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郡之内, 有一座城池比之现在的郡首乾元城更为庞大,而为世人所熟知。
黎山城。
只是随着一系列的变故,这里渐渐没落了下去。
没落到甚至不再有人记得, 曾经这座城, 还叫做“白氏山城”。
永夜之下,此时的山城,有人在城墙上徘徊着, 就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座已经化为鬼蜮的山城之中究竟待了多久, 究竟是如何活了下来。
渴了, 便喝腐坏变质的血。
饿了, 便吃尸首上仍旧附着的肉。
像是一只野兽, 本能地在这片大地上, 活着。
对, 活着。
他是这座尸骨迷城里,唯一的幸存者。也是这里唯一的活人。
他叫做白羽。
是一个连自己的年纪都已经彻底记不清了的少年抑或是青年。
是一个甚至称不上人的……怪物。
白氏山城,有一个煊赫的过往, 在他的记忆里, 那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富有到足以坐拥天下,势力庞大到黑白两道无人敢忤逆。
他们是众多道门门阀里的一个, 也是七人之会里某个组织的附庸。
身份显赫, 血统高贵,甚至有人说,他们乃是东方鳞族之后,种种传闻和光环都出现在了他们这个曾经世代隐居的家族之中。
那时候的白羽。
不过三岁。
黎山白家。
他的家族有着这样的名字。
白羽的童年是在一间高门大宅之中度过的, 他是白家旁支的少爷。
他的父母替本家做事, 打理偌大的家业, 兢兢业业, 也为家主器重,故而得了赏赐,被安排进了白家祖宅之中居住。
白羽不喜欢这里。
五岁之前,他和很多城中的孩子一起成长,他们在田埂上疯跑,在林间追逐打闹,撞得头破血流,还满地打滚,笑得没心没肺。
五岁之后,他的生活只剩下抬头便可以望见的四角,还有悬挂在屋檐上的黑色风铃。
他时常独自走过整个大宅,偶尔可以看到几个人行色匆匆,他们并不说话,在这座古老的宅邸之中,依稀间,有着这样那样的规矩,诸如食不言,行不语。
他静静地看着。
白家本家的人都很怪异,听人说,他们的修为很高,高到深不可测,为人却都很是怪癖,一个个在白羽看来,更像是一只只潜伏在古宅之中的厉鬼与怪物。他们既不能见光,也不能暴露在人前。
父母总是告诉他,不要去轻易招惹这些人。
他们一言之下,就可以轻易要了他的小命,生杀予夺,就连这座山城里的一城之长都得听他们的号令。
杀了便是杀了。
又能如何?
白羽见过很多人,渐渐的,他也习惯了那些人的存在。觉得,或许白家人都是鬼变得,需要如此这般昼伏夜出。
可某一天,他遇到了一个人。
在那些人里唯独只有这一个,他觉得很特别。
那是一个留着银灰色头发,纤细的人。
白羽不知道这个人在家族里到底是什么地位,只知道所有人在它面前均是毕恭毕敬,有些奴仆见了都要跪倒在地,三跪九叩,称呼它为“少主”。
久而久之,白羽也叫它“白少主”。
相比于其他人的阴翳,少主却如初生的旭日。
白羽不止一次,在天井看到它坐在摇椅上,少主的腿上盖了一张厚厚的毯子,晒着和煦的阳光,无所事事地编织着什么。
白羽躲在立柱后偷看。
少主将手中的东西提了起来,仿佛有穿堂的风偷偷经过,吹得那东西叮当作响。
而白羽此时方才看清,那是一串洁白无瑕的风铃。
与那屋角的黑色疙瘩仿佛是一个模样,只是它会唱歌,会迎风起舞。
而黑色的却什么都不会。
“小家伙,过来。”
白羽那一日像是往常一般偷偷躲在那儿看他,临走之际,却听到了那少年的呼喊声,白羽不知所措,也不晓得该逃向何方。
父母交代和举例的惨状,都让白羽一颗心攥到了嗓子眼里。
不想死,绝对不想死!
可一股柔和的力量却轻巧地把孩子带到了那人的面前。
“你好像很怕我?”少年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这声音比那风铃都要悦耳几分。
听得白羽都有几分痴了。
他很怕这个被称作少主的人,因为每个在白氏大宅之中,位居于高位的人,在父母的口中,都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妖怪。
“是……是的。”他犹犹豫豫地回答道,换来的却是少年的爽朗的笑声。
它的笑声里不掺杂任何的负面情绪,仿佛可以荡涤人的灵魂。
“别怕,拿去挂上,我给你变个戏法。”
少主仿佛唯恐他就此离去,便手把手比划了一个“顷刻花开”的法门,白羽头一回看到如此精妙的法术。
在此之前,他看的多是走街串巷的卖艺人,那些以虚妄代替真实的技艺,他往往不屑一顾。
但他看到少主手中的那一捧泥土,看着泥土里生出芽,而后长成一株亭亭玉立的花。
又在它掌中迅速凋零。
少主的神色仿佛有几分不愉,但又即刻消散。
“以后这个家,由我来当家做主,倒是要将这些风铃挂满整个屋子才好。”它那么淡淡地说道,白羽忙不迭地点头,而后与少主告别,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了院子的尽头。
从那天以后,与少主的约定,就成了白羽一个人的秘密。
他替少主把白风铃挂满了天井。
那时候的夏日,白氏的祖宅再也不是万籁俱寂,风吹之后,叮当作响,悦耳动听。
每当此刻,少主总会仰着脑袋,露出它白皙犹如天鹅一般的脖子,而后晒着太阳沉沉睡去,而白羽总是挑这个时间离去,唯恐惊扰了少年的休息。
日子日复一日。
生活仿佛是一泓不起波澜的碧水,在偌大的庭院里,白羽每天都会见到那个躺在摇椅上的少年,它总是波澜不惊地在那儿独处。
仿佛一切都难以引起它的注意。
直到有一天。
白羽蹦蹦跳跳地在前厅游玩。
“今天是一个大日子。”这是父亲早上告诉他的言语,父母的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笑容,这让白羽觉得可能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字。
那是红底黑字的“寿”。
是否是家主要过生辰?那确实是一件大喜事。
白羽从没有见过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家主,但他也知道只有家主长生长存,他们的家族才会蒸蒸日上,绝不衰弱。
他恭恭敬敬地对着那个“寿”字行了一礼,在心中默念的是,家主老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天的白家大宅,再也不是只有那么几个人冷冷清清的模样。
从门外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不知道身份的人,他们有的衣着华贵,有的穿着古怪,还有几个孩子还藏在宾客的人流之中,他们发现了白羽,还俏皮地朝他吐了吐舌头。
那是热闹的一天,他也看到了少主。
今日的少主却与往日不同。
它穿了一件黑色的羽衣,头顶戴了一顶奇怪的冠冕,不知道为何,所有人见到了它都行了一礼。它今日没有招呼白羽,甚至没有多说话,只是静静地用手托着腮,眼神之中充满了不耐烦。
它修长的手指挥了挥,众人纷纷拜别。
白羽不经意地看了它一眼,它有一双深紫色的眼睛。
白羽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人,哪怕曾经的少主,都不如如今的它魅惑众生。
“尔等跋山涉水,历时数月,拜访我黎山白氏,某在此先行谢过了。”它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会猎之时,已经不远,尔等为何而来,某早已洞悉。”
“东主,小的愚昧,不知何时可以开启山庄?”
“咫尺之期。”它拍案而起,满座宾客无人敢出声质询,只能看着它震动衣袍消失在了宴会之上。
白羽满头雾水。
只是,自从那天起,谁也没有再见过白少主。
仿佛这个人本来就不存在于白家老宅之中一般。
白少主消失的那一日,黎山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白羽看着父母在屋子里整理衣装,一边说着近些日子来发生的一切,白羽心不在焉地坐在床边,却听到的是父亲紧张地对一旁的母亲说:“孩子他娘,你听说了吗?城东又死了很多人……”
这样的传闻,白羽近来听了很多。
仿佛是有人在各处杀人如麻,黎山城里的居民不少都遭了殃。
这些人都视白家为靠山,所以出了事首先便来寻白家的庇护。
只是往日里收人钱与人消灾的白家这次却没有如约出面,反而是将出手的时间,一拖再拖。
而行凶者反而是变本加厉。
白羽有一个好友。
他那时候还住在白家大宅之外,总是有不少朋友,有一个与他同样都是白氏的宗亲,不过她却没有与白羽一般好运,至今都仍是住在城里的小巷子里。
她家人在白家做工,便时常会过来与白羽说话。
那一日,他趴在窗台,那个小小少女走了过来,趴在窗台边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珠子转动了两下,随机问道:“你知道最近城西来了个新的马戏班子吗?”
白羽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不过是来自父亲与母亲日常交谈之中的只言片语,至于其他,他一概不知。
他顿时便来了兴趣。
那少女与他说道:“里面有会喷火的西域人咧!还有这么大的怪兽。”她伸手比划了两下,扯着自己的小裙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我们什么时候也去外头瞧瞧?我看这里,闷得发疯,一点都不有趣!”
【作者有话说】
虽然卡文很难过,但是今天的火锅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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