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就没有尽善尽美的设计。”
大船行进了十分钟后海面上开始出现一些绿色的伞状漂浮物,先是三三两两,但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大的直径超过五米,小的也有几十厘米。
“这是海浮萍。”不等何夕询问中央电脑便给出了解释,“这片海域是渤海星的无风区,所以会聚集这么多。”
“渤海星的植物有根吗?”叶列娜突然问道。
中央电脑迟疑了一秒钟,“从我现有的资料来看应该没有。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物都处于漂浮状态。渤海星最浅海域的深度是八十三米,最深处超过十万米。”
“我好像看到天空中有鸟在飞。”何夕插话道。
“渤海星没有同地球类似的鸟类,但是有类似昆虫一样的飞行生物。它们也可以在水面上停留,应该是从水生生物进化而来。这些昆虫也是先行者食物的来源之一,据他们说有一种大飞蝗的后腿烤制后很美味。”
叶列娜皱了下眉,似乎有些担心先行者会拿虫子款待自己。何夕指着远处一块不断起伏的巨大黑影问:“那是什么?”
“那是土鲨。”中央电脑解答道,“根据研究这个物种类似于地球上的鲨鱼,已经有差不多十亿年的历史了。”
“十亿年。”何夕倒吸口气,他知道地球上某些种类的鲨鱼已经存在超过三亿年,属于地球最古老的物种之一,相比之下人类几百万年的进化史简直不值一提,实际上地球上的陆生物种的存在时间往往比海洋生物短很多。“经过这么长时间还没有灭绝真的可算是奇迹。”
“的确是奇迹,化石资料表明这么久以来这个物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中央电脑补充道,“也许是渤海星的环境太平静了,进化的动力太小。”
“应该是这样。”何夕点头,“地球上至今仍有些人因为某些生物几千万年来变化甚少而否定达尔文的进化论,多年前一位叫‘哈伦·叶海雅’的人甚至还以此掀起一股反进化论思潮,其实这不过是因为这些生物几千万年来的形态仍然很适应环境罢了。生物进化是因为生存环境带来的选择压力,看来水星球的确是生命的舒适摇篮。”
“我们已经到达坐标位置附近。现在开始下潜。”伴随中央电脑的提醒,穹顶外陡然一暗,片刻之后四周已是一派海底风景。阳光透过海浮萍的缝隙照射下来,形成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大片悬浮的巨海藻飘来飘去,宛如无根的森林。
“它们虽然没有根,但在下部却普遍长有一团沉重的组织体。”何夕对叶列娜说,“这是许多水星球植物的共有特点,以此来调节自身在水中的高度。”
“我们已经发现至少上百种植物具备初级运动能力,它们可以通过蠕动部分枝干缓慢前进,以便选择适合生存的环境。”中央电脑补充道。
“那是什么?”叶列娜突然指着一个方向问道。何夕望过去,他立刻就看到了奇怪的一幕。在一丛巨海藻的中部呈现膨大的一团,就像生出了一枚直径十来米的卵。在轻浪起伏中,这个巨大的物体缓缓飘荡,阳光照射在上面波光流动熠熠生辉,就像一块用翡翠雕琢的艺术品,散发出梦幻般的不真实感。一时间何夕不禁看得有些痴了。
“那是花房。”中央电脑的语气保持着固有的平静,“是孩子们用巨海藻建造的,他们喜欢待在里面。”
话音未落便看到两个小巧的身影像游鱼般从花房里冲出来,他们有些惊慌地望着大船,脸上混合了羞涩和不安。何夕一眼看出他们的年龄都只有十五六岁,看来大船的到来打搅了一对小恋人的幽会。
“是秋生和星兰。”中央电脑说道。
两个大孩子镇定了些,他们向着这边嘴唇翕动。
“他们在说什么吗?”叶列娜问道。
“我们听不到的,在水底他们发出的是一种次声波语言。”何夕解释道。
“他们说刚才有一批银贼鱼袭击牧场,大人们都赶过去了。”中央电脑说。
何夕犹豫了一下,“这些人都有名字吗?难道用编号不好吗?”
“从二十年前开始第一代先行者给自己起了名字。”中央电脑回答道,“当时起名的根据一般是根据各自的特点自己选择,其实更像是将原来的绰号确定为了名字。比如李高原来的绰号就叫高个子。不过现在孩子们的名字就正规多了。”
“孩子。”何夕念叨了一声。在验收之前这本来是不应该存在的事物,但二十年联系的中断改变了许多事情。不过这也只算小小的意外吧,从道理上讲这些孩子也是先行者的一员。
窗外开始掠过一些悬浮在水中的结构精巧的建筑。这些建筑都呈现六棱柱形,有些是单独的,而更多的则是相互拼接成更大的建筑。这片建筑连绵开去,占据了很大一片空间,俨然就是一座海底的立体城镇。可以想见在平日里这里应该是一派熙熙攘攘的景象,不过现在大多数人都赶到牧场了,只有稀疏的十多个人有些好奇地望向大船。
“这里就是渤海星的城市吗?”叶列娜问道。
“现在还只能称作聚居点,渤海星现在有八个这样的聚居点。”中央电脑说,“我们的人口还很少。”
“那现在先行者总共有多少人?”何夕仿佛不经意地问,“加上那些孩子。”
“原有先行者四千人,现在加上孩子是总共八千七百五十四人,这不包括几十年来因为意外事故失去的人口。”
“从二十年前算起,人口年增长率大约是百分之四。”何夕在电脑上做了个简单的演算,“人类向处女地移民时人口增长率一般都很高,当年英国皇家海军‘邦蒂’号上的反叛者在皮特凯恩岛上的人口增长率曾经高达百分之四点三。”
“需要建设的东西很多,劳动力明显不足。”中央电脑继续作着汇报,“机器人大多出现故障,备用零件已经告罄。”
“这都是意外造成的,正常情况下渤海星二十年前就已经解除伽利略封印,现在早该有了自己的制造业体系了。”何夕了解地点头,“不过这一切就快改变了。”何夕转头望向叶列娜,“让这颗蛮荒星球沐浴到文明的光辉,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叶列娜身躯微震,她从何夕的语气里听到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在拿到“乐土”计划书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但在此之前她更多地将这看成自己必须完成的一项任务,和此前自己曾经执行过的那些任务虽有区别但本质并无不同。但这段时间的经历让叶列娜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她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和这次任务密不可分,她甚至没来由地隐隐觉得自己的命运也会因之而改变。叶列娜其实不喜欢这种似乎带有神秘意味的感觉,但她无法摆脱这种感觉。
(八)圣地和死亡
伴随一个明显的减速过程大船停了下来,窗外昏暗的光线表明这里至少已在海平面下几十米的深处。
前方的地板上缓缓打开,显出一列向下的台阶。“前方也有我的终端,你们随时可以同我交流。”中央电脑保持着例行公事的腔调。
甬道里的照明条件很好,何夕注意到墙壁的材质类似于地球上的花岗岩,每隔一段距离就矗立着一根粗壮的显然是人工材料的支柱作为加固。何夕估算一下从离开大船算起现在已经又向地底深入了几十米,在这样的深度任何海啸都不再成为威胁。
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圆形大厅。在正中的平台上悬浮着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淡蓝色球体,何夕觉得那应该是代表渤海星的雕塑。
中央电脑胖胖的头像再次出现在前方的一块屏幕上,在旁边站立着三个身着黑衣的人。
叶列娜突然满脸惊奇地望向何夕,仿佛不知所措。何夕完全明了叶列娜何以如此,因为他自己也感到几分震惊—面前居中的那人长得同他颇有几分相像,年龄也差不多,就像是他的一个失落的兄弟。现在同样吃惊的表情也浮现在那人眼里,显然他也没料到现在的场面。
“我叫秦忘。”那人恢复了平静,“先行者编号十七。在这里大家也叫我酋长,欢迎来自地球的尊贵客人。”
何夕立时明白经过这么多年之后先行者中间已经产生自己的领袖,看来这个秦忘就是这样的人物。“那好,中央电脑应该告诉过你我们的来意。另外纠正一下,我们似乎不应该算是客人吧。”
叶列娜悚然一惊,她这才想起最初收到的信息里称他们为“客人”时何夕好像也是满脸不悦。
秦忘脸上掠过不易觉察的一丝尴尬,“我这样说只是出于尊敬,我们已经盼望很久了。我们现有的力量在渤海星生存显得太弱,迫切需要来自联邦的帮助。”
何夕脸色缓和过来,一路过来他的心情早已轻松了许多,到现在为止没有什么不满意之处,看来此行的任务会很顺利。“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称这里为圣地有什么含义吗?”
“这里是我们的议事厅。”秦忘解释道,“圣地是大家的习惯称呼,并没有什么特别含义。”
何夕环顾四周,“这里有监控设备吗?就是那种可以从远处看到这里的东西。”
“没有。”秦忘很肯定地答复。这个回答让何夕满意,其实叶列娜身上就带有检测设备,刚进来就已经向他发出了安全信息,他向秦忘提问只是一次的小小试探罢了。
秦忘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按章程似乎你们还应该有一个人的。”
对方主动提到章程规定让何夕感到很踏实,他也觉得是让范哲登陆的时候了,毕竟范哲在渤海星计划里也是不可替代的一分子。“我现在就下令范哲登陆,让大船接他过来。”何夕兴奋地转头看着叶列娜,“渤海星计划正式开始了。”
秦忘谦和地点头,“我现在就去安排。”
范哲一进门就高声大嚷,“你们肯定不相信我看到了什么,那些用巨海藻编织的房子是我这辈子看到过的最漂亮的别墅。还有……”
“好啦好啦。”叶列娜打断他,“还有巨大的海浮萍是吧,少见多怪。”
“原来你们也看到了。”范哲挠挠头,“不过有个东西你们肯定没见过,我在轨道上可是观测到几十米长的潜艇……”
“那是土鲨吧。”叶列娜哈哈大笑,“渤海星可是农耕时代,哪来的什么潜艇。”
“先别说这些了。”何夕忍不住打断了两个年轻人的斗嘴,“我们还有正事要办。你们不会忘了自己此行的任务吧。”
叶列娜脸色变得有些奇怪,“当然没忘,不就是让我和范哲来渤海星和亲嘛,而你这所谓的领路人其实就是个星际媒婆。当初我看到参加选拔的条件要求是未婚时就觉得十分古怪,像宇航员这种高风险职业一般都是选择有了孩子的人。”
何夕陡然一滞,在叶列娜嘴里至高无上的乐土计划竟然成了老古董式的“和亲”,自己也当上了媒婆,可细一想这话却让人无从辩驳,一时间他竟然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这个,乐土计划事关全人类未来的福祉。”
“我知道,宪章上讲了的。”叶列娜接过话头,“如果人类永远困守地球则必将走向灭亡,像超新星爆发、小行星撞击、高能试验事故、生化事件、太阳灾变等等无法预料的偶然事件随时可能在未来某一天毁灭全人类。只有实施乐土计划才能让人类散布宇宙永世长存。”
“对啊。”何夕语气变得郑重,“能够在这样伟大的事件里承担一份自己的责任是我们的荣幸。”
范哲幽幽地看了眼叶列娜,“我们知道这是自己的使命,其实从看到计划内容的时候起我觉得自己变得和以往不同了。我们将注定承担很多以前不明白的东西。”
“二十年前我曾经有过同你们一样的感受。”一缕雾样的神色浮现在何夕的眼里,“而且由于另外的某个原因我的感受比你们更加刻骨铭心。”何夕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吐露这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发生了什么事情?”叶列娜突兀地问,她的脸上若有所悟。
“事情很简单,当年我爱上了一位姑娘。但不幸的是她也是乐土计划的成员之一,所以注定了这是一个不会有结局的故事。”
范哲忽然轻轻问道:“那她也爱你吗?”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地瞟了眼叶列娜。
何夕一怔,“我想是吧。其实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怎么说呢?也许感情的确是世界上最盲目的事情吧。当时我看着她乘坐的飞船在视线里渐渐模糊消失,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一部分也在那一刻永远地随她而去了……”
何夕突然停住话头四下张望。“你们听到了什么吗?”他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我也听到了,好像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叶列娜回应道。
范哲有些茫然地愣立,他没有听到什么,但是四周的情况却让他陡然紧张起来。不知何时四壁的门已经全部紧闭,范哲上前试图打开那些门,但他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叶列娜惊呼道,“快看,那些烟雾!”
何夕这才发现房间里已经淡淡充斥了一层雾气,与此同时范哲身上的便携仪器上也亮起了红灯。“天啦,是神经毒气梭曼,这样的浓度三分钟内就能致人死命。”范哲大叫起来。
何夕这才发现自己铸成了大错。当初在飞船上收到的信号里先行者称他们为“客人”,按照乐土宪章所有移民星球在验收之前是不能视作人类家园的,但先行者的这种称谓却有以“主人”自居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们已经视渤海星为家园了,这个细节本来让何夕有所警觉的,所以他安排范哲留守在飞船上,但后来的接触让他放松了警惕。现在看来渤海星上的确是发生了异乎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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