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敏锐又清晰地感知到另一人存在,姜曳珠?
他倒是没被捆住,只是已经受惊得站不起来了。
姜曳珠向来怯懦,原本被朴刀汉子抓住时,他恶狠狠一抬手,正要大声质问,报出自己千年世家唯一嫡子的名号。
疤汉不吃这一套,嫌他吵闹,一脚下去。
他疼得龇牙咧嘴,太阳穴突突地跳动,没一会儿眼皮和秤砣一般沉重,无法抑制的困倦潮水般袭来,不一会儿,屋里便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姜曳珠醒来的时候全身酸痛,上臂连带着肩膀,灌了铅般,举起时便是针扎般的刺痛。
两人四目相对,他瞧见了那双明亮的眼眸。
“裴……”他艰难晦涩到喊不出她的名字。
转念又想:眼下自己狼狈不堪,不若以往光鲜亮丽,怎能给她瞧见。
他捂住肩头,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了一下。
尽管一切只发生在片刻之间,几息过后,呼吸、心跳、脉搏,这个姜家嫡子感觉一切动静都在此时突然停住,汗珠从额头流下都浑然不觉。
“姜曳珠……怎么办呀,咱们逃吧!”
她爬过来,满面泪水与汗水混杂,将青丝黏湿,她不断拍打门窗,无一人应声。
她是真的吓坏了,竟然寄希望于姜曳珠,这个天底下最恶毒不靠谱的人,可他毕竟是男子,或许法子比她多。
裴迎的身子慢慢滑落在地,有些绝望:“我得出去,我得去找殿下!”
她正等着一如既往的冷笑,姜曳珠却没有笑。
这声殿下蓦然刺疼了姜曳珠的心。
“这里是在船上,小笨妞,你没闻见水汽和火药硝石的气味吗?”
姜曳珠兴许是察觉到危险,破天荒地没有耻笑她,而是沉默低头。
她断断续续地抽泣。
不断拖着他的心向下坠。
他本想等到天亮,等老祖宗来救他。
可他忽然萌生了一个决定,他得救裴迎出去,因为她正哭着求他。
“好!本公子带你走!”他恶狠狠的。
或许天底下男人在心爱姑娘面前,都能生出一份憨直胆气。
盛京城通九条河,鱼虾比雪花大米还多,船行过沽口,杨柳庄虽然偏僻,物产却算丰富。
冬日在封冻的河上凿一个洞,放下一张粘网,能带上好几条鲜活跳动的活鱼,热气腾腾中,两三名朴刀大汉围坐,不稀罕吃鱼,哪有功夫对付这多刺玩意儿,只是浅尝几箸,剩下的便都归了大黄狗。
而没等他们回味起黄酒烧鱼的滋味,耳畔就起了一串声音,先是一点如同细针掉在船板上的轻响,接着又是叮叮咚咚的一片。
“跑了!”一个汉子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从河流两岸,一直延伸到白石滩上。
夜风吹起时,满滩的芦草拂动,这时节没有飘絮,然而干枯芦苇经月色一照,亮得刺瞎眼,水洲白首,又白又绵厚密实,层层翻动的芦草弯腰,如波浪一般。
两人牵手,连滚带爬,踉踉跄跄,拨开一道生机。
姜曳珠狼狈极了,他一向珍惜容貌气度,此刻灰头土脸,每一口呼吸刀割似的,浑身脏污,膝盖处肘节处,沾染了河滩黑土与血污。
公子哥从来不事劳动,只挥马鞭子抽人的,眼下/体力竭尽。
他跑不动了,弯身,双手扶膝,大口喘气。
明明是一生中最危急的时刻,可是一抬头,瞧见前头少女一张面庞,初生幼桃沾了露珠似的,泪水盈盈欲坠,她将他的手握得极紧,温热,不肯松开。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不回盛京了,就这样一直逃命下去,就他们俩。
回了盛京,她依然是不可染指的太子妃,而他已经什么都没了,爹娘自尽而亡,留下一摊丑闻,要多没皮没脸活着,才能让一向骄傲自尊的小公子忽视众人目光。
“姜曳珠!”她转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惊呼。
天际隐隐赤红霞光,在暗夜骤然闪过,硝石硫磺气息越发浓烈,打得人头晕,疤汉决定了,若是再抓不上人,也只能动用火药。
“疯了么你!”另一人推撞了疤汉一下,瞪大了眼。
第50章第50章
盛京城地处九河通衢之地,一国中枢,所以大骊开国后定都于此,未到百年,便逐渐有了天下第一雄城的气象。
裴迎跑得很快,自膝盖以下几乎无知觉,狂风撞在胸口,她几近哽咽,只想着快点,再快点,或许能挽回一城百姓的生死。
从那座巍峨森严的武明门进城,就是有名的朱雀长街。
这条青石铺地的宽敞长街正对着内皇城,将外皇城一分为二,只是左右两边的界限并不分明。
显赫人家的高墙深院和升斗小民的寻常宅邸混杂在一起,点缀着酒肆亭楼的喧沸热闹,颇有些人间烟火与紫金帝王气纠结交缠的意思。
“哎,站住!”鸨母叉着腰一声尖利的嗓子。
是在叫她吗?
裴迎困惑回头,少女一身单薄粉衫,领口因为逃命,微露出一线雪白脖颈,面庞稚嫩,曲线弧度却异常柔软成熟,丰\臀细腰,腰身软软地陷落一块儿,勾魂弯刀,漂亮水灵得令人咂舌。
只是发髻乌七八糟,面庞黑一块儿白一块儿,叫烧焦的灰扑了,一副狼狈难民模样。
鸨母眼眸一转,难免将她看轻,以为她是哪家逃出来的侍妾娇婢。
这种小娇雀,谁捡到便是谁的。
再着,若是任她被主人家抓回去,也是活活打死,不如进小金仙伺候恩客。
“对,就是你。”
鸨母声音娇媚,笑眯眯地冲她甩了帕子。
“快过来。”
大骊王朝不禁勾栏,即便是京都内,也有着好几所烟花之地。
裴迎抬头瞧了瞧花楼的匾额,才知道自己竟然跑到了这地方,往日父兄管得严,路经此地时,绝不允许大家闺秀掀起帘子看一眼。
盛京勾栏十二所,最有名的当然要属这座让多少达官贵人流连忘返的小金仙,要不是背后有朝堂高\官的影子,这座青楼酒肆画舫相结合的销金窟,恐怕也不可能在皇城脚下生存这么久。
哥哥裴昀常跟她算计:越往外,质量就要差些,当然,花的银子也少了许多,只能在小金仙楼下听清倌儿弹曲的银子,到了东城区,却足够包下一个花魁春宵一度。
“那您喜欢哪个地儿?”
她当着嫂嫂的面给他下套。
哥哥不上套,气急得跳起来,又羞又怒道:“阿迎,我都是听同僚说的,别胡说啊!”
此刻,裴迎拔腿想跑,来不及了,一个肥头大耳的富商醉醺醺地揽上来。
“放开我!”
少女呜呜咽咽的叫声从指缝溢出。
她心下恐慌无比,这可是在皇城根儿下,他们……他们怎么敢如此大胆强抢民女。
裴迎本就畏惧心急,此刻生出身不由己的无力和委屈,眼眸氤氲出水雾,泪珠无可抑制地滑落,她很想殿下,殿下究竟在哪儿。
鸨母面露难色,赔笑道:“这位小雏还未经□□呢,恐冲突了大人。”
“滚!”富商不耐烦地一挥袖,打在人脸上。
夜色笼罩下,醉醺醺的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搂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她衣着狼狈,凝了血污焦黑,一张嫩生生的小脸,挂满了颤巍巍的水珠,楚楚可怜,更令人生出欺凌之心。
富商欲心大起,短胖的手指正要不老实地在少女身上摸索,被裴迎一拳砸来,砸在眼珠上,生疼得他叫起来,脑瓜子嗡了片刻,随即怒不可遏!
“放开我!放开我……”
她一面哭着,一面慌乱地捡起所能碰到的东西,挥舞着朝人砸去,可惜在半空中便被按住了手腕。
这是很常见的景象,外地来的富商到了京都,往往会想去小金仙试试自己荷包的深浅,但商人习气让他们无法接受花了大半年挣到的银子,连头牌的手都摸不到,只好悻悻然去找其他女子。
这个来京都做生意的中年人自认相当幸运,这名在街边遇到的粉裙少女,论姿色容貌,不比哪家青楼的头牌差,只是太过倔强了些,牙尖嘴利,反抗激烈。
他喝醉了酒,身子臃肿,本就体虚气浮,竟然被这小娘们儿挠了几道血印子,着实让人看了笑话。
在酒气与欲\念的双重驱使下,就连冬夜晚风,也带了些灼热。
他拼命地拽着她,双目通红,狞笑着恶狠狠想:再走过一条巷子,就到自己临时租住的落脚地了!
中年人假借酒劲而不老实的双手也愈发肆无忌惮。
“轰然”一声巨响,天崩地裂,她险些站不住,扶墙,头晕目眩,眼前的青石砖蛛网般四散裂开缝隙,踩在她脚下。
肥硕富商也因这一巨响,酒醒了大半,停手,仓皇抬头,不知声音来源。
这样的火雷声,已经响过好几遭了吗?她抬头,天际隐隐红光,不知是因熊熊烈火还是血光。
此刻,皇城那汪清澈见底的观鹤湖旁。
大骊太子陈敏终正与一个身穿黄袍的中年男子对弈。
皇帝摇了摇头,“朕素来不喜把弄这些小玩意儿,要不下回你让朕四个子?”
陈敏终静静道:“父皇征战多年,观天下气运在一湖中,通透世事变化,总有些出其不意的无理手,倘若让四子,儿臣必输无疑。”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将手中棋子落下:“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这些乌七八糟的官场习气,学的太快了吧。”
陈敏终摇头:“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全是儿臣的肺腑之言。”
这时,一头英武的黑色游隼突然自夜色中飞来,盘旋了几周,收敛翅膀,轻轻落在陈敏终的手臂上。
游隼的脚上系着一张纸条。
陈敏终展开纸条,看了两眼,递给对面的皇帝,又将棋盘摆好,漫不经心说道。
“父皇,再来一局?”
第一手,落子天元,皇帝脸上终于浮现笑意。
皇帝望向眉头微皱的陈敏终,说道,“对于昭王之事,你怎么评价?“
陈敏终不卑不亢,落下一子:“无法成事。”
皇帝将后背依靠在椅子上,叉手:“哦?此话怎讲?”
“昭王在盛京城遍布火雷,一枚火雷不过核桃大小,细小歹毒,爆发力极强,内藏机括装有压缩的火药,各类钢针、铁钉、铁珠、毒刺等等物件,哪怕一丈的城墙也能炸开,攒射开来,刚猛无比。”
“儿臣在他回京前,便已经盛京城布局的火雷已经清除了大半,那些陈年旧事,也算是有了一个交代,即便昭王的死士还在,对于目前的局势也没有太大的改观。”
“第二则是裴昀背叛了昭王,使得这件事有了变数,若非裴昀出局,极有可能沦为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境地,尽管结局依旧不会变,但可能要多死好几个人。”
棋盘之上,一条大龙已经七零八落。
皇帝数了数目数,他难得有这样心情好的时候,心平气和,与陈敏终如寻常父子。
或许人老了,便意识到自己是孤家寡人,背后孤零零的,也有些高处不胜寒。
他突然咳了两声,说道:“旗鼓相当,旗鼓相当,朕心情大好,不下了。”
陈敏终忽然颔首:“多谢父皇放儿臣离开。”
皇帝嗤笑一声,他早知道陈敏终的心思不在这盘棋局上了。
半个时辰前热闹非凡的街道如今冷冷清清,裴迎鼻尖嗅到血腥气,被阴冷夜风送过来,风声呜呜咽咽,城门大开,一豆昏暗灯笼闪烁不定。
“小娘们儿,跟我回家。”
富商面色狰狞,从刚才的爆炸声中回过神来,一把揪住了裴迎的领子,像拎小兔子似的弄起来。
裴迎被提领子,面色涨得通红,呜呜咽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骂人的字眼,小脚乱踢,很快鞋袜也脱落了,瑟缩着,受惊的小鸟。
忽然,地砖剧烈地震动,灰尘腾腾,街口两盏大红灯笼被吹拂得起起落落,飘来打去。
桌椅上的茶盏碗碟碰撞个不停,耳边嗡鸣声越来越近,竟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第51章第51章
昭王在京中的死士、火雷尽皆被清除,此刻被关押在小兰寺,皇帝不会杀了他,因为他本身便病入膏肓,活不多久了。
月底时,裴迎出宫,乘太子妃轿辇去了一趟灵清台。
灵清台底蕴深厚,观内除了常见的玄观殿,大罗宝殿,三清殿,还有供观内道士居住的偏殿,只是往往用栅栏隔着,寻常香客不得入内。
裴迎在观内转了一圈,没品出什么“道贯古今”、“德配天地”的气韵来,只是觉得金碧辉煌甚是晃眼,一定没少花银子。
观内的道士大多行色匆匆,只有寥寥几个洒扫侍奉的小黄门。
皇城脚下的京都百姓们大概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无需引导,便自顾自地跪拜三清四御,观外人头攒动,张袂成阴,观内却是一片井然有序的景象。
她不敢说说明自己的来意,只默默敬了香火,供了长命灯。
是为年少时照顾她一家老小的昭王而供奉。
她宁愿儿时光风霁月,遇人腼腆一笑的王爷永远待在玉瓶州不回来。
裴迎怀着心事,竟不自觉地走到了一处无名小院旁,这里的装饰颇为简朴,显得与方才观内的风景格格不入,也没有用路障拦住,游客亦能进入,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何用处。
“有人吗?”
裴迎轻轻喊道,许久未得到回应,她便推开半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内种着一棵芭蕉,树下放着一个大肚子水缸,晨间的露水还未散尽,有几滴从叶片上滑落,缸里便泛起一阵阵涟漪,惊得里面养着的两尾金红鲤鱼连连摆尾。
裴迎凑近水缸自言自语道:“这两条鱼倒是肥,足够煮上一大锅。”
她进了厢房,知道殿下今日也会前来灵清观办事,索性在这里等他。
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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