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白白走完了。是我和长离无缘,为师徒的那一世他死活不肯接受我,转世成为凡人,我与他更是擦肩错过。直到如今,仍然逃不过那杀千刀的浮屠劫。
老天爷……你因何这样残忍。
这一晚夜沉得更静,长离拥着我和衣而睡。我确实是疲惫,很快便将沉睡过去。而长离徒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竟又是:“别恨我。”
我枕着这样一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不知怎的眼角就沁出泪来,却又很快被人抹去。如此反复多回,我总算昏昏沉沉地睡到了天明。
第二日,我醒来后仍是躺在自己的床上,床上铺着的的花生桂圆硌得我背痛。我翻了个身,发现房屋空空,砚台下压着一张纸、砚台边立着两个小紫檀木人。
倒是婳婳见我醒了,正准备撩珠帘进来。可却发现我两眼空洞地看着她,姑娘便顿时神色一悲,手中正捏紧三四串珠帘。
仿佛是下定了决心,婳婳终于走到我身边,她的手中端了脸盆,似乎是想为我梳洗打扮。
我出神半晌,冷冷抽回目光。
什么也不说,也什么都不问。一如往常般,我任由着婳婳为我穿衣、梳头,陪我出门散步。
那凭空多出来的信纸我瞄了那么两眼,至于是谁写好留下的我一概不去多心,东荒战场战事突发,作为老一辈的神祗长离必须前往赴战。主要的事就写了一行,别的废话倒是很会扯,大概的意思就是祝我天天开心。
我二话不说地将它慢慢撕了。
对于长离的不告而辞我并无太多的意外,毕竟长离也想重新恢复太枢真神的地位。天帝和他此翻出征,必定又是重归于好,怕等他回来我也得恭恭敬敬喊他一声真神万安。只是接连这么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长离也欺瞒了我太多太多。他以为我什么也不知道,以为我不知道浮屠劫就是我自己,以为我不知道他迟早会离开我,然而这些其实我都知道。
东荒出了事,无非又是魔族的人在闹腾。长离此次坚持要亲自去,大约也想将五万年前他堕为魔道时和魔族的纠缠一并了结。这也难怪昨天我问他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他先表示欣喜,却又是难以言喻地落寞悲哀。
可我忘了告诉他的是,我的肚子里恐怕的确有了一个孩子。
长离离开的第五天,是婳婳执意带我去了一趟司药府。司药仙人如往常般诊了我的脉,我就亲自看见了从他脸上露出的喜悦,再渐渐转变为深深的怜悯。
孩子不可以没有父亲,也不可以一出生就见不到父亲。
随着岁月的推移,我几乎都不记得长离走了多久,也不在意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婳婳安慰我,天帝也没回来呢,一定是东荒战事太忙。
婳婳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那灰蒙蒙的天空也随之飘起了雪花,一朵一朵,一朵一朵,打旋着落下。我的思绪有些混乱,有些恍然,“婳婳,你是不是嘉嘉。”
嘉嘉这个名字,再提起,竟已是五万年后。
曾经她很喜欢和我强调天命这个词,我对于命数这个说法向来嗤之以鼻,因为我就是那个司掌命数的人。我以为世间因缘命数,皆逃不过我的掌心。也再没有让我遇到什么事情,是非得动用天命诀来改变的。
不必改,改了也成劫。
绿衣姑娘的眼里含着泪,笑容却是美好,“我是不是嘉嘉,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我和她相视一笑。
是了,这已经不重要了。只是有的时候我也回想,司徒雪到底是仙君夏安做的一个梦,还是仙君夏安是司徒雪做的一个梦?
这些都不重要了。
飘雪又一年,望着自己一点点隆起的小腹,我心中喜极,也悲极。
这期间也唯有微苔会经常来看我,红衣仙子生的那么美,却不爱笑。我看到她便不由自主想到从前的烨清和长离,在这段怀着孕最艰难的日子里,理应是亲人和夫君陪伴身侧,可他们一个都不在。
微苔心灵手巧,平时日无聊就帮我织一些小衣。她坐在小轩窗边的软垫上,细碎阳光将那如画的眉目勾勒得愈发纯粹动人,难得勾唇笑了笑,对我道:“仙君,我多希望您能生个女孩,她肯定长得和您一样漂亮。”
我闻言失笑:“难道是男孩便不好看了?”
婳婳连忙笑着替我打圆场,“怎么会,有长离上神那样的好相貌在,生男生女都是一样的水灵漂亮。”将这话说完,我还没怎么,她却已自己给了自己两个巴掌,跪在我跟前请罪,“仙君……我不是故意要提起上神的……”
我一愣,惊讶于婳婳这番郑重的表现。到底是我最近的脾气越来越大了,到底是让婳婳有些受伤,觉得我姐俩就此又生分成主仆。
“婳婳,你不要多心了。其实,我现在已经好受很多了。”我伸手扶起她,这即怀着孕的身体却有点不大灵活,力气也用不上来,“这个孩子我是一定要生下来的,至于长离他会不会回来,我不在乎。”
婳婳哭着质问我:“不在乎?你怎么能不在乎?就算你放得下,小仙君却不能不见到父亲……”
微苔略带忧伤地搁下手中针线,在对我说话,又仿佛在安慰她自己,“仙君,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有些事情放下便是放下。常记挂在心中,反而让自己不悦。”
婳婳似乎听出她的话中有话,十分敏感易怒,“仙子,你不要再说凉话了。世上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心硬血冷,忘得了一切。”
“我有在说凉话吗!?”微苔也被触及心中悲痛,又或许她本就比我更悲痛,烨清的了无音讯显然更令人绝望。她急急在我身边坐下,给予我鼓励的眼神,“夏安,你别难过了。如今最重要的是把孩子生下来,说不定上神……他就回来了。”
这是微苔头一次叫我夏安,而不是冰冷疏远的仙君,这让我有些意外。她原则很强,并不是个喜欢套近乎的人,也不大欣赏我的性格,我和她的结识也仅仅是由于烨清,她是那样深爱着烨清,便不由自主将期望全部放在我这个妹妹的身上。
我冲她莞尔一笑:“是的微苔,长离会回来的。烨清……也会回来的。”
女子姣好的面容一下子变得憔悴悲伤,控制不住泪如雨下。
两百年过去了,两百年的弹指一瞬,我还是没有等到长离。或许这辈子我再也不能为他留下什么,因此我坚持要生下了这个孩子。当司徒雪的时候,我在父皇的后宫里见过许多妃子怀孕,只需静养十月,便能一朝临盆。可如今我这肚子里的仙胎却格外不争气,时间还太少,就连腹部都未有隆起的痕迹。这样我倒开心,毕竟不想再这样的环境中遭罪,我要等到长离回来,等到他亲自见证孩子出生的那一天。
可即便如此,那支致命的箭矢还是被我握在手中,藏了很久很久。
春去秋来,秋去冬来,宫苑中的凤凰树调了又开,一叶一浮华,一度一轮回。
转眼又是五百年。
我在凤凰花怒放的一个夏天,为长离诞下了孩子。是个粉雕玉琢的男孩,我给他取名离安。
我为小生命的降临而感到喜悦的同时,却也没有忘记那终将一并降临的浮屠劫。
可离安的诞生为我平淡无趣的生活增添了许多快乐,令我欣慰的是祁渊待他很好,早早地教他牙牙学语,教他坎坎坷坷地轻轻念出自己的名字。微苔更是个贤惠温柔的姑娘,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必定先拿来给离安,婳婳也更努力的发挥她元气满满的渲染力,总能逗得襁褓中的孩子咯咯大笑。我则经常抱着离安坐在司命殿中,似乎就成为了真正的神祗,唇边含笑,看着络绎不绝的六界苍生跪拜在自己的天命簿下方,祈祷一世长安。
我以为我的下半辈子就会这样度过,直到我修为散尽,羽化归去。
如往常一般,我将离安托付给微苔和婳婳,自己则独自前往三十六天一趟。我已经习惯了每隔几天就去打扫一遍太枢宫,那是我和长离相识的地方,有着我太多太多的回忆。
我推开了太枢宫的宫门。
光线有点暗,将巨大神像下的男子笼在阴影。重姿色衣袍,外面罩着一件玄色战甲。男子眉目如画,棱角分明,此刻他的唇边没有笑容,便也显得格外冰冷些。
在这个情况下见到他,我有些震惊:“长离……”
027章:大结局(下)
男子向我抬眸望来,眸底尽是悲哀。
那是时隔七百年,我再一次见到长离。
我心情激动无比,向前走一步,摆出了一副同他叙旧的架势。可他的表现却让我有些失望。
他一直负在身后的那只手原来拿了弓矢。等不及我再开口,便左手执弓,右手拉弦,那金色的箭羽便带着神速照我的心口射了过来。我的头脑一下子变得很乱,有点想不通好不容易团聚换来的却是他的仇杀,这七百年我老老实实,也没干什么坏事,真是令我莫名其妙。
若说是坏事,那便也只有背着他偷偷在身上藏着魔主箭,可我尚且并未对他动杀心,没想到却是被他抢先一步。
我抬手化出一道仙障。勉勉强强挡过长离的这一箭,略微有些伤感出声:“长离,你好不容易从东荒回来了,却是回来想杀我的吗?”
残血似的夕阳映过来,将他清俊的脸衬得有些肃穆,有些落寞。“小凤凰,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我听罢立即失笑,“这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就算我有事情瞒着他,他也不至于和我兵戈相见,而我又是怎么也打不过他的。
长离出现的突兀,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一言不发地将弓矢施法消失,却仍是站在远处将我望着。
这样凄冷疏远的姿态,让我想起了李约。也想起了师父,却不像那个一心爱我的长离。
我则步步逼过去,太枢宫的袅袅清烟沉浮空中,在傍晚的万丈残阳中,仍有丝丝的凉意透过衣衫贯进袖中,我在发抖。“应是你该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你的浮屠劫。”
他的声线难掩冰冷:“早知道那又如何。”
我冷笑一声,目光紧迫,道:“早知道。那你便早杀了我,何必拖延今天……”
“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只可惜祁渊把真相全部告诉了你。”他淡淡笑着,幽深眸底浮上凉意。“你迟早会杀我。而你我最终注定只能活下来一个。”
我被他这句话提起点兴致:“哦?你很想活命?”猝然冷笑起,“长离,你都活了多久了,还没够吗?你真以为渡过了这浮屠劫,你便能一世无虞?”
长离的一双锐利眸子定定在我脸上停留半晌,不带往日的柔情缱绻,“我是活够了,我早该在盘古寂灭的那天也便一同归去。小凤凰,你不懂我的苦衷,我之所以留下来,是为了完成先辈的意愿。六界尚不太平,就连东荒战事尚未平定,我终于想明白,若我在这个关头遭遇天谴,我该如何拯救世间子民……”
我悲怆哭喊,“你的眼里就只有东荒,只有六界,那我算是什么?”
他默了一默,回答我:“你觉得是什么,便是什么。”向我走来,眸光是一尘不变的冰冷,“小凤凰,如果你不是我的浮屠劫,我又怎忍心拿你的命……你是我的妻子,你死后,我不会再另娶她人,我会永远记着你。”
“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妻子。”
我惨白跌坐在地。紧紧握着双手,指甲深陷进肉里。
他道:“你可还记得你初次拜我为师,和我承诺的报答。”
我将他望了良久。看着他毫无色彩的眼神,我笑了,看来,他并没有那么的爱我。
而我却一直深信他对我的感情。其实是我自作多情。
“连我都快忘了,你却记得这样牢。是,我说过要将自己的心给你,却没有想过你会当真……”我浑身无力地笑了笑。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他屈膝捏了我的下巴,指尖用力,眸中闪过一丝愧疚,“小凤凰,不要怨我要怨就怨老天爷降下来的这个浮屠劫,要怨就怨你生了一颗绯玉心。”
“不,”我听了愈发得想笑,大笑,冷笑,狂笑,“浮屠劫,绯玉心,我都不怨,我只怨你。”我握上他的手腕,心中如冰刺,却笑靥如花:“曾经我想过或许全世界都会背叛我,但是你不会。如今这个世界待我很好,只有你,只有你背叛了我。”
终是自嘲一笑,这一切不早就在预料之中么。
长离的自私令我心死,也令我欣慰。欣慰的是,他心怀苍生大地,此劫一过,他会是很好的天地共主;心死的是,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他为了绯玉心宣告天下我是他长离的弟子,却偏偏冷眼相待,给予我一身的伤痕。他同样也是为了绯玉心,又蛰伏了整整五万年,如假戏真做般的说爱我,更不顾旁人反对势必要娶我为妻;如今他又是为了绯玉心,要取我性命,也好一并化解这场浮屠劫。
我这一腔痴情,终是付诸流水。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我如同失心疯般扑到他身上,我捧住他的脸:“长离,长离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是冲着我这颗心来的?”
这该是多大的毅力和决心,才能相伴相随了我三生三世,结果只是为了拿出我的这颗心,来换他一统天地、受万民敬仰的至高无上?
我不相信。
从前我怎不知自己的这颗心有这样重要,重要到让长离不惜费尽心思,一世又一世,骗我说出那般生死相许的情话,和我假意鸳鸯多年,到头来只是为了这样一颗心,不顾我痛不欲生、灰飞烟灭。
我紧紧地盯着长离,试图从中捕获一点他的怜惜同情,一点也好。
可他的眸光终是一点点黯淡下去,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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