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的莲子。
“赤着脚,像什么话。”他轻声说。
裴迎哼了一声,面上带了笑意。
陈敏终问:“你笑什么?”
“我笑殿下刚过弱冠之年,却跟我爹爹一样管人。”
原先还好好的,一提到裴老爷,陈敏终脸色微变,眼眸冷下来,不动声色地将手挪回自己的膝盖。
裴迎心里也有气,原本就是个娇气任性的,她想不明白,她碰她的夫君是天经地义的事,便是碰一碰又怎么不得了了?
裴迎随之起身,坐在榻边,面上仍是笑道:“殿下,您会吹笛子吗?”
第16章第16章
满城柳絮纷纷扬扬,越过朱红宫墙却湮灭了踪迹,昨夜的雨水蛰伏在红芭蕉叶上,滴滴答答。
清晨时皇帝身边的谢掌印来了一趟。
谢掌印预备出宫办事,与太子谈议一番后,陈敏终写字的笔锋顿停,忽然记起一件事。
裴迎这几日一直摆弄着她那支玉笛,睡觉时也把玩,似乎欢喜得紧,陈敏终早知晓那是昭王所赠的新婚之礼。
他不喜欢她用别的男人送的东西。
可陈敏终每回只是别过眼帘,并不曾开口说其他的。
他有何因由有何立场去说呢?因为这事,他一连几日面上都是清清冷冷的。
那根玉笛仿佛他的眼中钉,他瞧见了便烦闷。
他虽然是她的夫君,终究不屑于立威风阻止她用自己喜欢的东西,太过计较,也实在可鄙。
他是男人,应该用别的解决办法。
陈敏终道:“听说掌印此去云中,云中高山有仙鹤出没,掌印可否为我带一副仙鹤翅骨。”
谢掌印俯首道:“咱家一定竭力为殿下觅得此物。”
虽然他并不明白太子要此物做什么,但在他抵达云中的第三日,便托人策马加急送回了一副仙鹤翅骨。
仙鹤死后,其骨可制成笛,笛声清越神妙,更甚竹笛、玉笛。
陈敏终唤宫中匠人将其打制成笛。
在匠人询问太子要什么样式时,太子鲜见地犹豫了。
陈敏终明白她喜欢金银俗物,喜欢富贵热闹,虽然他一贯摒弃艳丽繁华的事物,但究竟是送给她的东西。
送给人的东西,不应该衡量她喜欢什么吗?
他差点便松口,唤匠人以黄金装饰。
后来又想,鹤骨非凡俗之物,增添黄金未免落了下乘,败了仙意。
再者,他为什么要想着讨好她呢?
昭王倒是乐得讨好她,在玉笛的内壁雕刻了金线勾勒的青山图,费心费时,博她高兴的意图太过明显。
陈敏终自忖并不是一个迁就宠溺女人的人,他也不愿让裴迎觉得自己是在讨好她,显得他有多么盼她一个笑脸似的。
陈敏终淡淡吩咐道:“我看这样天然素雅的便很好,不需过度装饰,就将四时江山景雕刻上去吧。”
他想了一想,又一顿:“让我自己来吧。”
最终这支鹤骨笛送到裴迎手里,洁白崭新胜雪,清雅大方,她仅仅试了一下音色,便赞叹称奇。
陈敏终抿了一口茶,眼帘低垂,并不刻意往她那里看。
“这支骨笛名叫太平令,那日我瞧你会吹笛子,想起来便送你了。”
他提起得波澜不惊,平平淡淡,仿佛并非有心为之,而是随手赏赐她一点小恩小惠。
她细细用手指抚摸笛身的四时江山景,日头下,缓缓转动笛身,山景光彩流转,天光幻化成的锦鲤一猛子扎进去,在参差错杂的沟壑中游曳流动,萤火幽微,点点升腾,每一处的线条鲜活生动,仙气渺莽。
她的眼眸亮起来,简简单单叹了三个字:“好细致。”
陈敏终一抬眼:“不过是匠人费些心思罢了。”
其实鹤骨笛上的四时江山景,并非匠人所雕就,而是陈敏终亲自一笔一笔认真细致地刻下的,用了好几个日夜。
但是这件事,又何必告诉她呢。
倘若让她得知是自己亲力亲为,指不定又要如何得意张扬,四处卖弄。
裴迎疑惑地抬起头,问道:“殿下,我已经有一支笛子了,您怎么会想起来再给我送一支?”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第17章第17章
四月春雨连绵,天气阴湿,一连笼罩了皇城数日,贵妃病倒了。
这病来得奇怪,贵妃脉象平稳,却夜夜梦魇,一醒来便慌乱地抱住老嬷嬷,声嘶力竭地哭喊,显然吓得不轻。
太医的药方也轮番开过了,却越来越厉害,她起先是将服用的药汤呕出来,呕到最后,腹中无物,竟然呕出一滩黑血。
宫人开始胡思乱想,贵妃此次受惊,是鬼祟侵体。
陛下原本不信鬼神之说,下令处置了几个宫人和太医,可贵妃病势一日日沉重,太医院阅遍古籍也不得其法,只得拿丹丸吊着精气。
又过一日,钦天监向陛下禀报了一件事。
四月以来夜观天象,隐隐有“彗星袭月”的不吉之兆,天象主凶,预示社稷将受到威胁。
又是贵妃被冲煞,又是出现大凶的天象,与这两件事直接相关的除了皇帝,便是太子。
监正委婉建议,不若令太子暂且出宫移居一段日子。
皇帝略一沉吟,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无人敢揣测天威。
“你大胆。”
缓缓寒声落下几个字,已叫监正慌出了一身汗,“扑通”一声跪下去,颤声:“微臣不敢……”
无人敢忘记,宝座上的老人本性酷戾嗜杀,他的眼眸深藏年轻时见过的壮丽血河,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你想说朕的儿子不吉,你想说朕的儿子冲煞了他母亲,”皇帝的声音像一柄寒冽入水的剑,剑光随着他的眼眸一瞥,嘴角牵起了嘲讽,“谁教你这么说的。”
这句话并不是问句。
监正汗如雨下,已经面无人色:“臣……臣……”已经凑不出一句整话。
未料,高座之上,皇帝久久沉思,再没说什么。
裴迎自然听说了这两件惹得朝堂天翻地覆的大事,这天夜里,她将头搁在太子的膝上,一对眼眸定定地瞧着他,惶惑又不安,哪怕是她的脑袋,也能分析出其中的利害蹊跷。
“我看,那帮子人是冲着殿下来的。”她说。
陈敏终的面庞浮现淡淡的笑意,他将手放在裴迎的发髻旁。
“后日,朝中有人与我约了一局手谈,就在东宫,父皇与母妃俱来行宴,你也可以瞧一瞧。”
“嗯?”裴迎的脑袋微微抬起。
“知道那个人是谁么?”陈敏终顿了一顿,开口道,“母妃的族亲,姜家嫡公子姜曳珠,算起来,我该唤他一声表弟。”
乍然听到姜曳珠这个名字,裴迎的心微微一沉。
“他为何要与殿下约手谈?”她轻声问道。
陈敏终静默了半晌,缓缓道:“你猜一猜。”
他让她猜吗?
裴迎认真地想了起来,姜曳珠年纪轻轻便因家族荫庇进入内阁,她姜曳珠自幼相识,知道他尤擅棋艺,少年天才,甚至得到过皇帝的称赞。
可是在姜曳珠与太子从少年到青年时期的十二局手谈中,屡战屡败,无一胜绩,姜曳珠逢此打击,沉沦了好一阵。
输给太子并不冤枉,太子是围棋国手。
裴迎问道:“他对殿下十二连败,早挫了锐气,怎么敢与殿下约棋?”
“你再想想。”陈敏终静静道。
裴迎一思索,骤然一惊,她面上的神情变化被陈敏终尽收眼底。
她明白过来,前任太子是围棋国手,可是陈敏终这个顶替者未必会下棋,他又如何能赢过姜曳珠呢?
倘若姜曳珠赢下这一局,一个十二连败的人赢了,太子的身份必定使人生疑,钦天监提及的天象、贵妃的梦魇……种种迹象,是在为这一场棋局做铺垫吗?
她蓦然抬头,对上陈敏终一双清冷不见底的凤眸。
裴迎悚然而惊,她可以料想到,倘若陈敏终输了棋局,说不定会以此为契机被人察觉双生子的秘密。
到那时,她该如何自处?裴迎脸色愈发苍白,无论她平日有多不满陈敏终,此刻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当她嫁给这个人,他便是她的屋檐。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并非姜家想试探我的身份。”陈敏终淡淡道。
不是姜家吗?裴迎的瞳仁瞬间迷惘,云翳散去,又恢复了一丝清明。
不能是姜家,姜家是贵妃的母族,揭穿双生子的秘密只会使姜家也一并落难,如此说来,姜曳珠或许是并不知情的。
陈敏终的声音极轻,压迫感甚重。
“四月初的时候,远在玉瓶州的昭王给姜家老祖宗寄了一封信,这之后,姜曳珠便与我定下了这一局手谈。”
“是王爷想试探殿下的身份。”裴迎怔怔道。
陈敏终瞥了她一眼。
裴迎心下不知所措,陈敏终本就认为她是昭王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如今,或许愈发加深了他的印象,可他为什么要将此事告知给自己呢?
第18章第18章
虽说陈敏终在她面前总是一副稳持大局的模样,裴迎终究心有不安,毕竟牵系的不止他一人的性命。
她左思右想,清晨时唤阿柿出宫,去王府取一样东西。
府里有一份昆仑青庭残卷,前朝遗失的道家心经,原本是昭王的爱物,她知道陛下尚武,这封残卷亦与武道有共通之处,或许可以博得陛下心悦。
她顾不了这么多了,陈敏终的秘密关乎全家生死。
王府的人都明白,昭王待裴家的小女儿不同,裴迎幼时便可以自由进出昭王的书房,她想要什么东西,一向都是王爷默许的。
因此王府的人不曾为难阿柿,不消半日,阿柿便顺利地将昆仑青庭的残卷带出来了。
裴迎在崇政殿外将残卷奉了上去,谢掌印转身没入殿中,当他再出来时,裴迎急忙问道:“可否得陛下召见?”
他摇头,裴迎顿时有些心灰意冷。
谢掌印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放心吧。”
四月中旬,太子与姜曳珠在东宫进行了这一局手谈。
裴迎的轿辇停在殿外时,正巧撞上姜曳珠,他依旧是一袭白袍风流,倨傲得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永远意气风发。
他躬身向裴迎行礼之时,落下了一声嗤笑。
“丑女子。”
他认真地盯了她一眼,无声地做着口型。
裴迎的手指攥紧了扶把,皮肉用力得硬生生泛白,罢了,她不与他置气,她可不是孩子!
一派表面和谐的家宴。
姜曳珠俨然是天之骄子,他的姑母是备受宠爱的贵妃,表兄是当朝太子,祖父是皇帝信赖的内阁首辅,这令人艳羡的一生什么都有了。
可是自从在殿外瞧见那一座轿辇落地,他蓦然失神,毒火攻上心头。
他失之交臂的人如今就坐在左侧,他却连看一眼都成僭越。
众人唤她太子妃,她如今并不稀罕做什么姜家贵妇。
这份挫败感还是他上回十二连败时才体会到的。
陈敏终今日穿了一袭玄色阔袖蟒袍,团金五爪蟒纹出云唤日,极浓重的颜色,乌云停雪,面色多了一分净和冷。
他的下颌流畅分明,微抿的嘴唇弧线,恰到好处的分寸,自律至极的严苛,一对凤眸看不出任何情绪,清淡如墨,一如他谨遵的克制与留白之道。
他唯一一次纵容,是行宫那晚,她耳边摇晃的小金灯笼耳坠,打得人心乱了,那双极亮的眼眸,照得人心底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
压制得越狠便反噬得越狠,他吃过亏了,不会再吃第二次。
棋盘纵横交错,黑白两子泾渭分明。
三面嵌黄杨灵芝仙草屏风后头,棋子落下的声音清脆,断断续续响了半柱香。
裴迎不懂棋艺,但她看出了姜曳珠脊梁微微一直,似是舒心,他的心思容易上脸,高兴时便高兴,胜券在握时,嘴角便止不住地上扬,一显自负,与他蕴蓄的棋风大相径庭。
看来,是他占了上风。
陈敏终的面色依旧净冷,眼底的深湖黝黑一片,什么也看不透。
局势已过大半,姜曳珠临近收网的胜机,反而谨慎,落子越来越缓慢。
胜负逐渐分明。
姜曳珠嘴角一牵,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茶水后甘无穷,直淋得脾胃通畅。
他不忘瞥一眼裴迎的脸色,惨白凝滞,这样慌神,姜曳忽然没来由地轻快,他就是爱看她这副倒霉模样。
“姜公子不愧是年少成名的棋手。”陈敏终的声音将他的视线拉回来。
姜曳珠暗暗得意,心底是对太子的嘲讽,他要输了,终于要输了,太子也会有输棋的这一日,他分明不如自己!
姜曳珠不□□露出骄色,往日十二连败的晦气,他今日要通通找回来,重振意气。
“可惜了。”陈敏终轻声道。
姜曳珠皱眉,冷笑一声,心知他不过装腔作势,他所持的黑子沉疴深重,纵然他再有神妙之手,也已经无力回天。
陈敏终落了最后一子,空地响春雷,珠玉出怀袖,成了,他敛眸收手。
姜曳珠恨恨地瞧了他一眼,低头,目光逡巡棋盘,他在欣赏陈敏终的败局。
棋盘上黑子逶迤连绵,牵行曲折。
倏然,姜曳珠发现了什么,瞳孔皱缩,一阵心神摇晃,两手顿时撑住桌角,指尖扣得生疼也浑然不觉。
陈敏终没想跟他下棋,陈敏终下的也不是棋。
姜曳珠脸色铁青,目眦欲裂,瞳仁几乎要从眼眶跳出来,剧烈激荡。
那不是棋局,那是一副路线图。
陈敏终常习兵书,善描摹分析地形布阵,再如何复杂的山势也能过目不忘,抽丝剥茧。
一滴、两滴冷汗从姜曳珠的额头,打落在方方整整的棋格间,眼前一黑,晕眩到勉力支撑,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姜曳珠又恨又惧。
这副路线图,是姜家在云中一带走私火器的路线!
姜曳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