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事。这等的人,却不可不加之以刑戮。盖情出于故,则是不知法之可畏,而敢于违犯,若容恕了他,则奸人幸免而犯法者愈众,故虽小罪,亦不可纵也。人有所犯,其罪虽大,然其情非由故犯,乃是无心过误,出于不幸之灾,偶然陷于罪戾,且既自家称道其事,输情服罪,无所隐匿。这等的人,却不可加之以刑戮。盖事出于误,则其情既为可矜,而又能吐实自首,又非饰非匿罪以幸苟免者,若遂加之以刑,则无辜滥及,而阻人自新之路,故虽大罪,亦有可原也。所谓敬明乃罚者如此,汝封其念之哉!”按:武王此言,正与《虞书》“宥过无大,刑故无小”之言相合,盖圣人用法之权衡也。
【原文】王曰:“呜呼!封,有叙,时乃大明服,惟民其敕懋和。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
【直解】有叙,是刑罚有一定的次序。明,是明其罚。服,是服其民。敕,是戒敕。弃咎,是去恶的意思。武王又叹息呼康叔而告之说道:“悬法以示民,其情罪轻重本都有当然之序。汝于是当详审精察于听断之间,大明其轻重取舍之等,则下情洞烛,法纪昭然,有以畏服乎民志,斯民莫不互相戒敕,而勉于和顺,自不敢乖戾以犯有司之法矣。然用法之道,不以明刑服众为贵,而使民迁善远罪为难。故见民之不善,毋徒设禁纲以治之而已,须存哀矜之心,视百姓之罹于罪戾,就如自己身上的疾病一般,多方以救疗之,惟恐其过之不速改也。如是,则民知上之杀之者,乃所以生之也,孰不洗心涤虑,尽弃其平日的咎恶,而速改以自新乎?见民之有善,不徒奖劝录用之而已,须加意保护,如慈母之爱赤子一般,惟恐其善之不日长也。如是,则民知上之教之者,乃所以成之也,又孰不交相劝勉,各安生理,而同归于顺治之域乎?”生杀异施,而莫非一体之念;惨舒异用,而莫非曲成之仁。武王告康叔以谨罚者,其义精矣。
【原文】“非汝封刑人杀人,无或刑人杀人。非汝封又曰劓刵人,无或劓刵人。”
【直解】又曰二字,当是衍文。劓是割鼻,刵是截耳,皆古时所谓肉刑也。武王又说:“三尺之法,王者与天下共之。人臣为天子守法,虽可代承其事,而不可擅行其私。一或徇己行私,则法失其平,而非天讨有罪之公矣。今夫罪之大者,有当刑,有当杀,虽由汝封所定,然不过奉朝廷之法以从事耳,非汝封可得而擅刑之杀之也。须念民命至重,死者不可复生,务秉至公以临之,无或作威而滥及无辜也。罪之小者,或当劓而割人之鼻,或当刵而截人之耳,虽由汝封剖决,然不过据情法所宜而施行耳,非汝封可得而擅劓之刵之也。须念肌体伤残,断者不可复续,亦必至公以听之,无或恣忿而残民以逞也。如此,则奉法而行,我无所与,虽杀人而不以为怨,刑人而不以为残矣。汝康叔可不慎哉!”
【原文】王曰:“外事,汝陈时臬,司师,兹殷罚有伦。”
【直解】外事,是有司之事。臬,是法。伦,是叙。武王又说:“制先定,则下可守;法相因,则民易从。汝今往治卫,凡外面有司讼狱的事,岂能一一亲理,但须审定法令,陈列而颁布之,使人有所遵守可也。然这所陈的法令,亦不必别出己意,创立条款,惟取那殷罚所遗,有伦叙可行者,命有司讲求师范,而用之于讯鞫之间,凡轻重取舍,不出其已往之成规。盖用殷法以治殷民,则法有所准,而民心亦无所眩矣。”
【原文】又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丕蔽要囚。”
【直解】要囚,是犯重罪紧要的囚犯。旬,是十日。时,是三月。蔽字,解做断字。武王又说:“刑罚之用,一成而不可变者也。倘审虑未详,邃尔断决,及知其枉而悔之晚矣。今后凡遇着紧要的囚犯,就是罪状明白,还要详细与他服膺想念,近则五日六日之间,远则十日或三月之久,必其情真罪当,果无亏枉,然后大奋威断,加以重刑。盖求其生而不得,则我与死者皆无憾矣。断狱者尽心如此,岂复有冤民乎?”
【原文】王曰:“汝陈时臬事,罚蔽殷彝,用其义刑义杀,勿庸以次汝封。乃汝尽逊,曰时叙,惟曰未有逊事。
【直解】殷彝,是殷之常法。次,是迁就的意思。逊字,解作顺字。武王又告康叔说:“汝于外事,固率由殷家之旧,敷陈其法与事,而有罪者断之以常法矣。然一于循旧,将至于拘泥而不通,故其刑其杀,又必察其宜于时者而用之,求以不失先王之意可也。然过于随时,将至于任情而自用,故其刑其杀,又当虚心审鞫,勿以公法迁就汝喜怒之私情可也。既不泥古,又不徇己,则庶几刑杀尽顺于义而有伦叙矣。然使以得情为喜,则怠惰之心一起,乖错之患必生。汝又当常念说,刑狱重事,今之刑杀,岂能尽顺于义而无憾乎?哀矜之念,每寓于审断之中,庶几刑罚得中,而天下无冤民也。”
【原文】“已!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之心,朕心朕德惟乃知。
【直解】武王告康叔,复致其惓惓无已之意说道:“用刑者,不在徒事惨刻,而贵于心存善良。汝惟小子,年虽甚少,而心地慈祥岂弟,与众不同。我遍观诸臣,未有若汝封这等存心者。是汝之心,惟我知之耳。若我这一点不忍之心,好生之德,亦惟汝知之,与我相契,真可谓同心同德者矣。汝宜常体此心以临民,毋负初意可也。”
【原文】“凡民自得罪,寇攘奸宄,杀越人于货,暋不畏死,罔弗憝。”
【直解】越,是颠越。暋,是强狠。憝,是憎恶。武王又说:“法以惩恶,而恶莫甚于强梁。彼因人诱陷而得罪犹可原也。若其身自作孽,甘冒法纲,而无所顾忌,或劫人而为寇,或夺人而为攘,或在外为奸,或在内为宄,杀伤平人,以取财货,似这等强狠不怕死的人,谁人不憎恶之,若用罚而加是人,则刑当其罪,而无有不称快者矣。盖为恶之人,人所共恶,因人之所恶而除之,则虽杀之而人不以为刻,独举此事以例其余也。”
【原文】王曰:“封,元恶大憝,矧惟不孝不友?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于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于弟弗念天显,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天惟与我民彝大泯乱。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
【直解】元恶,是大恶。矧字,解做况字。字,是爱。天显,是天所定显明的伦叙。鞠,是养。吊字,解做至字。政人,是为政治民的人。民彝,是民之常道。武王又呼康叔而告之说:“寇攘奸宄的人,夺财货而致于人死,固为大恶,而大可恶矣。然于大伦,尚未有关也。况惟那不孝不友之人?为子的不能敬事其父,大伤父心,以致为父的,亦不能爱其子,乃疾恶其子,是父子相夷矣。为弟的,不念长幼显然的伦叙,不能敬事其兄,以致为兄的,亦不念父母鞠养之劳,大不友于弟,是兄弟相贼矣。这等的人,败坏人伦,灭绝天理至于如此,比之寇盗奸宄,其恶尤甚。使在上为政的,视为泛常,不于此等的人,加之以罪,则人无所惩,风俗由此坏,争乱由此起,天与我民的常道必大泯灭而紊乱矣。汝其速用文王所作的法,刑此不孝不友之人,不可纵也。”
【原文】“不率大戛,矧惟外庶子训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诸节。乃别播敷,造民大誉,弗念弗庸,瘝厥君,时乃引恶惟朕憝。已!汝乃其速由兹义率杀。
【直解】戛,是法。瘝,是病。已,是不可已的意思。武王又说:“下民以率教为善,人臣以守法为忠,彼民之不孝不友而不率教化者,固可大置之于法矣,况为臣的?若外庶子以训人为职,与庶官之长,及小臣之有符节者,皆身任教民之责,又与百姓不同。乃不能遵奉朝廷的教令,以化导百姓,却任着自己的私意,又别布一样条教,以取悦时俗,邀求众誉,视君上委任之意,漠然不加省念,把官守之法,都废而不用,只知违道干誉,以病君上,动摇国是,惑乱人心,是乃长恶于下,无所忌惮。这样的人,我最恶他,有臣不忠如此,刑其可已乎!汝其速用文王所作合义之刑,杀之无赦,为人臣诬上行私者之戒可也。”按:武王此言,切中人臣怀奸事主,卖法长奸者之病,明主宜深玩之。
【原文】“亦惟君惟长,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惟威惟虐,大放王命,乃非德用乂。
【直解】放,是弃。武王又说:“百官者,万民之表率;君长者,又百官之仪刑。若为君为长者,能以孝友齐其家,忠义训其臣,则倡率有本,虽不事威虐而下自化矣。倘为君长者,不能齐其一家之人,使兴仁兴让,以为国人之范,及无以训其小臣外正之臣,使奉公体国,以清纪法之守,乃依势作威,倚法为虐,只恃严刑峻罚,以为整齐臣民之具,大废弃天子委重之命,欲以非德而用治焉。是汝且不能奉上命矣,又何以责其臣之瘝厥君,而望其民之从化也哉!汝有君长之责者,宜常自思省,加意本原之地焉可也。”
【原文】“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惟文王之敬忌,乃裕民曰:‘我惟有及。’则予一人以怿。”
【直解】罔字,解做无字。典,是常法。由字,解做用字。裕,是和。惟,是思。怿,是悦。武王告康叔说:“正身修德,固端本之道,至于行政裕民,又当谨守常法而后可。若不能敬守国家之常法,由是而求以裕民,是自坏法守,而民将无所措手足矣。汝却不可如此。惟当仰法我文考文王,以敬忌存心,兢兢守法,由是而求以裕民,常自思念说道:‘我今为君长治民,只要赶得上文王才好。’如此,庶几能尽裕民之道,而我一人望汝的意思亦可怿悦矣。”
【原文】王曰:“封,爽惟民,迪吉康,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作求。矧今民罔迪不适,不迪,则罔政在厥邦。”
【直解】爽,是明。迪,是导。求,是等。适,是从。武王告康叔以德行罚,遂呼之说道:“法者齐民之具,德者安民之本。故治之以刑罚,则有畏法之民,导之以德教,则有从化之民,顾视为政者所尚何如耳。我明思夫民,其无知而犯法者,或未有以导之耳。惟当广布德意,委曲开导,使之孝顺和睦,相安于吉祥安康之地,自可无事于刑罚之加矣。在昔有殷先世明哲之王,莫不用此道化民,其德泽之在人心,有至今未泯者。我今惟取法殷先哲王导民之德,用以安治其民,而期与之相为等匹焉,是我今日之责也。况此殷邦之民,虽沦习染之污,而其良心善性,犹有存者。故教之以事亲,便知兴孝,教之以事长,便知兴弟,岂有导之而不从者乎?若只知峻法惩奸,而不以教化为先务,将见法令滋章,刑日烦而犯者益众,其何以为政于国乎?”盖法禁于已然之后,而德施于未然之先,故武王于康叔,特惓惓焉。而凡出政临民者,知所先后缓急焉可也。
【原文】王曰:“封,予惟不可不监,告汝德之说于罚之行。
【直解】武王又呼康叔说道:“监古可以知今,化民莫先于德。若只知峻罚以齐民之俗,而不思尚德以革民之心,此末世之政,非先王崇本之治也。在昔殷先哲王,以德化民而导之于康乂,既有明效大验矣。我今日代商而有天下,诚不可不监视其所为,而法之以化民也。然以汝同有应保殷民之责,而且素知朕心朕德者,故于汝往治殷邦,不徒命之以谨罚而已,乃告汝以用德之说,预端其化源,然后于罚之行,用以济乎德化之不及,上下一心,共知所监耳。汝宜体我法古之意,务以尚德缓刑为事焉可也。”
【原文】“今惟民不静,未戾厥心,迪屡未同,爽惟天其罚殛我,我其不怨。惟厥罪无在大,亦无在多,矧曰其尚显闻于天?”
【直解】不静,是不安静。戾字,解做止字。迪,是导。武王又说:“上天以安民为心,人君受天命以君临天下,必能安定其民,乃无负于代天理民之责,而可以免于罪罚。今惟此殷民,甚不安静,未能止其心之狠疾,虽委曲开导已经屡次,奈何旧习难变,未能上同乎先王之治,是我上负天心之托而下媿君师之任,明思天其罚殛于我,我何敢怀怨乎?盖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惟厥小民无知而陷于罪过,不在于极大,亦不在几多,即至微甚少,也是上人失教之责,况今元恶大憝、不孝不友之俗,显然著闻上通于天?则罚殛之加,又何以自解乎?此我所以汲汲然欲监前代以德行罚之政,期汝同心合德,保民以承天意也。”
【原文】王曰:“呜呼!封,敬哉!无作怨,勿用非谋非彝。蔽时忱,丕则敏德,用康乃心,顾乃德,远乃猷,裕乃以民宁,不汝瑕殄。”
【直解】蔽,是断。则,是法。顾,是省。瑕,是瑕疵。殄,是弃绝。武王又叹息呼康叔说:“天下之事,以敬而成,以怠而败。汝今日其敬之哉!夫为治当顺民情,慎毋作可怨之事,谋必求其尽善;法惟贵于守常,更勿用不善之谋,非常之法。惟以古人之敏于修德者可法也,则断以诚心而大法之。不始勤而终怠,不自安于小成,用此以安定汝之心;不为邪说摇乱,用此以省念汝之德;不至公私间断,用此以弘远汝之猷;不徇目前之利而忘后日之患;但宽裕不迫,以待民之自安。我之所以戒汝以敬事者如此。诚能勉而行之,则尔德既纯,我必不以汝为有瑕疵而弃绝之,即可以长保其国矣。”
【原文】王曰:“呜呼!肆汝小子封,惟命不于常,汝念哉!无我殄享。明乃服命,高乃听,用康乂民。”
【直解】肆,是今。惟命,命字是天命。服命,命字是君命。武王又叹息呼康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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