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隐一动不动,觉得在一片白色里丧失了对事物深浅的判断。
“喵。”
她侧过头,白猫也许是饿了,蹲在床边甩着尾巴看她,她垂下手白猫就走过来蹭她的手心。
她没给这只猫起名字,每次都是直接叫他过来,也许是出于猫的敏感,也许是因为动物本能的对更高级捕食者的畏惧,白猫一直表现的很乖顺。
她漫不经心的揉弄着猫的脖颈和后背,把它有些乱的毛梳理整齐它舒服的眯起眼睛把肚皮翻过来在地上蹭着。
苏隐坐起身,突然感觉眼前一黑,紧接着整个人猛的坠下去,失重的感觉让她有点反胃,不过也就几秒钟时间,一切又恢复如常了。
即使还看不到东西苏隐也能感觉到,她不在自己的世界里,因为耳边响着的是风穿过头骨时呜呜的声音,嗅到的是尸体腐败后死亡的气息。
眼前亮起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清自己站在一片沼泽地里,沼泽上长满了草,看起来和周围的草地没有什么两样,但是一旦踏上去就只有被吞没的命运。
随着不断下沉,厚重的淤泥已经没过了腰部,但苏隐没有挣扎而放松身体让自己下沉得更快。
苏隐曾设想过她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而她也一直以为她比自己活得更洒脱,但她的世界有两层,城堡隐藏在沼泽之下,可见她究竟有多害怕这个世界。
在意识里的好处就是即使你被淤泥淹没也不会窒息,苏隐只是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滑下去,然后一股森林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在她的世界,苏隐会以为自己正站在指环王的哪个场景里。
在她面前的是一座天空之桥,横跨于万丈深渊之上,对面就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纯哥特式的尖顶城堡就坐落在雪山之巅,俯瞰大地,装饰着繁复花纹的尖顶仿佛要刺破苍穹。
阴沉的云层之下飞过几只长着翅膀的生物,低下头冲苏隐嘶哑的尖啸,她好奇地看着这些长得像翼手龙一样的生物从头顶飞过。她的世界里只有植物,从来没有出现过动物。
面前的这座桥也许有几万米远,也许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但是在意识的世界里,只要你想得到就能做得到。
苏隐只是动了个念头,下一秒她就出现在了城堡的大门外,门口的石头守护者向她微微鞠躬,然后伸手拉开厚重的大门。石板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穹顶间回荡,里面明亮的灯光透出一线,微微照亮了这个灰暗的世界一瞬间。
苏隐走进去,远远地看着她坐在王座上,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对视着。
“这样的邀请方式可不是做主人的应该有的,而且,你是建了座巴别塔吗?”
她的城堡不像苏隐一样有天顶画的装饰,抬头看去,这座城堡的尖顶只是无限向上延伸,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谁也不知道它的穷尽在哪里。
“我们的肉体受困于这个世界,但是只要不被自我束缚,在意识里我们主宰一切。”
她站起身从上面一步步走下来,向苏隐伸出手,两个人手指相触的瞬间欢快的圆舞曲响起,她们轻轻相拥,旋转在亮色的穹顶之下。
以意识为笔,没有五官的演奏者们一个个出现在大厅里,帷幔,舞池,四周的场景快速转换着,从古罗马时期的拜占庭宫殿,到被付之一炬的阿房宫、圆明园,他们在时光的胶片里校对着彼此的时间轴。
苏隐突然靠在床上不动了,让白猫很奇怪,它蹲坐在地上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小声叫着站起来围着床打转,然后跳到床上伸出爪子碰碰苏隐的手。苏隐依然没有反应,只是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白猫踩着被子走过去舔她露在外面的手指,苏隐反手去挠它的下巴然后睁开眼睛,在她的眼瞳深处能看见深深的喜悦和闪烁的星光。
不太出乎她的意料,她接到了张伟的电话询问她突然辞职的事情,她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很敷衍的回了几句。听出她语气里的敷衍,张伟很识趣的没有再多问什么,聊了一会儿两个孩子的事情就挂了电话。
苏隐挂电话的时候屏幕上弹出当天的新闻,她随手点进去,在省内新闻上看见配着图片的头条,“D 市惊现连环杀手,抛尸现场发现七具尸体”,下面是几张打着马赛克的现场照片,能模糊地看见放在地上的白骨。新闻的正文里提到,这个抛尸现场和 D 市近期的连环杀人案有关,可能是同一凶手所为。
苏隐盯着这句话,眼角微微抽搐,胃里涌上一阵恶心。她安静的站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你好,爱家空间装修公司,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你好,我有两套房子需要拆旧,房子 90 平米左右,有电梯,要求所有能拆的东西都彻底拆除,墙面也要清理。你们什么时候能让人过来?”
“您留一下电话和地址吧,我们明天让人上门给您做测量和预算。”
苏隐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和地址然后挂了电话,她从厨房的橱柜下面找出一根撬棍,回到客厅把铺着的地毯掀开,用撬棍把下面的地板撬开。
地板下面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背包和一个黑色旅行袋,背包里装着现金和伪造的证件,她把自己平时作案用的工具和衣服,还有笔记本电脑都装进旅行袋里,和背包一起放在门口。
猫科动物对于洞天生的好奇使白猫走过来,想对地板上突然出现的空洞一探究竟。第一次苏隐用手挡住它把它推到了一边,当它第二次凑过来的时候,苏隐直接揪住它颈后的毛把它甩了出去。白猫在地上打了个滚,凄厉的叫了一声,然后一溜烟跑去卫生间躲了起来。
苏隐从抽屉里找出几部旧手机放进旅行袋里,最后环视四周,然后穿上衣服,带着两个包离开了家。
“避避风头再做吧,不要带着我去送死啊。”
地铁上没什么人,苏隐独占着一排座位,两个包放在脚下,随着地铁的节奏晃动着。对于她不怎么真心的话苏隐选择沉默,她静默的盯着对面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着自己的脸一点点开始龟裂,最后撕开,一只野兽从那副残破的皮囊里爬出来,亮出锋利的爪牙狰狞的咆哮着。
它的瞳仁不进丝毫光线,一片漆黑。
苏隐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屋里的空气异常憋闷,带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地板和家具上也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她从抽屉里拿出手纸把衣架上的灰擦干净,把两个包都挂在衣架上,又把屋子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
屋里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也没有被打扫过的痕迹,看来从芦静跳楼以后这套房子就再也没有人来过。
芦静除了要见她以外,其余的时间从不来这套房子,也从不在意房间里的摆设究竟是什么样的,所以他从未注意过,这套房子里的陈设看起来就像是一直有人住在这儿,而不是长久空落着。
书房里放着一张宽大的欧式书桌,和苏隐以前房子里简单的田园式竹藤家具的风格大相径庭。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烟来点上一支,走过四敞大开的落地窗来到阳台,在冬日微弱的阳光里静静的抽烟。
这个小区的绿化很差,只是简单的在花园里铺上了绿地,种了一些会落叶的阔叶植物,到了冬天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地枯黄和那些直挺挺的光秃树干,在寒风里萧瑟又凄凉。
楼与楼之间的距离有点近,以苏隐的眼力能轻易看清对面楼的一举一动,在一户人家的卧室里,一个小女孩正趴在窗台上看着她,然后小女孩转过身跑进厨房,拽拽正在洗衣服的妈妈的衣角,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还用手冲外面指指点点的。
苏隐吐出烟雾,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走回屋里。
她花了些时间把房子打扫干净,又把芦静留下的东西统统扔掉楼下碰见邻居的时候,她像个新搬来的住户一样和他们点头打招呼。
苏隐穿来的那身衣服已经被她烧掉了,这身衣服是从房子的衣柜里拿的。她每次买衣服总会一式两件,很多服务员都以为她是买给家人,其实所有的另外一件衣服都在这间房子的衣柜里,码的整整齐齐,但芦静从没有发现过。
苏隐整理好床,把衣柜里的衣服都剪下商标挂起来,在把一切收拾的井井有条之后,她关上所有的窗户拉上窗帘,从旅行袋里拿出作案用的工具和衣服放到书架后的保险柜里。
接下来她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想这样做已经十几年了,对于结果她不做任何预期,只是抱有一个好奇的心态去尝试和观察,她认为这是一个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愈发难能可贵的品质。
她的电脑里有古鸿在医院和郑松亲密接吻的照片,她刻意把他们同款的戒指,还有一样的风信子挂件都收入镜头。她很想知道,古鸿的妻子是否有他母亲的忍耐力,或者换个说法,自欺欺人的本领。
当年,小小的自己看着古鸿的母亲含泪离去,留下古德木和那个年轻的还只能称之为女孩的女人在一起,她就很奇怪,哪怕再温柔的动物被逼入绝境时都会反抗,为什么一个成年人却甘心忍辱负重,自欺欺人?
后来慢慢长大了苏隐才渐渐明白,古鸿的母亲当时并没有被逼入绝境,她还有退路,所以她才不曾反抗。
渐渐的,苏隐开始迷恋对人性的测试和观察,无论是真的亦或是被误导的,她总会想尽办法把对方逼进死路,然后静观对方的反应。
但是让她失望的是,大多数人在挣扎之后最终会选择放弃,从没有人真正跳脱得出自己的困局。
在一次又一次失败之后,苏隐反思了自己的实验,她觉得问题的根源在于自己还是给他们留下了退路,因为至少他们失败的代价不是死亡。人是一种有很强适应能力的生物,只要没有威胁到生命,他们总能再三退让自己的底线。
苏隐把 U 盘拿在手里把玩着,直到它带上了自己的体温,才拿手纸擦干净指纹,把 U 盘装进一个信封里。
早晨璩岁还没开到警局门口就发现有点不对劲,大门前聚集着很多记者,一排荷枪实弹的武警正站在门口维持秩序。他把车拐进旁边一个收费停车场停下,然后步行到警局。
大门前的记者一个个都很亢奋,璩岁连声借过也没人理他,好不容易突破人群来到里面,武警见他穿的便装以为也是记者,上来就要拦他,他从兜里掏出警证武警才放他进去。
他身后有记者眼尖看见他出示警证,马上就把录音笔伸了过来身后的摄像师也把镜头对准了璩岁。
“警察先生,马冀自杀是不是有人刑讯逼供造成的?警方对此有什么解释?”
“退后!不准跨过警戒线!”
武警走过来把记者推回去,正好挡住了镜头,才没有使一脸诧异的璩岁被拍到。
璩岁拢拢身上的衣服,加快脚步往局里走去。
走廊里几乎没有人,偶尔走过的也是行色匆匆,他刚走到楼梯口就突然被人拽住了,回头一看是允婕。
她把璩岁领到一株盆景后面,探头看看没有人,才递给他一份检验报告。
“上次你们讨论刘闻案的时候我听见了,你说犯罪嫌疑人可能是爬火车来咱们市的,让我想起了十年前发生在那条铁路线上的一桩悬案。”
“死者是个妓女,当晚接完客横穿铁路回出租屋,第二天早晨被人发现横尸在铁轨旁。她是被人殴打致死的,脖子被人用铁路边围挡上的钢丝划烂了,现场到处都是血。这个案子当时影响恶劣,也是挂牌督办的案件之一,虽然法医在铁丝上提取到了犯罪嫌疑人的 DNA,但是一直也没抓到人。”
“负责这个案子的法医是我的研究生导师,他后来和我说,一开始他们都认为凶手是个男的,结果做 DNA 检测发现竟然是个女人的血迹。所以我对这个案子的印象非常深刻,那天你一提我就想到了,回来以后我把当年的 DNA 样本和勒酉在刘闻案里找到的头发做了比对,是同一个人的。”
璩岁马上意识到,他们找到她做的第一起案子了。
“你报给上面了吗?”
“还没有,”允婕摇摇头,“现在所有人都在医院里守着马冀,他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马冀什么时候自杀的?”
“今天凌晨四五点钟的时候,他用床上翘起的铁片割腕,被发现的时候瞳孔已经放大了,他还用血在墙上写了个‘冤’字。”
“咱们现在就去医院。”
记者还堵在大门口没散,两个人只能换了便装从侧门出去,医院里也是戒备森严,璩岁出示了警证才被特警带到马冀的抢救室外。
走廊里只有几个不认识的警察站在那儿,其中两个帽子上还有督查的字样,璩岁不想和他们撞上,就站在楼梯口向里张望。正好一个护士经过,璩岁向她亮了下警证,护士会意的指指另一侧走廊的家属休息室。
李龙波和张志他们都在休息室里,连赵兴也在,每个人都面色凝重,默默不语。听见璩岁开门的声音,赵兴抬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一闪而逝。
璩岁走过去把手里的检验报告递给赵兴,赵兴翻看了几页,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来,就把报告递给了旁边几个璩岁不认识的中年人。
“璩岁,这是办案子不是过家家,你拿一条线索过来我们就抓一个人,我给过你信任,你没把握住。从现在开始,这件案子由省厅专案组接手,你和张志停职接受调查组的调查,而且不准再插手案子。”
“你们打算怎么查这个案子?鉴于我已经不能参与了,听听总还是可以的吧?”
璩岁不是对着赵兴,而是对着那几个中年人说的话。
“从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