉,“实验结果是什么?”
“相当可怕。”于岚的语气简短而冷酷,“在显微镜下我看到的完全是异种生殖细胞相遇的情形。精子漫无头绪地乱撞,完全不像遇到同类卵子那样舍生忘死地冲锋。而卵子则是完全彻底地封闭了表面的一切通道。也就是说它们排斥的程度甚至超过了马和驴,尽管后者也无法孕育出能正常繁殖的后代。”
“异种。”何夕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可我知道类似的实验在地球上是全部成功的。”
“我当时也非常震惊,但事实就摆在面前。接下来我采集了更多的先行者标本做实验,结果完全一样。经过进一步的分析我找到了原因所在。”于岚竖起食指指了指天空。
何夕立时明白了于岚所指,“你认为是渤海星上特殊的恒星辐射造成的?”
“只能是这个原因。”于岚点头,“其实恒星辐射超过地球的行星并不少见,但以往从没有发生过以这种方式影响生殖细胞的情况,可见宇宙的确还存有许多人类未知的奥秘,我想可能是因为这里的恒星辐射中具有某些特殊频率的射线吧。不过我观察到先行者生殖细胞之间的结合却又完全正常,甚至当时已经有了一对偷尝禁果的先行者,他们一岁大的孩子在水里游得比银贼鱼还快。”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何夕强迫自己保持语速平缓。
“我确定实验结果无误后便报告了马维康。他当时不相信,但在亲眼目睹之后接受了我的结论。然后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开了个会,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讨论,按照宪章的规定一切都是明摆着的。要知道任何违背宪章的行为都被视作反人类罪行。” 何夕打了个冷战,他用有些奇怪的眼神看着于岚。
“他们两人的意见是立刻向人类委员会汇报,准备启动抹除程序。我想那一刻自己可能是疯了,我无法接受几千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在我面前被杀戮。我冲出了门对先行者大声嘶喊他们已经被人类视为异类,将被毫不犹豫地抹除掉。我告诉他们如果要拯救自己就必须制止屋子里的人发出信号。”于岚痛苦地摇头,乌发变得凌乱不堪,当年那可怕的景象让她至今不能释怀,“然后人群向屋子冲过去,然后我看到不断有人倒下,遍地的血……”
于岚的话戛然而止,在极度的激动之下她突然晕厥倒地。
(十)非人
于岚苏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好同何夕掉了个儿,自己躺到了椅子上,而何夕正注视着遥远的天边若有所思。
“你醒了。能告诉我现在我们所处的方位吗?”何夕俯身下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之情。
“我们现在就在圣地的上方,先行者称这里为圣地是因为我住在这里,我没有抵抗辐射的基因,多数时候都生活在地底。”于岚起身站立,“他们对我当年的行为充满感激,对待我像神一样充满尊敬。他们是知道感恩的人。”
何夕点头表示理解,二十年来于岚遗世独立,对渤海星的确付出太多,同时他也听出了于岚话中的维护之意,“我相信他们都是善良的,但他们是异种,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于岚沉默了好一阵,像是在思考某个问题。“你看到这个了吗?”她突然指着桌台上一座半米高的拱桥模型,脸上浮现萧索的神色,“渤海星上没有河流的概念,当然也不会有桥这种东西,这个模型是我平时摆着玩解闷的。”于岚说着话用手轻轻一拂,拱桥立刻散落成十几块大大小小的配件。“这座桥没有用黏合剂,完全是靠着配件契合成型。你试试能还原吗?零件上面有编号,你可以按顺序来做。”
虽然何夕不明白于岚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个模型上,但他还是依言摆弄起那堆零件。何夕知道于岚的老家是中国南部著名的水乡,那里有着很多这样的石拱桥,少女时的于岚曾经日日从桥上走过。何夕想象着那时的于岚伫立桥上看风景是怎样一副纤弱的模样,而现在的她却只能在一百六十光年之外摆弄一座石桥的模型,这样的联想突然让何夕有些心酸。何夕定定神,将注意力放到眼前,所谓零件其实就是一堆梯形的塑料块。何夕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模型总是在垒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崩塌掉。何夕有些郁闷地盯着这堆不听话的零件,从道理上讲这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情,这些零件的形状肯定是能够契合成一座拱桥的,就像他刚才亲眼见到的一样,而且也的确和现实中的石拱桥一样不需要什么黏合物。
“你不会成功的。”于岚含有深意地开口,“零件一块不少,但你会发现你的工作总是进行到某一个时刻就崩溃了。”于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你做不到只是因为还缺少一些东西,这个盒子里面的构件可以搭建一副脚手架来帮助你。翻开拱形桥建筑手册你就会发现,在造桥之前你需要搭建脚手架之类的辅助设施,但这些东西最后会被拆除,不留一点痕迹。”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何夕若有所思地问,他觉得自己正在接近某个隐藏的真相。
于岚的眼睛变得很亮,“其实建造这座桥的过程和人类的进化非常相似。这本来是进化应有的常态,三十多亿年里我们身体的所有构件其实都经历了这样的过程。那些曾经出现但最终消失了的部件并不是无用的,没有它们也就不会有现在的人类。但是我们现在对先行者的改造却完全违背了这种自然规律,跳开了所有中间环节。人类凭借着已经堪比造物主的强大技术,直接依据移民星球的环境需要设计制造出了先行者。”
“你是说先行者是非自然产物是吗?”何夕问。
“先行者完全就是纯粹计算的产物。”于岚的脸上滑过一丝悲戚,“他们不过是从移民星球的环境倒推得到的产品罢了。在人类委员会的眼里他们就是一群小白鼠,根据人类的需要被发送到一个个开拓地。出于开拓的需要他们先天就被赋予了各种特殊的能力,但是这些能力却可能在几十年后带给他们灭顶之灾。”
何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说的这种极端情况并没有出现过。”
“只能说在渤海星之前没有出现过。”于岚直视着何夕的眼睛,“技术不是万能的,它不可能预见到所有的情况。你认为渤海星先行者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何夕感到喉咙发干,“宪章……宪章里提到过的。”
“宪章。”于岚语气冷得像冰,“要我背给你听吗?这些年里我早就把宪章翻烂了。不错,宪章里写满了公理正义,它的每句话听起来都代表了人类文明的最高法则,让人无从辩驳。它对所谓移民失败的先行者只说了两个字:抹除。”
“实验总有失败的可能,既然明知是失败了……”何夕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这也是迫不得已的做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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