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宝相庄严, 面含慈悲。
但她的皮肉却有血有质,甚至比最稚嫩的少女都显得剔透。
上面一根根细若毛发的血管若隐若现,而晶莹的胴体更是犹如透明一般莫测。
菩萨慈悲, 少女曼妙。
配上的却是青面獠牙, 狰狞异常。
她的手臂上握着一只小槌,正轻巧地敲击着面前摆放的木鱼。
三人听闻的诡异的敲击声,便是出自此处。
木鱼隐在黑暗之中, 仿佛有一阵阵黑烟升腾。
圣洁无暇的菩萨, 如今却不着寸缕。
这等香艳的景象, 看在三个少年人眼里却一阵阵的战栗。
而沈入忘等人此时也看清了那只木鱼的真面目。
那是一个死人的头颅, 外翻着牙齿, 空洞的眼眶。
浑身上下, 仿佛被吸干了精气, 枯萎了下去。
见识过此处的邪门,沈入忘反倒是觉得不离奇了。
“陆陆陆陆公子……那个醒世宗里的菩萨都长这模样?我瞧着醒世宗也不是什么正经门派吧……你不是有大能耐,快上……上啊!”庆周的声音抖得厉害, 连日饮酒没有让他长半点勇气, 反倒是得了个一紧张手就抖个不停的坏毛病。
沈入忘看着血肉菩萨,这尊造像的长相, 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在黑庙遇上的那些诡异庙祝。这肉身菩萨透着一股摄人的邪气。
世上最为宝相庄严之物, 生出了人的血与骨,有了与常人无异的肉。
却变成了世上至邪的怪物。
即便如此,隐隐约约之中,沈入忘又觉得这东西才是他们在这里, 安然无恙的关键。
一旁的陆七却被庆周鼓动, 他本来夸了海口, 到了此时, 被庆周一激更是下不来台,来时路上,他和庆周喝了不少酒,酒壮人胆,此时他也顾不得什么,他自一旁抄起一根木棍,便心急火燎地要往里闯。
沈入忘一把拉住他的肩膀,低声说道:“别冲动!”
陆七刚要再说什么,躲在沈入忘肩头的小猫儿跳到了地上,也冲着那肉身菩萨龇牙咧嘴。
而就在这时,那尊肉身菩萨却在默然无声间,缓缓地流下了一行血泪。
这景象诡异异常。
“这是天黑月破,烧高香佛祖也掉腚,神像流血泪,这里到底是镇的什么东西啊,这是大凶之兆啊!
莫不真是尸骨迷城,糟了糟了,这下坏了,我这是老母猪自个儿往屠户家赶,明摆着找死啊,早知道就听师傅的话,在山上学学占卜了,就为了几口酒,把自己小命给搭进去了。
师父啊,徒儿还没来得及给你养老送终。
阿黄啊,我给你藏的两块腊肉,在后山小树林的那棵树下,你福薄缘浅吃不上了啊!”
庆周一看菩萨流泪,嚎得比谁都大声。
沈入忘倒是听到他之前已是提到了两回“尸骨迷城”,不由得看了他一眼,而后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掰质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入忘觉得作为一名专业级别的神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远远不够,还要懂得各种奇闻异事,以及山海秘闻。
不然,怎么和那些愚民蠢妇侃大山,还能把他们忽悠得七荤八素,何况,庆周之前能够破解牵丝岭的迷阵,已经足见他并非是混吃等死,误打误撞。
“沈公子可知道,肉身菩萨是怎么回事?”
“不知。”他暗自腹诽,若是我知晓,如何还会问你?
“菩萨座像乃是世上最是辟邪之物,而且此物吉祥,不容邪魔侵蚀,但唯有一种情况之下,圣洁无双的菩萨也会坠入魔道。佛门有一言,‘割肉饲鹰’,也有一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佛门大贤身替众生沾染因果,菩萨亦是如此,
俗话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肉身菩萨乃是天然形成的魔物,以佛身入魔,吸纳周围的尸骸化作的佛像,以无上邪气镇压一方天地,使得邪魔不在天地间作祟。这东西我只耳闻过,从未见过,此地的尸气要重到什么程度,才会有肉身菩萨显现?
天知道!何况,还有被视作大凶的菩萨血泪。沈公子,不是我说,这次我们真的死定了!现在回牵丝岭,可能还有救!对,回牵丝岭!”
说着说着,小相师已是找准了机会就要往原本的通路里钻,却被沈入忘一把拽住衣领,扯了回来。
“还有尸骨迷城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邪门的词句,庆周哆嗦了两下,随后用颤抖的语气说道:“恐怕这就是这里发生这么多诡异难测的事情的罪魁祸首。
尸骨迷城是一种法阵,但他也是天然生成,说是天地间的杰作也不为过!这世上有很多城池遭遇过灭顶之灾,屠城十日不封刀更是时常摆出来的一个字眼。
上万人被杀,城市沦为空城,无数人的怨念聚合在一处,在机缘巧合下,就会演变成一座由无数怨灵形成的城池。
往常阴气缭绕,十年之期便可以化解,自然生灭。
但这些怨灵一旦被什么强大的东西镇压住,无法外出害人,阴气不散,遮盖天幕,而那个强横的玩意儿也无法脱离出去,一来二去,两者互相牵扯,便成了个不死不破的局。
虽然这地方邪门的很,但无法影响外界,只是内部成了一处被各种力量扭曲了的禁地,从来都是只有进没有出,这里的尸体和亡魂都会竭尽全力,阻止我们离开这里的,沈公子,陆公子,趁着现在还能走,我们快逃吧!”
沈入忘也是乍听这种说法,他为之一愣,但想到了什么。
“这么说来,龙池还当真就落在黎山城之中了?”他喃喃道。
他原本对此有几分怀疑。
但能够压制住十万亡魂与遗骸的,除了龙池,恐怕世间便无他物了。
“我的大少爷诶!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龙池,龙池!那也得有命去才成啊!”庆周哀叹道。
“不是我们不想走,恐怕如今我们已经走不了了。”陆七踢了一脚那块木质的大门板。
三人看向他,只见那道原本开启的门户,此时已经变得漆黑,而且渐渐地就与整个地面融为一体。
“尸骨迷城,有进无出。”沈入忘冷笑了一声,他自然是知道,这种充满了怨灵的地界,自古以来都寓意不祥。
但对他来说,任何地方他来去之间,都安之若素。
在得知秦纨还能活蹦乱跳之后,他心头唯一的不舍忽然就此放下。
他是世上无根之人,是落鸿山上的小蓬莱给了他最后的庇护。
蓬莱已远,斯人消逝。
那么他也该独自走往自己的终点,哪怕以死成全。
自己大概是个浑身灾厄之辈,走到哪儿都会给别人带来不祥。
克父母,克养父母,克发小玩伴,克父老亲朋,克师兄,克师侄,克师父,克……秦纨。
或许当真是秦纨自己自找死路呢。
可说不好。
“既然来此,便要以搜寻龙池为己任,诚然危机四伏,可能再不能脱困,但对于你们同样是一种机缘。”
沈入忘笑了笑,犹如清风拂面。
他指了指黑暗里的一处景象,而后说道:“龙池是与这些幽魂对抗的关键点,只要其中任意一方的力量削弱,这种脆弱的平衡被破坏,那么这座尸骨迷城也将不攻自破。
至于你们,或者我,说不定也能得到想象不到的好处。”
他的语气里有几分蛊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敷衍,好似一个人在说,你们爱信不信。
他和两人打了个招呼,已是抬腿往门外走去,无论如何,留在这里并不是办法,总得出门一探究竟。
“我和你一起去。”陆七应了一声,只是他脚步更快,已是踹开小门,一脚踩入了黑暗之中。
可他一下子停住了,脸色更是成了菜色。
“怎么了……”沈入忘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低头朝他双脚的方向看了过去。
陆七的双脚被三四只露出骨头的诡异手臂狠狠抱住,一阵阵腥臭的味道正从那里传了出来。
仿佛发现有人正在窥探,那些个死尸居然抬起了头,露出已经腐朽破烂的大嘴,想要将陆七一把拖入黑暗之中。
小道士掐了个法诀,一只空出来的手拽住公子哥的背脊。
“走!”
将他拽了出来,随后朝着地面一指,一连串火焰已是从地面飞腾而出,那些死尸哭嚎之间,往黑暗之中缩了进去。沈入忘趁着光亮,往两侧看去,他们的面前是一条由尸山血海组成的巨大陋巷。
也许是这里的动静太大,无数的尸体组成的浪潮此起彼伏出现在了这条街上,仿佛陆七的贸然踏入把城中的尸魔都召了起来。
木鱼敲击的声音却越发急促。
沈入忘咽了口口水,往日里他也不是没有做过替人驱邪捉尸的勾当,只是这次这尸体有点太多了,而且他也没有想过,居然会有这么凶险的景象。
他本以为所谓的尸骸,应当分布在城市的角角落落,谁知道这些怪物都已经凝结成了一个整体,攻守一体,成为了一个巨大的怪物。
实在不行,又得背水一战了。
他叹了口气,拉着两个已经没有了行动能力的人急匆匆地往后退了两步,可那些尸魔却毫不留手,巨大的尸骸人立了起来,在黑暗之中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跟我来……”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从尸魔的肚子里冲了出来,他一把推过三人,往身后有肉身菩萨的主堂里冲了进去。
旋即,沈入忘听到一声巨大的关门声,眼底尽是黑暗,耳旁木鱼敲击的声音越发急促,如同暴雨一般落在主堂之内,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周末啦,周末快乐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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