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乃惟有夏图厥政,不集于享,天降时丧,有邦间之。
【直解】集,是聚集。享,是享国。有邦,指商言。间,是更代的意思。成王又说:“乃惟夏桀,凡所图谋其国政者,都是无道的事。安其危,利其灾,不能聚集众善以享其国,乃聚集众恶以亡其国。所以上天降是丧乱,使有商成汤代之而有天下也。”
【原文】“乃惟尔商后王,逸厥逸,图厥政,不蠲烝,天惟降时丧。
【直解】商后王,也指纣说。逸,是安逸。蠲,是洁。烝,是进。成王又说:“乃惟尔商后王纣,不能居安思危,却以安逸之事为逸,淫湎无度,凡所图为其国政者,都是秽恶怠惰,不清洁不长进的事。所以上天降是丧乱于有商,而使我周代之焉。”这三节,明天之降罚于桀纣,皆其自取,非天有意于舍之也。
【原文】“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天惟五年,须暇之子孙,诞作民主,罔可念听。
【直解】圣,是通明之称。狂,是庸愚之称。须,是待。暇,是宽假。子孙,是说商先王之子孙,即指纣说。成王又说:“惟通明之人,其资质虽美,苟自恃其通明,而不加省念,则私意蔽塞,反做了昏愚的人。若昏愚的人,其资质虽陋,苟自耻其昏愚而能加思念奋发,则气质变化,便做了通明的人。圣狂之机,系于一念转移之间如此。纣虽昏愚,也有可以迁善改过之理,故天心仁爱,未忍据绝之,犹徘徊五年之久,以须待宽假他,冀其改图,大为生民之主。然纣终不警悟,稔恶日甚,凡所言动,都是淫秽暴虐的事,无一善行可念,无一善言可听,此天所以弃绝之而至于亡也。”盖人心易危难安,道心难明易昧。一念之差,虽未至于狂,若积渐放肆将去,不至于狂不已;一念之善,虽未至于圣,若积渐扩充将去,不至于圣亦不已。所以无道如桀纣,尚可冀望其改图,而圣如帝舜,犹有无若丹朱之戒也。
【原文】“天惟求尔多方,大动以威,开厥顾天。惟尔多方,罔堪顾之。
【直解】开,是开发。顾,是眷顾。成王又说:“纣之秽德,既无可念听,则上天之望绝矣。于是求民主于尔四方之人,大警动以灾异谴告之威,使知商家之必亡,以开发其可受眷顾之命者。惟尔四方之人,皆不足以堪眷顾之命而为民主,此所以归于我周也。”
【原文】“惟我周王,灵承于旅。克堪用德,惟典神天。天惟式教我用休,简畀殷命,尹尔多方。
【直解】克堪用德,是能胜用德之事。典,是主。式,是用。教,是训诱的意思。成王又说:“上天因纣无道,乃眷求有德之人,而天下无足以当之者。惟我周文王武王,仁心爱民,所欲与聚,所恶勿施,善能承顺众庶,于凡用德的事,都负荷克堪,可以为上帝百神之主。上天乃眷顾我文武,阴诱其衷。其思也,若或启之;其行也,若或翼之,使我文武之德业日盛,用臻于休美。乃简择付畀以商家之命,代为天子,以尹正尔四方之诸侯也。夫天命未定之时,既无一能当天之眷者,今天命既归我周而定于一矣,犹汹汹不靖,欲何为哉!”所以詟奸雄之心,而破疑贰之志者,至明切矣。
【原文】“今我曷敢多诰,我惟大降尔四国民命。
【直解】成王又说:“今我何敢喋喋多言以告汝,只是要大降恩赦,宽宥尔四国的民命,使安静以保全其生耳。”盖示以宥过之恩,而望其迁善之实也。
【原文】“尔曷不忱裕之于尔多方?尔曷不夹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今尔尚宅尔宅,畋尔田,尔曷不惠王熙天之命?
【直解】忱,是诚信。裕,是宽裕。夹如夹辅之夹,介如宾介之介,都是扶助的意思。畋,是耕种。惠,是顺。熙,是广。成王又说:“尔四国之民,蓄疑不安,所以反侧动摇。尔何不消险诈之心,平怨望之意,以诚信宽裕之道,安集于尔多方乎?天命简畀,归于我周已久。尔何不夹辅介助,以保乂我周家,而安享上天之定命乎?且尔等叛乱,不知天命,若据法定罪,当潴尔宅舍,收尔田产才是。我今都宽宥了尔,还得住尔宅舍,耕尔田业,恩德可谓至厚矣。尔等何不洗心涤虑,顺我王室,以广上天之新命,而延福祚于无穷乎?”这是责殷民以所当为之事也。
【原文】“尔乃迪屡不静,尔心未爱。尔乃不大宅天命,尔乃屑播天命。尔乃自作不典,图忱于正。
【直解】迪,是蹈迪。宅,是安。屑播,是轻屑播弃。不典,是不法。成王又说:“尔四国之民,所行的事,屡屡不肯安静,自取诛灭。尔等之心,将未知所以自爱其身乎?商纣无道,天之所废。尔等乃妄觊兴复,不能大安于天命乎?我周有道,天之所兴。尔等乃轻屑播弃其天命而不信乎?且尔等反覆叛乱,自作不法之事,乃正人之所深恶者,乃犹以恢复为义,图见信于正人乎?”这是责殷民以所不当为之事也。
【原文】“我惟时其教告之,我惟时其战要囚之,至于再,至于三。乃有不用我降尔命,我乃其大罚殛之。非我有周秉德不康宁,乃惟尔自速辜。”
【直解】战要囚,是用兵征伐而诛其渠魁。殛,是诛戮。康宁,是安静的意思。成王又说:“尔四国之民,反侧不服,我不忍尽行诛杀,只是用好言语教告尔等,只是诛讨那首恶的人。盖自武庚作叛以来,至于今日,训告之命,开宥之恩,已至再三了。若自今以往,尔等有不能听用我宽宥之命,还狃于叛乱,反覆不已,我当大用刑罚,诛戮尔等,前日之恩,不可望矣。这非是我周家秉持君德,不肯安静,好为此严刑,乃是尔等自为凶逆的事,以速其罪耳。”盖殷之顽民,不自以叛逆为不靖,而反咎周之迁徙讨伐为不康宁,故言此以终上文之意也。
【原文】王曰:“呜呼!猷告尔有方多士暨殷多士,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
【直解】监,是监治殷民之官。监官管理地方的人,有上下相临之分,所以说臣我监。祀,是年,商曰祀,周曰年,因告殷民,故谓之祀。成王叹息说:“猷告谕尔四方多士,及殷之多士。昔尔殷民迁徙洛邑之时,我尝设官以监治之。今尔等奔走效劳,臣服于我所命监治之官,非是一朝一夕,已五年于兹矣。人情久则相孚,事变久则自定,乃犹叛乱反侧,何也?”
【原文】“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尔罔不克臬。
【直解】胥、伯、正,都是周时官名。臬字,解做事字。成王又专告殷家职官说:“越惟尔殷士,受官职于洛邑,长治迁民的,有若胥、伯,小大众多之正,与我所命监治之官,一般委任。尔等宜相体悉,无或反侧偷惰,不能事事,务要竭力尽职以化导殷民,庶无负我告教之意也。”
【原文】“自作不和,尔惟和哉!尔室不睦,尔惟和哉!尔邑克明,尔惟克勤乃事。
【直解】成王说:“凡心不安静者,其身必不和顺,是不和由于自作耳。尔殷多士,务省察克治,使言动起居,各协其宜,而身无不和可也。身不知顺,则家不和睦,是不睦乃尔教之耳。尔殷多士,务欢忻浃洽,使长幼尊卑各尽其道,而家无不和可也。若身既和顺,家又和睦,使是身修家齐大本正了。由是尔新邑之人,都观感兴起,欢然有恩以相爱,灿然有文以相接,而百姓昭明矣。如此,则乂安顺治,无有携贰悖乱之习,乃为勤于化民之事,而不负其职任也。可不勉哉!”
【原文】“尔尚不忌于凶德,亦则以穆穆在乃位,克阅于乃邑谋介。
【直解】忌,是畏。穆穆,是和敬的意思。阅,是简阅。谋,是图。介,是助。成王又说:“殷之顽民,其叛乱之凶德虽是可畏,尔多士尚宽绰其心,不要畏忌他的凶德。至于临民之际,亦须以穆穆和敬之容,端处尔位,使他都瞻仰观法,潜消其悍逆悖戾之气。又要能简阅于尔邑之中,用其贤人君子,以图他辅助,则殷之顽民,将益感慕奋发,革心向化矣,尚何凶德之可畏哉!”成王惓惓诱掖殷士之善,以化殷顽民之恶,其转移鼓舞之机,可谓微矣。
【原文】“尔乃自时洛邑,尚永力畋尔田。天惟畀矜尔,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迪简在王庭,尚尔事,有服在大僚。”
【直解】畀,是与。矜,是悯。介赉,是佑助、锡予的意思。迪简,是启迪简拔。服字,解做事字。大僚,是大臣。成王又说:“尔殷多士,若能听我所告教的言语,自是居于洛邑,庶几永远保有家业,得以竭力耕治尔之田土。这等样安生乐业,为善之人,上天亦将畀与矜悯尔,锡以平康之福,不使陷于罪戾;我周家亦将佑助赉予于尔优厚爵赏,启迪简拔在朝廷之上。若庶几勉尔之职事,竭力以乂我周家,虽进而任事于公卿大臣之列,也不难至矣。”盖周迁殷民于洛,已尝拔其豪俊,长治旧民,至是又言欲简迪而大用之,无非以爵赏示劝之意。
【原文】王曰:“呜呼!多士,尔不克劝忱我命,尔亦则惟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尔乃惟逸惟颇,大远王命,则惟尔多方探天之威,我则致天之罚,离逖尔土。”
【直解】享,是承奉的意思。颇,是颇僻。远,是违远。多方,先儒说当作多士。探,是探取。离逖,是隔远。成王告谕将终,又叹息说:“有殷多士,尔若不能互相劝勉,信我所命的言语,是不能尽职以奉上矣。尔既不能奉上,则凡洛邑之民,也都仿效,说在上的人不必承奉,不肯信尔之言矣。己则不忠于君,而欲下之忠于己,其可得乎?且尔等不能尽职奉上,只是放逸偷安,只是颇僻不正,以致大违了臣上之命,则是尔殷多士,自取上天之威,构害于身。我当奉天威以行罚,使尔父母兄弟妻子播迁荡析,隔远尔之乡土。那时节,虽欲安尔居,力尔田,岂可得哉!”这是以刑罚警惧殷民之意。
【原文】王曰:“我不惟多诰,我惟祗告尔命。”
【直解】成王又说:“我岂是要如此多言,反覆告谕,不能自已也。只是敬告尔以天命之所在,使知安静顺受,自全其生而已。”盖殷民反侧,皆由不知天命,妄觊兴复,篇首既戒以“图天之命”,至此又云“祗告尔命”,所以深杜其乱萌也。
【原文】又曰:“时惟尔初,不克敬于和,则无我怨。”
【直解】时惟尔初,是与之更始的意思。周公又传王命告多方说:“尔前日叛乱之罪,都已降宥,如今与尔更始,正宜改过迁善之日。尔若不能敬谨以归于和顺,还狃于旧习,便是尔自取诛戮,到那时节,切莫以我为怨。”盖严其词以警动之也。按:《多士》、《多方》二篇,语意略同。但迁洛之时,反侧不靖者,止于殷人,及商奄再叛,驱煽者多天下人心,几为摇动。向非周公屡发大号,谆切反复,以消群疑而绝乱本,则周之王业亦危殆矣。然则成康而后得以寝兵措刑,延八百年有道之长者,周公之功,岂其微哉!卷之十一尚书直解 ?
卷之十一
立政
成王初政,周公告以图治莫要于任贤,而任贤必先慎重择大臣。大臣既贤,则所举皆得其人,而政无不立矣。史臣记其语,遂以立政名篇。
【原文】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
【直解】嗣天子,指成王。常伯,是牧民的长官。常任,是公卿任事的。准人,是有司守法的。缀衣,是掌服器之官。虎贲,是执射御之士。休,是美。恤,是忧。周公将率群臣以戒王,而先告之说:“王虽幼冲,如今已嗣天位而为天下王矣。凡我诸臣,当拜手稽首,致敬而告以君道之大可也。”乃同辞以告于王说:“人君治天下,固无所不谨,而用人一事,尤当谨之大者。王左右之臣,有牧民的常伯、任事的常任、守法的准人,这三样官,是大臣之长;又有掌服器的缀衣、执射御的虎贲,这两样官,是近臣之长,皆任用之所当谨者。”于是周公又叹息说:“美哉,这几样官。大臣位望隆重,为天子之股肱;近臣职任亲密,为天子之心膂。岂不美哉!然大臣乃天下之治乱所关,近臣乃君心之邪正所系,皆当慎选贤才,以充其任,勿以小人参之,而后治道可成也。但为君的,每视为常员,狎为近习,而不知加意。若能以不得人为忧,而简任于始,保全于终,使朝廷之上,人称其职,而任当其才者,实不多见也。所以说知恤鲜哉!”周公将详告成王以任贤图治之道,故先警之如此。
【原文】“古之人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吁俊尊上帝,迪知忱恂于九德之行。乃敢告教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准,兹惟后矣。谋面用丕训德,则乃宅人,兹乃三宅无义民。’
【直解】迪字,解做行字。大竞,是十分强盛。吁,是招呼的意思。迪知,是深知。忱恂,是笃信。九德,即《皋陶谟》中所称宽而栗等九样才德。宅,是使之居其位。事,即常任。牧,即常伯。准,即准人。谋面,是看人的面貌而度量其贤否。义民,是贤人。周公告成王说:“在古之人,能迪行立政之道,以不得人为忧者,惟有夏之君大禹为然。当其时,地平天成,万邦作乂,王室固已十分强盛矣。然其心犹不敢自满,常念说:‘人君当尊敬者,惟是上天。然上天无言,而以其事付之于君,君不能独理,而以其事分之于臣。若不得其人,则天工旷矣。’乃多方招延贤儁之士,布列庶位,与他共治天事,以为尊事上天之实。然非但其君能以求贤为心,当时为大臣的,亦都以荐贤为急。凡群臣有九德之行者,既深知而诚信之,实见得某人有某德可用,某德有某事可征,乃进而纳诲于其君,拜手稽首,仰呼而告之说:‘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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