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之时,不必纷更所任使的人,只用见在宗周之官,往适新邑;不要参用私人,坏了新政,使百官知上之意向,各就其职,明白振作,以图励精之功,惇厚博大,以存宽裕之体。如此,则治道毕举,而新政有光,永有休美之声于后世矣。”按:周公明作谆大二语最为切要。盖天下之治,常坏于因循废弛,而尤忌于烦琐纷更,故明作惇大,二者相成,而非所以相病。若事事修废举坠,而不至于烦琐纷更,则鼓舞振作,何害其为惇大;事事提纲挈领,而不至于因循废弛,则镇静宁一,何害其为明作。故皋陶言率作,必言慎宪;箕子言三德兼言刚柔,正与周公之意相合,皆所谓深识治体者。然二者又当审时度势,斟酌变通,又不可执一论也。
【原文】公曰:“已!汝惟冲子惟终。
【直解】已,是不能已的意思。终,是成就。周公既历告成王治洛之事,其言欲已而不能已,故又说:“我周基业开创始于文武,汝虽幼冲,然已嗣此大业,则当念创造之艰难,而勉力以图其终。凡所言治洛的事,一一修举,然后天命可永,而文武之业成也。吾王可不勉哉!”
【原文】“汝其敬识百辟享,亦识其有不享。享多仪,仪不及物,惟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凡民惟曰不享,惟事其爽侮。
【直解】这是言统循诸侯之道。百辟,是诸侯。享,是恭敬奉承的意思。多,是重。仪,是礼。物,是币帛。役,是用。爽侮,是差爽僭侮。周公又告成王说:“诸侯朝贡于洛邑,他心里有诚实的,也有不诚实的人,君要知道他,只在此心常存敬谨,自然清明洞达,晓得那诸侯诚实享上的,也晓得那不诚实享上的。盖享上重在礼仪,不重在币帛。若礼不足而币有余,虽车马充盈,玉帛交错,都是虚文,这叫做不能享上。惟不能用志于享上,则凡一国之人,亦皆效尤,说道上面人可以币交,不用礼享,而举国无享上之诚实,将见人心放恣,侯度不肃,所行的政事必至于差爽僭侮,毁坏王法,而为叛乱之事矣。不享之弊,至于如此,王可不端其本原而敬以识之哉!”
【原文】“乃惟孺子,颁朕不暇,听朕教汝于棐民彝。汝乃是不蘉,乃时惟不永哉!笃叙乃正父,罔不若予,不敢废乃命。汝往敬哉!兹予其明农哉!彼裕我民,无远用戾。”
【直解】此言教养万民之事。颁,是布。不暇,是汲汲不遑的意思。棐,是辅。蘉字,解做勉字。叙,是有次序。正父,指武王,以其有匡正天下之功,故称正父。戾,是至。周公又告成王说:“勤政化民,乃君道之急务。汝孺子当勉力颁布我之所汲汲不暇者,听我教训汝所以辅民常性之道,使民皆服从教化可也。汝若于此不能勉励,则民彝泯乱,是岂享国长久之道乎!昔汝正父武王能行此道,而我尝率之以服民者,汝必笃叙汝正父武王之道,使之益厚而不忘,有序而不紊,无不如我为政之时,则人亦不敢废汝之命矣。盖武王殁,我能守其道如武王,故天下不废我之命。今我去,王能守其道如我,则天下亦不废王之命矣。治乱之机,系于勉与不勉如此。王往洛邑,其敬之哉!我自此以后,将退休田野,只讲明农事,以遂归老之志而已。汝若于彼洛邑,果能尽心教养,和裕其民,则四方之人,皆感仰爱戴,无远而不至矣。”夫周公期勉成王,前言“若彝抚事如予”,此又言“笃叙正父,罔不若予”,皆不嫌于自矜者,盖成王亲政之初,若稍有更张,必至于变乱成法,安危之机,所系甚重,故谆谆训戒之。伊尹复政太甲,亦曰“君罔以辩言乱旧政”。古大臣爱君无己,其言类如此。
【原文】王若曰:“公,明保予冲子。公称丕显德,以予小子扬文武烈,奉答天命,和恒四方民,居师。
【直解】这是成王留周公的说话。明,是显明。保,是保佑。称,是举。和,是不乖。恒,是可久。居,是安。师,是众。成王答周公说:“予以幼冲践祚,赖公明白保佑之,不惟启迪之无隐,而又维持之尽力。如法祖、奉天、治人、事神皆人君大明德的事,公历历称举以诲我,使我小子继志述事,振扬文王武王之光烈,持盈保泰,奉答上天之眷命,教养四海的人民,使皆和而不乖,恒而可久,以安此众庶于洛邑。此皆予小子所不能及,而公一一教之,明保之功,何其大哉!”
【原文】“惇宗将礼,称秩元祀,咸秩无文。
【直解】惇,是厚。宗,即上文功宗。将,是大。承上文说:“政莫重于报功,公则诲我惇厚功宗的大礼。凡诸臣有功者,皆次第修举祀典,而以功之最尊显者,为之冠,则报功之礼行矣。礼莫重于祭祀,公诲我首举祀神的大典。虽祀典不载者,都秩序以祭之,则祀神之典举矣。这都是公举大明德以教诲我者也。我之赖公明保如此,其可邃有明农之志乎?”
【原文】“惟公德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旁作穆穆迓衡,不迷文武勤教,予冲子夙夜毖祀。”
【直解】旁作,犹言旁行,是上下四方无所不遍的意思。穆穆,是深远。迓,是迎。衡,是平。不迷,是不失。毖,是谨。成王称美周公说:“惟公辅我冲子,既讨叛伐罪以安王室,又制礼作乐以兴太平。其盛德昭明光显于天地之间,勤劳施布于四海之内;合上下四方,都流行兖塞,穆穆然深厚广远;日新月盛,以迎迓国家之治平;使文王武王昔日所勤劳以教化天下者,件件修举,无有迷失之患。公德教在当时,有可凭藉如此。我冲子更何所作为,只是早晚间,谨毖以主祭祀之事而已。然则予方仰成于公,公其可以邃去哉!”
【原文】王曰:“公功棐迪笃,罔不若时。”
【直解】棐,是辅。迪,是启。笃,是厚。成王又说:“公于小子既有辅弼之劳,而犹不忘教诏之益,以其功绩而言,所以辅助启迪乎我者,可谓厚矣。使公一去,则棐迪之责,将谁赖哉!须要舍明农退休之私,为国家久远之计,所以棐迪我者,自始至终,无不如是可也。”
【原文】王曰:“公,予小子其退即辟于周,命公后。
【直解】此以下成王在治邑留周公治洛的说话。予小子,成王自称。即辟,是就君位。周,是镐京。后,是留后治洛。成王既勉留周公,乃身归镐京,而命周公留治洛邑,先呼而告之说:“洛邑已定,举祀发政之事,今已行之,我小子其退而就君位于镐京矣。惟此洛邑,命公留后以镇抚之,以公元老宿望,有以系属人心也。”初周公作洛,本欲成王迁都,以宅天下之中;成王则以祖宗之旧不可废,根本之地不可忘,故身归于周,以重根本,而留周公治洛,以定新民。两都并建,大业永固矣。
【原文】“四方迪乱,未定于宗礼,亦未克敉公功。
【直解】迪,是开。乱,是治。宗礼,即功宗之礼。敉,是安定的意思。成王又慰劳周公说:“当今四方开治,已致太平,皆公德教所致,公之功大矣。使我论功行赏,公必为冠。但新邑初定,记功之命虽布,而报功之典未行,尚未能安定公之大功。虽公未尝望报,而在朝廷诚为缺典,公必勉留以待宗礼之定,不可以言去也。”
【原文】“迪将其后,监我士师工,诞保文武受民,乱为四辅。”
【直解】迪,是启。将,是大。后,与上命公后后字同。监,是视效的意思。受民,指殷民说。四辅,犹言三辅,是藩卫的意思。成王又说:“公已然之功,既未及酬,将来之绩,尤所深望。公居洛邑,必当兴建事功,恢弘治道,开大留后之事业,使我士师工效职于洛者,都有所监视,而共勉于职业可也。盖今日洛邑之民,乃文武所受于天者,公其大保安之,使服于德义,安于法制,则殷民安,王畿与之俱安,而治为我周之藩辅矣。”
【原文】王曰:“公定,予往已。公功肃将祗欢,公无困哉!我惟无斁其康事,公勿替刑,四方其世享。”
【直解】定,是止。将,是奉行的意思。斁,是厌。康事,是安民的事。替,是废。刑,是仪刑。成王于将归之时,又丁宁周公说道:“公其定止于此以治洛,我则往归于宗周已。盖公之大功,人皆肃然奉行,无敢违逆,且又钦而悦之,无不爱敬。公能系属人心如此,正宜镇抚洛邑以慰安之。若公去则守成无助,诞保无人,是困我矣。公慎勿以此忧困我哉!盖我今归周,望治之心甚切,其于安民之事,亦汲汲然不敢厌怠,是在公同心共济而已。公必终留治洛,勿废其所以仪刑士师工者,则百僚竞劝,庶绩咸熙,不特洛邑之民安,虽四方之民,都得以世世享公之余泽矣。倘委而去之,则上下将何所恃赖乎?”
【原文】周公拜手稽首曰:“王命予来,承保乃文祖受命民,越乃光烈考武王,弘朕恭。
【直解】此以下是周公许成王留后治洛的说话。来,是来洛邑。承保,是承王命以保民。越,是及。烈考,指武王。弘,是大。责难于君叫做恭。周公因成王恳留义不容辞,故拜手稽首至敬以复命说:“王命我来此洛邑抚治殷民,我岂敢不仰承王命,以诞保乃文祖文王所受命于天的民,及光显乃烈考武王的功烈,是留后治洛,吾固不敢负王之委托矣。但保民之责,虽任于我,而保民之本,实系于王。故我将大责难之义,以启迪王心,裨益新政,此我所以仰承文武,而忠于吾王之本心也。王其念之!”
【原文】“孺子来相宅,其大惇典殷献民,乱为四方新辟,作周恭先。曰,其自时中乂,万邦咸休,惟王有成绩。
【直解】惇,是厚。典,是典章。殷献民,是殷之贤人。新辟,是新君。恭先,是以恭敬倡率后人。时字,指洛邑说。周公告成王说:“予之所欲责难于王者,盖以王虽归周,当常来视事洛邑,尽所以为治之道。如国之典章,文武所讲画的,则厚加遵守,不至遏佚殷之贤民;前代所播弃的,则厚加简拔,不至遗弃,使法度修明,贤智效职,而治功赫然。为四方之新主,且以此任贤守法的恭德,为周家后王之率先,此皆治洛之所当务也。又说王其自此洛邑尽宅中图治之道,则政治教化,既足以甄陶斯世贤人君子,又足以泽润生民,万邦之大,咸底于休美,而王之治洛,乃有成功矣。此臣责难之恭,所不容已者,王其图之。”
【原文】“予旦以多子越御事,笃前人成烈,答其师,作周孚先。考朕昭子刑,乃单文祖德。
【直解】多子,是众大夫。笃,是厚。师,是众。孚字,解做信字。孚先,是以诚信倡率后人。考,是成。昭子,指成王,犹言明君也。单,是尽。周公又说:“人君既有励精之政,则臣下岂忘夹辅之忠。予旦敢率此众卿大夫,及治事之臣,相与效职于洛,以笃厚文王武王已成的功烈,使之永久而不替,用以慰答众人之仰望;使不孤其愿治之心,以诚信为我周后臣之所率先;使各尽其事君之道,成就吾王之义刑;使言行政事,皆可为法,尽布文王之德泽;使溥博周遍,无所不被。是慰民心,立臣极,成君德,弘祖功,皆予之所欲自尽者,承保之责,其容以终辞哉!”
【原文】“伻来毖殷,乃命宁。予以秬鬯二卣,曰明禋,拜手稽首,休享。
【直解】伻,是使。毖,是戒饬。宁,是慰安的意思。秬,是黍米。鬯,是郁金香草,古时以墨黍为酒煑,郁金和之,使其气芬芳调鬯,故谓之秬鬯,乃用之以祭神者也。卣,是中尊。明,是洁。禋,是敬。史臣记周公留洛之后,成王遣使诰戒殷民,因以秬鬯赐周公,礼数隆重,故周公复命于王说:“王归宗周,不忘洛邑,遣使来此戒勅殷民,且以恩命来安慰我,赐我以秬鬯二尊。其词说这秬鬯之酒,乃明洁禋敬以祭神明之物,非是可常用的。故我拜手稽首,以此休美之物,奉享于公以示隆重。王之命宁我者如此,此乃特恩殊礼,而非我之所敢当也。”
【原文】“予不敢宿,则禋于文王武王。
【直解】宿,是进爵饮酒。周公说:“王所赐秬鬯明禋之酒,乃用之宗庙以事神明者,予岂敢邃当此礼,而进爵以饮乎!予惟推受恩之所,自念祖德之当酬,乃用此以禋祭于我文王武王,予以为王祈福,尽臣子祝愿之忱而已。”其谦不居功,孝不忘本如此。
【原文】“惠笃叙,无有遘自疾。万年厌于乃德,殷乃引考。
【直解】惠,是顺。遘,是遇。厌,是饱。引考,是长寿。周公祭于文武,其祝祷之词说道:“今王一身,所系甚大,我先王精爽在天,当默佑之。夫福莫大于好德,愿阴诱王衷,使顺文武之道,笃厚之不忘,次第之不紊,以缵承先业而无失德可焉;福莫大于康宁,愿默相王躬,使身体康强,无令遘遇灾害以自罹疾病可焉。子孙者,王之胤嗣,则启佑之,使其子孙万年厌饱祖德,亦如王之笃叙也;民者,国之根本,则默相之,使殷民皆率德永年,享有寿考,亦如王之康宁也。”夫周公虽祝颂成王,而寓规讽之意,忠臣爱君之切如此。
【原文】“王伻殷乃承叙万年,其永观朕子怀德。”
【直解】伻,是使。承,是听受。叙,是教条次第。观,是法。子,指成王。周公既述为王祈祷之词,又丁宁说:“王遣使毖戒殷民,固有教条次序,然不本诸身,则徒法何以自行。王必须躬行实践,使殷人都有所感发兴起,听受今日教条的次第,至于万年之永,莫不观法我孺子之德教而怀服之,则国家之业,可以永保于勿替矣。”
【原文】戊辰,王在新邑,烝祭岁,文王骍牛一,武王骍牛一。王命作册,逸祝册,惟告周公其后。王宾,杀禋,咸格,王入太室祼。
【直解】此以下是史臣记当时祭祀册诰等事,及周公留洛之始终。烝,是冬祭名。骍,是赤色。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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