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改行,克慎厥猷,肆予命尔侯于东土。往即乃封,敬哉!
【直解】胡,是蔡仲的名。率,是循。猷,是道。蔡在成周之东,故谓之东土。周公以王命呼蔡仲之名而告之说:“惟尔小子胡,率循尔祖文王之德,改易了尔父蔡叔之行,能谨慎其所当行之道,可谓贤矣。有德者,天之所命,故我今以尔为诸侯于东方,不失茅土之旧。尔今往就所封之国,当敬之哉!其恪谨侯度,常存率德改行之初心可也。”
【原文】“尔尚盖前人之愆,惟忠惟孝。尔乃迈迹自身,克勤无怠,以垂宪乃后。率乃祖文王之彝训,无若尔考之违王命。
【直解】盖,是掩蔽的意思。前人,指蔡叔。愆,是罪过。迈迹,是超迈前人之迹。成王告蔡仲说:“尔父蔡叔以不忠不孝得罪于王室,尔蔡仲庶几掩盖前人的罪愆,惟思尽忠尽孝而已。盖凡前人已行,则后人之继述犹易。今尔父所为不善,在尔无所因袭,要超迈前人之成迹,都从自家身上做起。必须勤励自强,不敢有一时懈怠,用以垂法于尔后世子孙,使都有所仿效可也。然所以垂法处,又不在他求,只是率循尔祖文王之常敎,不要似尔父蔡叔违背了君上之命,则忠孝之道尽矣。”盖能敬慎以尽诸侯之职,便是忠;以此掩盖前人之愆,便是孝,非有二也。
【原文】“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为善不同,同归于治;为恶不同,同归于乱。尔其戒哉!
【直解】亲,是亲厚。成王又告蔡仲说:“皇天上帝,于人无有私厚。只是有德的人,克享天心,便佑辅他,使其长保爵位;若无德,则天命去之矣。下民的心,无有定向。只是有恩惠足以固结其心的,便怀服他,欲其长作民主;若无惠,则民心离之矣。人之为善,如敬天法祖,亲贤爱民,这等样好事虽各不同,无一件是不当做的,若有一于此,皆能使天亲民怀,国家安宁,所以同归于治;人之为恶,如盘乐怠傲,拒谏殃名,这等样不好的事,虽各不同,无一件是当做的,若有一于此,皆能使天怒民怨,国家危亡,所以同归于乱。夫天人之向背靡常,善恶之从违当审,尔其可不戒哉!必也修尔之德以顺天意,布尔之惠以结人心。力于从善,勿以善小而不为;决于去恶,勿以恶小而为之。则侯职既尽,而福禄可保矣。”
【原文】“慎厥初,惟厥终,终以不困。不惟厥终,终以困穷。
【直解】惟,是思。困,是事势之困弊。穷,是困之极。成王又说:“尔蔡仲侯于东土,实建国临民之初,创业垂统责任甚重,其可不慎哉!若是兢业惕厉于初,不敢怠忽,凡所行的事,都思虑其终,务为久远可继之道,则诒谋既善,必能和民人,保社稷,与国同休,何困之有。若不能思其终,凡事都轻率慢易,只为目前苟且之计,则诒谋不臧,终必至于困穷而已。”此在蔡仲立国之初,所当敬戒也。
【原文】“懋乃攸绩,睦乃四邻,以蕃王室,以和兄弟,康济小民。
【直解】懋,是勉。兄弟,是同姓诸侯。成王又说:“尔为诸侯,有当建的事功,则勉力修为,不要怠缓废事;有共事的邻国,则加意亲睦,不要轻易生衅;尊而王室,则尽蕃屏之责,以防御其外侮;亲而兄弟,则敷敦叙之恩,与之同其休戚;微而小民,则发政施仁,以康济他,使人人都安生乐业,无有失所。”这五件事,乃侯职之所当尽者,故成王悉举以告蔡仲也。
【原文】“率自中,无作聪明乱旧章。详乃视听,罔以侧言改厥度。则予一人汝嘉。”
【直解】中,是无过不及的道理。旧章,是先王之成法。侧言,是一偏之言。度,是立身的法度。嘉,是褒美。成王又告蔡仲说:“天下有个大中至正的道理。尔之行事,但当率循此自然之中,奉以周旋,不使有太过不及。如先王本有成宪,不可易也,尔当兢兢遵守,不要妄作聪明,紊乱了先王的旧章;立身自有法度,不可改也,尔当审于听览,不要惑于偏言邪说,改变了自家所守的常度。内不徇己以妄作,外不徇人以偏听,则喜怒好恶,自然得中,而侯职无不修矣。予一人岂不于汝而嘉美之乎!”
【原文】王曰:“呜呼!小子胡,汝往哉!无荒弃朕命。”
【直解】成王又叹息呼蔡仲之名说:“小子胡,汝往之国,当用心去经理国事,图所以盖前人之愆,垂后人之宪者,不可荒废弃坠了朕所告戒之命也。”按:这一篇书,虽是成王命诸侯之词,然多与伊尹告太甲之意相类。伊尹说“皇天无亲,克敬惟亲,民罔常怀,怀于有仁”,此篇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伊尹说“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此篇云为“善不同,同归于治,为恶不同,同归于乱”;伊尹说“罔以辨言乱旧政”,此篇云“无作聪明乱旧章”。夫使人君能以敬德事天,以恩惠及民,察治乱之先几,守祖宗之成法,则天下可从而理矣。
多方
成王时,奄国与淮夷再叛。成王亲征灭之,归于京都,作此以诰谕四国及天下。因篇中有多方二字,故取以名篇。
【原文】惟五月丁亥,王来自奄,至于宗周。
【直解】奄,是国名,即今山东曲阜县奄至乡。宗周,指镐京,王都为天下所宗,故谓之宗周。成王即政之明年,夏五月丁亥日,王亲征灭了奄国,自奄国班师归来,至于镐京。诸侯皆来朝会。周公乃传王命告谕他,故史臣先叙其事。
【原文】周公曰:“王若曰,猷告尔四国多方。惟尔殷侯尹民,我惟大降尔命,尔罔不知。
【直解】此是周公传王命以诰四方,故既云周公曰,又云王若曰,明周公不自专也。猷,是发语辞。四国,指管叔、蔡叔、霍叔及殷国。尹字,解做正字。降,是宽宥的意思。周公传成王之命说:“猷告尔管、蔡、霍、殷四国之民,并多方百姓每知道。惟尔殷侯所尹正管理的民,反叛不常,助奄为乱,今奄国既灭,凡从逆者,皆王法所必诛。我惟不忍杀戮,大降恩赦宥尔众人之命。尔等宜尽知感德,勿生二心也。”
【原文】“洪惟图天之命,弗永寅念于祀。
【直解】洪,是大。图,是谋。永,是久远。寅,是敬畏。成王说:“尔殷民亦知商奄之所以亡乎?奄国之人,大逞私意,要图谋上天之命,肆行叛乱,自取诛灭,不肯永远敬念,安分守法,以保有其祭祀,至于今,宗社不血食矣。尔曾不以此为鉴,而欲蹈其覆辙乎!”大抵天命可受不可图,自天与之,则安固而不可动摇;自人图之,则侥幸而不可必得。故成王告谕四国多方,首以天命为言,乃一篇之纲领也。
【原文】“惟帝降格于夏。有夏诞厥逸,不肯戚言于民,乃大淫昏,不克终日劝于帝之迪,乃尔攸闻。
【直解】格字,解做正字,是规戒的意思。夏,指夏桀。诞,是大。戚,是忧。劝,是勉励。迪,是开导的意思。成王又说:“天心仁爱人君,虽甚无道,尚欲扶持而全安之。在昔夏桀有罪,上帝乃降示灾异以谴告规正他,使其恐惧修省。夏桀全然不知敬畏,反大肆逸豫以为乐,虽一句忧民的说话,也绝口不道,况望其有忧民之实政乎!然上帝犹未忍邃绝之也。盖桀虽纵逸,其日用之间,未必无一念之明,这便是上帝开导启迪他处,使能勉强扩充,天意尚可回也。桀乃大肆意于淫乱昏迷,虽终日之间,也不能少勉于上帝之所启迪,况望其惟日孜孜,动循天理而不违乎!桀之殃民逆天如此,是以上帝震怒,天命去之,乃尔殷民之所尝闻者也。知桀之亡,则知纣之所以亡矣。殷民岂可再三不靖,以妄干天命乎!”
【原文】“厥图帝之命,不克开于民之丽。乃大降罚,崇乱有夏,因甲于内乱。不克灵承于旅,罔丕惟进之恭,洪舒于民。亦惟有夏之民叨日钦,劓割夏邑。
【直解】丽字,解做依字。民之丽,是民所依以生,如田土衣食之类。甲,是始。灵,是善。旅,是众。舒,是宽裕的意思。叨,是贪叨。,是忿。劓割,是戕害的意思。成王又说:“夏桀矫诬上天,图谋猜度上帝之命,谓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自分未必丧亡。以此不能开下民衣食之源,却乃横征暴敛,绝其生理,乃犹大降威虐于民,严刑峻罚,以增乱于有夏之国。夏桀之慢天虐民如此,究其所因,寔始于内嬖妹喜,蛊惑其心,败乱其家,故不能力行仁政,善承众庶,不能大进用贤人而恭敬之,使洪施宽裕之泽于民。亦由有夏之民,内有贪叨掊克,忿酷虐的,日加敬信,恣其所为,以戕害于夏邑。故民不堪命,而国随以亡也。”此节言桀失天命,由失民心。其失民心,又由于内惑嬖宠,外用贪残。此清心任贤,所以为致治之本也。
【原文】“天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刑殄有夏。
【直解】显,是显明。休,是休美。成王又说:“天厌夏桀之无道,不可为民主矣,于是监于万方,要为天下求一个有德的人,与民做主。乃眷顾有殷,大降那显明休美之命于一德之成汤,使他为民之主,致刑罚以殄灭有夏之国。是可见为民择君,以治易乱,此天命之至公,非图度冀幸之可得也。”
【原文】“惟天不畀纯,乃惟以尔多方之义民,不克永于多享。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于民,乃胥惟虐于民,至于百为,大不克开。
【直解】畀,是与。纯,是大。义民,是贤人君子。多享,是久享禄位。保享,是保安享有其民。不克开,是闭塞的意思。成王又说:“惟上天不与夏桀,既亡其身,又亡其国,降罚如是之大者,只因他昏迷无道,屏弃贤能。尔多方虽有贤人君子,可以辅君安民的,都不能推心久任,使之长享禄位。其所恭敬的多士,都不是贤人君子,只是贪叨酷暴的人。同恶相济,大不能明达治理,以保安享有国家之民。乃相与严刑重敛,以虐害其民,使民无所措其手足,至于士农工商之类,凡百所为,都有妨碍,无一条生路可开通者。政乱民穷如此,所以自速其亡也。”
【原文】“乃惟成汤,克以尔多方,简代夏作民主。
【直解】简,是简择。成王又说:“桀既自速其亡,不可以为民主矣。乃惟成汤一德格天,足以当尔多方之所简择,是以天命归之,人心戴之,因以代夏桀为生民主。盖民罔常怀,怀于有仁,皇天无亲,惟德是辅,非有私也。”
【原文】“慎厥丽乃劝,厥民刑用劝。
【直解】刑,是仪刑法则的意思。成王又说:“成汤之得人心者,以其尽君道耳。盖人君之守位以仁,仁者,君道之所依,不可一日无者也。成汤能懋昭大德,克宽克仁,谨慎其君道之所依者,以倡率劝勉其民,故其民都心悦诚服,以成汤为法则。用能以仁道劝勉于下,而成丕式见德之治也。君仁莫不仁,感应之理固如此。”
【原文】“以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慎罚,亦克用劝。
【直解】帝乙,是商之后王。成王又说:“成汤能尽君道,以诒谋垂统,故自成汤以至于帝乙,中间贤圣之君,不止一人,皆能遵守家法。如德乃天命所在,则务昭明之,不使昏昧;刑罚乃民命所关,则务谨慎之,不敢轻忽,都与成汤一般。故亦能用以劝勉其民,使翕然向化,而成长治久安之盛也。”盖明德,则能使人观法而乐于为善;慎罚,则能使人畏服而不敢为恶。所谓“厥民刑用劝”者,亦与成汤之时无异矣。”
【原文】“要囚,殄戮多罪,亦克用劝。开释无辜,亦克用劝。
【直解】要囚,是紧要的囚犯。盖明德之劝民,人皆知之,而慎罚之为劝,人未必知也。故成王又特明之说:“商家先王于紧要的囚犯,尤加敬谨。其中有罪恶多端,决不可宥的,必诛戮之,不敢轻纵。所以刑一人而千万人惧,百姓都能用以为劝,而不敢为恶。有无罪诖误,情可矜怜的,常开释之,不致亏枉。所以赦一人而千万人悦,百姓都能用以为劝,而勉于为善。”盖刑不当,则良民有惧心;赦不当,则奸民有幸心。二者皆得其平,乃为慎罚之仁也。
【原文】“今至于尔辟,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
【直解】尔辟,指纣言。成王又说:“商先哲王世传家法,积累维持,以致天下治安,如此其久。今至于尔君,曾不能席其余荫,以尔全盛之天下,坐享天命,忽焉至于灭亡,不亦深可悯哉!”夫此一多方也,汤不阶尺土一夫之力,而兴也勃焉;纣承祖宗累世之业,而亡也忽焉。仁则兴,不仁则亡,岂人之所能为哉!殷民反侧之心,亦可以少息矣。
【原文】“呜呼!王若曰,诰告尔多方,非天庸释有夏,非天庸释有殷。
【直解】释字,解做去字。周公又叹息而传成王之命说道:“如今诰谕晓示尔四方之人,非是上天用意要去了有夏,也非是上天用意要去了有商,只是夏桀商纣暴乱无道,自绝于天以取灭亡故尔。天亦何私之有。”
【原文】“乃惟尔辟,以尔多方,大淫图天之命,屑有辞。
【直解】屑,是琐屑。辞,是言语。成王说:“乃惟尔君商纣,倚恃尔四方之富庶全盛,不知戒惧,大肆淫泆非为,沉湎暴虐,以私意图度天命,说道我生不有命在天。其琐屑的言语,不一而足,都是饰非拒谏之辞,商安得而不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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