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通红,微微颤抖。
陈敏终:“你的两根指头贴箭太近了,轻轻将箭搭在沟槽就行了。”
裴迎转过头,他忽然覆手上来,她以为陈敏终不耐烦了,要将箭取走。
没想到他只是将手放在她的手上,慢慢掰开她僵硬的手指,给箭身留出空隙。
“这样你便不会怕箭将你的指头带走了。”
陈敏终的呼吸冷不防地落在她的脖颈,又热又令人酥酥的,她被弄得有些痒了,想挠一挠,却又不敢动。
裴迎紧张地喉头微动,汗珠渗透在额头,幸好这个人比自己高出许多,应当是不会低头注意她的。
她问:“殿下,您看这样行吗?”
裴迎力气不大,将弓弦拉得半满已属费劲。
陈敏终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量笼罩着少女,一袭猎猎黑袍仿佛将她吞没了去,他握住了她的腕子,缓缓往后拉满。
陈敏终的手掌很大,抓着她的纤薄关节,用力是柔和且不容拒绝的,隔着薄薄的衣衫,手指的触感粗砺又温厚。
他的手很凉,裴迎却察觉到身后这股贴近的温度十分滚烫。
陈敏终放开了她的腕子,神情认真。
“其实,你可以松手了。”
裴迎一回神,手指一放,箭矢流星般“嗖”地冲出去。
这一刻,她心底想的是……
他好甜,竟然是甜的。
令人望而生畏的太子,呼吸间是清淡的甜香。
真好像她幼时配着苦药吃的玫瑰糖饼。
她想尝一尝他,蓦然,裴迎被这个想法一惊。
他今日也并没有携带奇楠沉香珠,或许持沉香珠是真太子的习惯,而不是他的习惯。
陈敏终说:“你脱靶了。”
第6章第6章
筵席间两人安静地动著,再无其他的交流,仅仅陛下问及时,两人会露出一点笑容,目光相触,客气又生分。
本就是一对假夫妻。
裴迎一面漫不经心地夹菜,一面望向身旁之人的手。
起身回去时,裴迎问:“今晚您歇在哪里?”
陈敏终:“房里。”
裴迎:“要人伺候吗?”
陈敏终:“你不用操心我的事。”
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他若是搬去书房睡,风言风语传出去只会叫陛下震怒,他又不喜欢挨着自己,难道又要看一夜兵书?
随他去吧,宽敞柔软的拔步床她一个人独占的倒也挺好。
她本身便不喜欢在夜间伺候男人,他很省事,渴了自己倒茶,灯暗了自己添油,没有什么火气要纾解,也不会去折腾她。
他有权有势,又生得无可挑剔,虽然同哑巴没什么两样。
不过当个摆设的夫君才是好夫君。
裴迎只希望他的身份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若不殃及一家老小性命,她可以乖乖地配合他。
只是,怕什么便来什么。
天色黑黝黝的,轿辇在水州外停下了,两人刚过朱红殿柱,倏然,裴迎眼前一晃,一团毛绒绒扑将过来,正好是朝着陈敏终的方向。
“啊——”
刹那间,宫女的一声惊呼,脚步声纷乱,一片吸气声,筵席间众人青白交加的脸色,熙熙攘攘地炸在脑海中。
半明半昧中,裴迎下意识地一伸手,将那只小畜牲揽在了怀里。
她往怀中看去,竟然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密毛小狸奴。
太子对猫有敏症在宫中并不是秘闻,人人谨记于心,生怕惹出什么差错,宫中只有公主一人养猫,她平日闭门不出,对宴会避之不及,为何这只小畜牲会蹿到这里来?
裴迎搂紧了白猫,一抬头,对上那身红袍,陈敏终一双凤眸深不见底,镇静得可怕。
裴迎眼底的不安与他形成鲜明比较。
坏了,真太子对猫有敏症,这个假太子恐怕要露出马脚了。
她不安地将白猫掩在袖袍中,衣裙覆盖得什么也瞧不见。
姜贵妃由错愕中回过神,她压住了声音的颤抖,厉声道。
“公主呢,公主在哪儿!”
这小畜牲是公主的,没一会儿,裴迎见到一个华服少女迎面朝自己走过来。
幼吉公主瞧上去怯生生的,手指碰一碰就倒了,一对黑瞳仁蓄着易碎的泪光,盈盈欲坠,脆弱得惹人怜惜。
裴迎与她目光相对,她让宫人从裴迎怀里接过了白猫。
若不是裴迎及时抱住了猫,这畜牲直接冲撞到太子身上,只怕会被当场处死,公主也护不住。
幼吉公主抬头,朝裴迎感激地笑了笑,笑容内敛又腼腆,还带着一丝慌乱无措。
随后,幼吉转身伏跪在地,请罪道:“儿臣宫里的小畜牲走丢了,险些冲撞了太子哥哥,求父皇母妃责罚。”
她一面说,肩头微微颤抖,脊背单薄,小小的身子跪成一团。
陈敏终开口:“回禀父皇,裴氏将猫抱住了,儿臣无事。”
皇帝一摆手,肃容道:“行了,一只畜牲而已,起来吧。“
她仰起巴掌大的脸,一双黑瞳仁泪汪汪。
“儿臣谢过父皇。”
姜贵妃一脸愠怒,凤目含威,涂了鲜丽蔻丹的指甲搭在桌上。
“照顾公主的宫人呢,连公主的一只猫也看不住,若不拖下去狠狠治罪,对主子的事愈发不上心了。”
两名宫人吓得抖如筛糠,“扑通”一声跪下,尚未脱口,却被侍卫拽了下去。
幼吉本就胆小,知道母妃的气是冲自己撒的,连头也不敢抬起来,泪水淌过尖俏的下巴,咬紧了嘴唇,溢不出一丝哽咽。
众人一语不发,都知道姜贵妃素来不喜这个亲生女儿。
因为幼吉公主长得不像皇帝。
在她七岁时,便有朝臣质疑她的血统,一封奏折洋洋洒洒地例举了以下疑点。
皇帝和贵妃都是霸道倨傲之人,公主却畏生怯懦,遇事便落泪。
皇帝高大魁梧,可是公主却身躯瘦小,娇娇弱弱的小白花,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淋。
皇室子弟一直身子强壮,公主却动辄头疼脑热。
最重要的是,皇帝的子嗣哪个不是高鼻深目,公主眉眼却婉约,气质畏畏缩缩,一丝也不肖像。
没人敢提起这件事,一提姜贵妃便暴跳如雷。
公主就此成了贵妃的忌讳,她知道母妃不喜欢自己,愈发内向胆小,在孤独的深宫中,早早学会了看人眼色。
“儿臣先告退了。”幼吉默默垂泪,只想赶紧离开。
待公主离去后,裴迎松了口气,她转过头,目光放在陈敏终身上。
蓦然间,陈敏终扶住了桌角,一阵茶器碰撞,咣啷四响中,他长睫微垂,神色依旧清冷。
裴迎目光下移,见到他雪白的脖颈间,迅速蔓延上一片绯红。
他肤光如玉,此刻又红又烫,呼吸似有不畅,紧紧抿着的嘴松开,喘\息越来越粗重,汗珠瞬间从额头溢出,不断滚落。
“殿下……”裴迎诧然唤出声。
太子对猫敏症严重,哪怕飞毛落在肌肤,也会引发病症,每每凶险异常,年幼时甚至险些丧命。
太医匆忙从殿外涌入,一片嘈杂的呼喊中,隔着人群,裴迎望着她的夫君,怔怔地出了神,心底一片迷惘。
陈敏终竟然发了敏症,难道说大婚之夜是她多心了?
第7章第7章
一连几日,裴迎睡了个安稳觉,一扫雾霾,她没在陈敏终身上找到不合时宜的印记,又联系他在筵席间的种种表现,心道自己果然是错怪了夫君。
既是如此,裴迎心想太子不愿与自己同房,或许是之前对她有偏见,她得想法子化解才是。
这日清早,裴迎同太子用膳,厨房预备了汉宫棋圆面片汤,百合粥里加了火腿虾仁,配上这个时令新鲜的白炙芦笋。
还有裴迎喜欢的一笼蜜煎,各样碟子里盛了芝麻酱醋荠菜的佐料。
裴迎一向胃口好,用完过后,清了口,阿柿捧来一个漆彩绘宝托盘,绒布下是二十块沉甸甸的金元宝,底部刻了琴瑟永携的字样。
另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中,摆设着一尊白璧无瑕的玉佛,价值连城,这些是陛下恩赐,刚由张掌印送了过来。
裴迎对太子笑道:“都是那日殿下在筵席上射箭赢的好彩头。”
陈敏终静静道:“是父皇赏你的,你收着吧。”
阖上了盖子,裴迎悄悄瞥了陈敏终一眼,见他今日心情愉悦,于是开口道:“那晚您不是说许我一件事吗,我已经想好了。”
陈敏终抿了一口茶,等她接着说。
裴迎道:“照祖宗惯例,每月五号二十号,我可以出宫回家一趟。”
陈敏终眼皮未曾抬一下:“我可以向父皇奏请,你不必担心。”
她不是担心这个,她是另有所图。
裴迎低头莞尔:“我自知不敢劳烦殿下,可是后日回家,正好逢上爹爹寿辰,府中大摆筵席,爹爹一向勤恳老实,不敢妄称殿下为婿,这几日,我一直思索着该如何为爹得庆寿,以表孝心。”
她道:“若是殿下后日无事,您能陪我一同入家宴,便是对爹爹最好的贺寿礼了。”
得寸进尺,陈敏终微微蹙眉。
他一下子便明白了裴迎的小心思,裴老爷过寿宴,以裴家那个肤浅张扬的性子,必定大摆长龙筵席,请上整个京城的勋贵,不管素日有有仇还是有怨,只一心彰显他是太子老丈人的气度。
若是太子亲临裴府,更是给他老脸添金,前所未有的殊荣,以此矫饰他们裴家摆不上台面的家世。
这对父女,是想拿他做个神像金身的摆设呢。
可是,她是怎么敢提这句话的?
陈敏终放下茶盏,问:“是你爹来信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他的面色一点点冷下来,裴迎心知拂到了他的逆鳞。
自大婚之夜他不许裴迎碰他起,她渐渐摸清楚了,太子厌恶裴家,更与昭王有严重的过节,他怀疑自己是昭王派来的。
倘若她给他解释,行宫发生的事昭王并不知情,他也一定不信。
裴迎道:“并非爹爹来信,是我作为一个女儿的心意,爹爹若是知道太子会来,一定十分欢喜。”
“欢喜。”他重复了这个字眼。
他忽然转过头,冷笑一声:“你确定是欢喜,而不是惊恐。”
裴迎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哑口无言,可她不愿放弃,裴家为何机关算尽也要将女儿送上枝头做凤凰,她为何非得嫁给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
不过就是为了出一口恶气,为了裴家能真正跻身大骊的一流门阀,不必再因草根新贵的身份受人排挤。
再说,她也并不喜欢太子,所以她能乐于做一个有钱有闲的太子妃,游刃有余地面对他,不去计较他的冷漠。
人生难得这一点清醒。
倘若是爱慕他的女子,必定会因为他的一丝皱眉不敢再提,只为维护一个贤妻的情分。
裴迎却不怕有损他的心情,事情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只要能谋求得一点利益,她可以豁出脸面。
不喜欢这个人是她的利器。
裴迎怯生生地提醒他:“殿下,您答应过我的。”
她看起来娇气,实则绵里藏针地戳着他,好似在提醒他,她这几日的乖巧顺从,都是为了今日提起这次寿辰。
她这几日的笑容与百般迁就,都是图谋已久。
她对他什么都不恼,跟在他身边,不就为这一点虚荣吗?
陈敏终扔了拭完嘴角的帕子,开口:“明日再说。”
他起身离开,裴迎望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个人应该是生气了。
她冷哼了一声,正因为不喜欢,她才能毫无芥蒂地去待他好。
她的夫君是天底下最昂贵的摆设,若不能好好炫耀一番,关起门来实在亏得慌。
“后日,我非得缠着殿下,给他拉出去溜溜。”她脸庞上绽出一笑。
两日里,婢女们已经将回家的行李收拾齐了,正一件件地往马车上搬。
裴迎先回去,她上了马车,掀开帘子,望了陈敏终一眼。
“晚上爹爹寿辰,殿下会来吧。”
他依旧只字未回,一脸漠然,裴迎放下了帘子前冲他笑了笑。
裴迎回家后,陈敏终先是去京卫三营的演武场巡视一圈,他与兵官较量了一番,一身汗水将内领打湿透了。
备水沐浴后,他换了一身暗红宽袍常服,两肩绣了日月,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沉香珠,一抬头,瞧见天色将暗。
第8章第8章
陈敏终那夜允了她一个承诺,原以为她会提出要同他一起做些什么,例如一起去看灯,或是去佛寺祈福,没想到她竟然将他当作个昂贵的摆设一般,拉过来装点门面,供人眼热。
她跟她爹一样肤浅又虚荣,得了仨瓜俩枣也少不了卖弄。
若他陈敏终是尊漆宝铜佛,沉甸甸的巨物,他们裴家也必定拉着车招摇过市,恨不能人尽皆知。
他不喜欢这场宴会,尤其在她明晃晃的显摆之下。
他位居太子,可不是她裴迎手腕上拿来夸耀的白玉镯子。
“殿下,您再坐会儿吧。”裴迎拉了拉他的袖子。
她无心顾及男人的脸色,眼眸紧紧盯着对面的姜家嫡公子,陈敏终顿时明白了她的真正目的。
嫁进东宫前,裴迎有一桩令她厌恶的婚事。
姜公子便是她那位死敌未婚夫,他的姑母正是姜贵妃。
裴迎与他从小一同长大,第一面便互相不对付。
隔老远,只见姜公子清瘦的脖颈一仰,饮了口茶,咬牙切齿地盯着裴迎,似乎发出一声冷哼。
姜家曾经朝裴家上门提亲过,若非出了太子这茬,只怕裴迎落进了姜公子的手心,要被日夜折辱。
冬猎时,裴迎也正因为畏惧这桩婚事,心烦之下多饮了几盏酒。
姜家身为千年豪阀,这一代的嫡子名唤姜曳珠,他眉心一点妖异红痣,生了一副菩萨般的仙姿玉貌,心肠却恶毒如蛇蝎。
姜曳珠曾放出豪言:“裴迎想做姜家的新妇是万万不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