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那滩鲜血仍斑斓刺目,却并没有挣扎过的痕迹。
难道,是被人救走了?
我心下一酸,头一次觉得这样也好。这样我至少还有再寻到她的机会。只觉得自己很糟糕,她为我吃了苦。我却不知道她的伤势有多严重。到底是她装无谓装的太像,还是我太粗心。可我万万不该丢下她,然后独自一人去找柳钰拼命。
我情绪沮丧地原路折回,走了很久都不见长离。最后还是紫陌从地底下钻出来,带领我跟着过去。
当我再一次看见长离的那刻,我终于明白即使隔了千万载的岁月冲刷,当前尘往事扑面而来时,却还是难逃心底深埋的痛苦与酸楚。
一树盛开得极璀璨的凤凰花下,紫衣青年负手而立。黑发如墨,眉目如画。浑身散发着亘古不变的冰冷孤傲,竟使得我一步也不敢靠近。就连紫陌也是犹犹豫豫的。
因为他所垂眸凝视着的,是半身埋在土中的两块石碑。他共估圾。
他的指尖在石面上轻轻一抚,那早已淡了痕迹的字迹又重新显现出来。
“李约,轻雪。”
终于,他念了出来。“愿来世无虞。”
我再也忍不住,无声泪落。
我自以为这片土地已是丹穴山的绝缘偏僻之处,这几万年来皆无人寻探。却到底是冥冥之中,长离他寻到了。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悲凉笑意,转眸对我道:“这种缅怀的方式可真有意思。”
“恐怕这不是缅怀。”我淡淡哂笑,道:“只是想着能多少安慰一下被罪恶折磨的良心罢了。”
他意味深长:“你们三十五天的人说话都是这样文绉绉吗。”
这个时候长离开的玩笑,让我心里不大舒服。虽然我知道这很难得,他竟然也会开玩笑。
我狠下心来,径直走过去踢了它们一脚:“什么破石头,竖在这儿教人看了晦气。本仙君早晚斩草除根。”
“不用早晚。”长离笑意更甚,目光凉幽幽地在我脸上打转:“现在就可以动手,斩草除根。不过这里好像没有草。”
“没有草又如何。得斩,得除!”我咬牙切齿地将双手张开成爪状,扑到石碑上,架势仿似分分钟就要将它们拔起来。摇摇晃晃了半天,却还是不忍下手。
长离的神情肃然好像要亲自上阵,我觉得他似乎已经没在开玩笑了。事实就是他果然没在开玩笑,也不再询问我的意见,轻轻松松地便将其中一块石碑从泥土中提了出来。
然后,他把石碑从山上扔下。
鬼知道会落在哪,以怎样的方式摔个稀巴碎。
我有些震惊,也有些哑然。突然意识到某个关键问题:“等等,你好歹也说一下刚才扔下的石碑刻了谁的名字。”
他便十分认真地思考着,秀眉紧锁面色凛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摊上了大事。结果思考大事的青年好像在瞬间恍然大悟,终于开口,道:“我没注意。”
我顿时无语,蹲下身去查看剩下的那块石碑上的刻字。怕是法术已经失效了,在石面上再看不出任何刻迹。我挺想问问刚才长离用的是什么仙法,不过看他的样子应该也不会传授给我。面对少了一块的石碑,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毕竟那有可能是李约的,也有可能是轻雪的。他们无论是谁,只要我一想起,就会难过闹心个老半天。这估计是病,得治。
我蹲着身子埋头想心事,全然忽略了旁边长离的举措。等我一抬眼,眼前那剩下的一块石碑也被长离从土里拎了出来。我怕他又要扔,连忙拦住他:“你跟它们多大仇,非要粉其身碎其骨的泄愤?”
长离凝视了我半晌,忽地出声:“夏安,你的眼睛红了。”
全身如电流经过般毫无预兆地一颤,我急忙转过身去,抬袖拭着眼角。这一抹,是干的。我便愤愤扭过头看他,“你骗我,我明明没哭。”
他一怔,旋即失笑:“我没说你哭了。”
对啊,他没说。
只好再背身过去,稍缓解一下尴尬的局面。
“我早就知道,这两块石碑是你立的。”
从身后响起的语声沉静清冷,却仿佛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
“知道又如何。”我微微冷笑着转过眸,却看见那小石碑在他手中已然变成一块块碎石,正顺着他的指缝滑落下来。
我不免有些惊讶,“你为什么……”
“以后你不忍心做的事,都由我长离来为你做。”他的口吻平静淡然,一字一句却皆是隐痛:“相反,长离若有不忍心之时,还望仙君替我作个了断。”
我无力而笑,“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约定。”
紫衣的青年面容绝代,是一身盖世风华。他一扬手中灰,冲我笑得悲伤无比:“石碑已毁,仙君你的执念,也可断的一干二净了吧?”
043章:求你别丢下我
或许,是我的理解能力尚欠缺。
以至于我无法在一时之间读懂长离上神此时的神情,却在心中暗自笃定我与他必定并非萍水相逢那样简单。可眼下问题来了,他将李约和轻雪的石碑一块从山顶上扔了下去、一块自个儿捏了个粉碎。这样是不是太对不起一万多年前本仙君幸幸苦苦亲手刻字的劳动成果了?他字里行间执意要我忘却前尘,我晓得他这是为我好。可是前尘,哪有这样便能说忘就忘。
彼时已是漫天夕阳,长离立于逆光之下静静看着我,我一边低着头踌躇一边也偷偷瞄他,他的五官清俊英挺,和记忆中的那个人几乎一模一样。可事实告诉我,长离并不是李约。
一个是凡胎肉身的凡界帝王,一个是诞生于荒古的天族尊神。换做是谁都没法将他们两个联系在一起。且李约经常将笑容挂在脸上,一言一行总令人如沐春风,却是刻意遮掩着自己满腹的城府算计;虽然这个长离也很少笑,然眉间眸底皆是从容坦诚。我不敢说自己与他长离有多熟络,但总觉得这样子一个人所给予的好意……是很难拒绝的。
很难。
“其实吧。”我蓦地出声,打破了这份沉寂:“我蛮想打你一顿的。”
“这是为何?”语声终于提起了点兴致,却仍在戏谑。
我与他背道而驰,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将双手皆负在身后。看起来十分高深莫测:“那天我好心去天牢探望,你不但识破了我的幻术,还反将了我一军。明目张胆地把失魂引转移到了我身上,你知不知道,我为此难受的半死。”不免心头委屈,“你倒好,把我变成毛笔丢在砚台里,自己施施然走人了。”
长离的脚步于满地落叶中踩过,给这岑寂的竹林平添了几分喧嚣。而他却是这份喧嚣中最为沉静的,“我从没刻意想过害你。”
他淡淡道:“以后别再为我做这样的事了。你应是没有想过,如果被天牢的人识破身份会有怎样的处罚落到你头上。”
我已是忍不住笑:“上神原来是想让我明白这个道理。你就放心吧,这样的傻事,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真的不会了吗。
我有点心虚。
趁着夕阳西沉将丹穴山笼罩成黑暗之前,长离十分时务地问了我之后打算去哪。我仰头望了望天,直到脖子酸了,才郁闷的道了一声:跟着感觉走。
长离便低笑问。“要不要跟我一起?”
我心惊肉跳:“你要去哪?”
“我得去一趟魔界。”
他的笑容淡了点儿,并不像在开玩笑:“去那里寻一件我一直想找的东西。”
“上神不清楚吗?自从五万年之前那场神魔之战莫名爆发后,神族和魔族便界限分明,甚少允许两边的人走动。以前尚且还有神魔井作为渠道,听说这几年井的两头皆有双方的守卫看守,如果不是什么大事,是万万不许擅自通过的。”我认真解释。
长离却已施法祭出神剑,无暇与我交谈。只道:“不试试怎么知道。”眼底划过一丝忍痛,却不知是为了什么:“那样东西对我至关重要。”他共台巴。
我愈发的一头雾水,“到底是什么?”
长离凝视我半晌,却忽地道:“上来。”
看样子并不准备回答我,我只好借着他的手顺势踩上了停浮在空中的神剑。一路御剑飞行,于是很快下了山。
山底的景致令我灵台一恍。
古道两侧是一家又一家的草棚。棚下无论是男人女人皆是蓑帽麻衣,将从山上滚落下来的石头为座,坐在上头翘着腿数着钱。身旁木桩系着一匹匹毛色亮丽的高头大马,偶尔会出现几个服饰华贵的贵人一边挑马一边与棚主商议着价钱。价钱谈得好了,换得一匹好马绝尘而去;若是对价钱不满。便你一句我一句地大吵起来,委实是难得一见的热闹和勃勃生机。
这里没有一丝仙气,气泽却仍然纯净地令人屏息。
我在原地出神许久,直到长离已从我身边施施然走过时,我才有所反应。
出了丹穴山,便是凡界了。
也不知那把仙气腾腾的神剑是何时被他收起的,如今他握在手中的是一支平淡无奇的
044章:师父……
窝在长离怀中,我重新系紧覆在面上的轻纱。偷偷打量着两旁的景致随着马蹄声乱不断地疾速变换,穿过了一片死寂的灰色森林,淌过随处可见的涓涓小溪,逐渐步入纸醉金迷的都城。
京州城。昔日塞雪朝的帝城。如今却已成燕国的国都。
疆土已易主,这片大地上的形形色色仍如万年之前。街道却依旧被沿街叫卖得小贩和熙攘得人群充填的水泄不通。吆喝声,吵骂声,嬉戏声将一条狭窄得拱桥嘈杂的摇摇欲坠。水光接天,青山峦叠,游人如织,花开十里,一片繁华之景。
为了防止走马观花而浪费这么美丽的风景,我坚持要求长离下马,并且问他:“你不是声称要找神魔井吗,没事来凡界遛一趟作甚?”
长离独自沉吟的神色太过正经,我的脑海里很快便浮现这样一副画面:我和他这对姑夫组合在市井内到处敲门,询问某某家是否有井。凡是有井的人家都要去扒一扒,生怕放过任意一处疑似神魔井的可能。结果却被当成变态险些砍头示众,结局是悲惨地双双被赶出国都。
我紧张得要死。长离幽幽转眸对我道:“我感觉不到神魔井的气息。”
“你当然感觉不到,毕竟它已经被神界那些老头联手封印了。”我无奈道。忽然想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神魔井就在凡界京州?”
他一默,缓缓从鞘中出抽出剑来。“青离曾从神魔井中穿过,一并染上过气泽。它的指引是不会错的。”
我忙不迭的用手捂住那颤抖不止的剑身。一鼓作气把它重新捂回剑鞘。紧张兮兮地环视一下四周,确定没人在注意才松了一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对长离道:“有事没事别随便拿剑,我看这里人多眼杂,谁知道会不会惹祸上身。”
“小凤凰。”
紫衣青年忽地叫我一声,吓到我抖了一抖。战战兢兢,“干啥呀?”
他看了我一眼,正色点了点头:“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我老眼一黑脚下摇摇欲坠。长离一点也不眼疾手快,丝毫没有来扶我一把的意思。我只好强自镇定,大摇大摆地走在他前面:“我觉得……你以后还是不要叫我小凤凰了。”
他的脚步却是停住了,“为什么。”
我不由自主放慢步伐,直到终于停下。心底有莫名其妙的情感翻涌着,我尚且还在组织着语言,长离趁着这隙间,已被路边的小摊吸引去注意。卖面具的店主热情地招待着这位看起来无比多金的俊雅公子,俊雅公子修长的五指便在一排排放置整齐的面具上轻轻掠过。
我也不知长离挑了多久,语言倒是组织好了。却不敢回头,犹犹豫豫着道:“因为我总感觉。很久之前也有人这样叫过我。可是那个人是谁,我想不起来。”
这句话落下很久,身后却不听有人回应。这使我多少有点尴尬,一边说着“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一边恶狠狠将头扭过去。
再次看到长离的那霎间,还有半句话便卡在喉头了。
黑发紫衣的男子面上覆了一具五官狰狞的人脸面具,这副面具很独特,乍一眼看以为是阴气森森的妖魔,凝神再看却是神界至高无上的神明,不禁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身边人流穿梭不息,在这一刻却是陷入无边寂静。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我,与这个戴着神魔面具的英俊青年。
这样子的姿态,与记忆深处的某个剪影交织在一起。教人辨不清、看不明。我咽了咽喉咙,发现喉中尽是苦涩。我听见自己莫名其妙、却颤抖着说:“师父……”
长离一怔,不紧不慢摘下了面具,望向我的目光很是复杂。
意识恍惚仅仅只那么一小会,我拼命摇了摇头让自己回过神来。忽然便想不通刚才为何要对着他喊师父,想想我夏安活了十万年,却从烨清那里听说我用了五万年的时间静心修炼,因此那之后的五万年我才是真真正正地在生活。可是静心修炼的那五年应是无师自通,又是哪来的师父?
这真是太奇怪了。
我赶紧换上了一副笑容,乐呵呵地走过去对那小贩道:“这个多少钱啊?本姑娘替他买了。”
这小贩见我一袭玄衣朴素,似乎谁觉得我与身旁这位贵公子格格不入。就在小贩决定报价钱时,长离忽然出声:“抱歉,我们不买。”
说罢,他重新将面具扣回原处,眸光是淡淡的讽刺。
于是我只好万分赔笑地和摊主别过,心里颇有几分愤懑地追上他,绕到他面前质问:“你怎么又不要了?”
他终于抬眸看我,云淡风轻道:“因为你好像不喜欢。”
“其实也不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叫了你一声师父。”我十分烦恼地挠了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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