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渺渺茫茫,毫无依据。”那书就是等于自传或回忆录,展阅之余,更能充实我的写作资料,这是应当向袁君表示谢意的。
从来朴学家,无不威仪棣棣,文质彬彬,埋首故纸堆中,作探赜索隐之举。朴安却不是这个类型,他亦庄亦谐、亦狂亦狷,饶有趣味性和生活气,这是我乐于为他下笔的。
他寓居沪上,而家乡观念很重,留有家乡照片数十帧,编刊《朴学斋丛书》,把照片制版登载卷首,且做了《思故乡歌》。如云:“不禁思起我之故乡,儿时游钓不能忘。不禁思起我之故乡,天涯烟水劳相望。不禁思起我之故乡,往事回头半渺茫。窗前明月,屋角斜阳,至今可是乃无恙?”这歌浑成自然,几近天籁。他的弱弟寄尘,著有《江屯集》《福履理路诗抄》,为南社著名诗人,且能译述西洋诗为绝律近体,不失原作的神理和韵味,尤为难能。而寄尘之诗,实为朴安所授,其成就竟超过朴安,真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朴安谈他的幼年事,节录一二于下:“性强硬,仆跌非破皮流血不哭。好与群儿斗,斗必求胜,不胜则视为大耻辱。入门馆读书,馆师六十余岁,精力已衰,学规极其散漫,学童日以演戏为乐。我年事虽小,而喜扮强盗,二三尺之高,翩然而上,三四尺之远,翩然而越。后易一馆师,凡到馆最早者,是日背书有优先权。我每为到馆之第一人,彼此互相争早,天微明,群儿聚馆门而俟,我每由后门越墙而入,故群童皆不如我之早,盖得力于做强盗。一日,与群儿斗,纠结不可解,我兄伯春奉母命呼我,且斥责我,我不服,转而斗伯春,伯春长我三岁,身高于我,而斗则屈我下。我以足蹴伯春,伯春仆地,石破其颅而流血。我骇极而逃,时已薄暮,冥色四合,我家雇工,恐我迷路,自后追之,约一里余,前临一涧,宽可五尺,水流甚急,我一跃而过,雇工力不胜,对涧大呼,旁观笑之,谓:三十岁男壮丁,反不及十岁孩童。”
胡朴安与人合著《校雠学》
他好武,家中有一贮藏杂物之楼,因没有人去,把梯子撤掉,他就瞒着家人,用沙袋悬于中梁,便缘柱上下,读书之暇辄击沙袋,以练身手。又缚小铁条于胫足间,以练超跃。受创不出声,家人始终没有知道。他的同学王某,拳学少林派,那是渊源于家学的。他向王学习,从基本功着手,两脚为骑马式,如膝要屈,腿要平,腰要直,头要顶,两手握拳等,动作甚多,而以快与巧取胜;那开合虚实之势,攻击防御之法,得其要领。从陈微明学太极拳,微明为陈苍虬诗人之弟,也有诗文集行世,且能文能武,尤为杰出。朴安的拳法,因此才归正宗。记得有一年,他得意的女弟子陈乃文,邀诸友好及老师为联欢会,我也在被邀之列。朴安兴至,在中庭一试身手。他的另一位女弟子王灿芝(秋瑾女侠之女)舞剑,这印象迄今犹留我脑际。既而朴安伸着颈项,叫我用手尽力叉着,经他一挺,我力竭倒退,为之惊叹。
朴安读书,从过四位蒙师。年十五,他的父亲自设门馆,伯春和朴安,均趋庭受教。所教面很广,“四书”“五经”、古文古诗,以及子史等等,又闹了个笑话。原来他读“纲鉴”至汉高祖溺儒冠,他心窃慕之,乃潜取同学之帽,承之以溺,同学诉之于师,他的父亲也大加谴责,并诏以前哲“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谓:“溺儒冠当在不善须改之列,怎能学习呢!”他问:“汉高祖起兵讨秦可笑吗?”父答以:“果有秦始皇,自当讨伐。”越日,问诸同学:“今日有没有秦始皇?”有一顽皮同学,立出来说:“我就是秦始皇。”他把这同学猛打一拳,几至流血。说是:“暴秦给我讨伐过了。”
他喜读韩昌黎的文章,敬慕昌黎之为人,韩文中之《原道》和《谏佛骨表》他读得滚瓜烂熟。这两篇都是辟佛的,所以他也是重儒轻释了。一天,有一和尚,手持木鱼,盘坐募化,口喃喃诵“南无阿弥陀佛”,他更提高嗓子读《原道》,结果和尚只得避去。他父设帐之家,颇有藏书,他时常发箧翻阅,注意杂书等类,深恐父亲阻止,偷偷地以油灯照读,灯光如豆,复以黑布蒙其三面,不使光线射至父室,一次夜深假寐,几肇焚如之祸。杂书中,最喜看尤西堂的游戏文,袁子才的散文,以及《幽梦影》《板桥杂记》等书,既而发箧,得《九数通考》及《梅氏丛书》,为了好奇,转治算学,无人指示,冥索默求,乃悟我国的四元即西方的代数。复发箧,得《朱子大全》《近思录》涉猎了理学方面,影响了他,从此言语行动一变而为恂恂儒雅了。他赴郡试,购得《农政全书》《纪效新书》,又读而好之。族人某赠他《齐民四术》,一夕阅毕,于是自诩为知兵农水火之学。既明新学之为用,研究《泰西新史》《格物入门》《格致汇编》《化学初阶》等书不离手。后好文字学,对于《说文解字》,他具有别解,认为须加修改。若干年,在芜湖万顷墟任开垦,时刘申叔于安徽公学执教,陈仲甫寓科学图书馆,办《白话报》,二人都精于文字学,他颇得切磋之益。
上海有国学保存会所设之藏书楼,朴安常去看书,得识陈佩忍、诸贞壮、高天梅、苏曼殊、朱少屏诸人,均籍隶南社,他有一段自述,如云:“曼殊性疏散,其于人似有意,似无意。贞壮为张季直之得意门生,与我辈之草泽文人,其思想与行径,似乎稍有不同。少屏当时忙于社会之事。踪迹较密者,佩忍、天梅二人而已。二人皆好饮酒,皆好作诗,尤喜醉后发狂言。我之酒量,或过于二人,诗虽不逮,亦勉强可以追随,因佩忍、天梅而认识柳亚子,遂加入南社。南社为文字鼓吹革命之机关,与日本东京之同盟会,遥遥相应。初由柳亚子、高天梅、陈佩忍三人发起,开成立会于苏州之虎丘,我之加入南社也,则在成立之第二年。我加入后,我弟寄尘亦加入。南社同人好为慷慨激昂之诗人,以意气相交结,与我之个性颇相近。”他也多藏书,自云:“好买书,每月买书之费,有时超过生活费两倍以上。我之积书,始于民国纪元前五年,以后年有增加,苟生活费有余款,皆用以买书,至于今日,积书在五万册以上,盖已有三十余年之历史也。”他晚年和管际安、童心安,合筑屋舍于沪西延平路,以三人名中,均有一安字,便榜之为“安居”。这儿我是常去的,书橱、书架、书箱,可谓满坑满谷,总之,除坐卧一席外,余皆置书,以我估计,远远超过五万册了。但他所置的书,都属于实用的,从不讲究版本。他说:“矜宋诩明,非我辈寒士力所能及,我不勉为之也。”他读书逢到疑难,不惮查检之烦,非得其要领不可。因此,他常对学生说:“遇不认识之字,不要即问先生,翻过数种字典而犹不得其解,然后再问,因查书极有益于学问。”
《美术丛书》为一巨著,初为线装本,分若干集,后改为精装本二十册,配一木柜,甚为美观。那是邓秋枚所创的神州国光社出版的。第一集即朴安所编,第二、三集,秋枚自编,四集以后,始由黄宾虹编。又《国粹学报》,也是秋枚所创办,复出《国粹丛书》,朴安撰《吾炙集小传》,收入其中,末附秋枚一跋,却有“与胡生韫玉同辑小传”云云。朴安大不以为然,谓:“韫玉是我之名,现已废弃不用。胡生之称,系先生对于弟子所用者,我与秋枚,不过老板与伙计之关系,秋枚是文字资本家,我是文字劳力者,此不可不一言以辨正。”当时国粹同人,有章太炎、刘申叔、黄晦闻、陈佩忍、李审言、黄宾虹等。罗振玉、王国维、廖季平,则经常为《国粹》撰稿。他对于以上诸子,略有评论,谓:“太炎、申叔,深于乾嘉诸儒之学,申叔之精,虽不及太炎,而博或过之。惟太炎不信甲骨文,亦不重视金石文,治学方法,不能辟一条新路。吾友程善之常为余言,申叔诸著作,多数取诸其祖与父之旧稿,此言我不能证实,但善之亦非妄言者。晦闻深于史学与诗学,而诗学出史学之上。佩忍熟于掌故,而文极条达,诗词慷慨可诵。审言熟于选学,骈体文又极谨严,自谓胜于汪容甫。且笺注之学,近世殆无出其右者。宾虹深于篆刻书画,而画尤精,出入宋元间,不作明人以后笔法。鉴别之眼力尤高,近世之作山水者,推为巨擘。罗振玉在甲骨文上,有传布之功。王国维治学方法,似乎在太炎之上,更非罗氏所可及。友人某君常为我言,自王国维死后,罗氏发表之著作颇少,其言亦深可味。四川廖季平,考据极精,申叔盛称其《六书旧义》,廖氏本班固四象之说,注重形事意义四事,颇新奇可喜,在我做的《中国文字学史》上已稍论之。”所论殊精当,可作学术参考,又见清末民初儒林之盛况。而朴安多方面获得高榷切磋,尤为难得。
朴安从事新闻事业,始于《民立报》,该报为于右任所创办,继《民呼报》《民吁报》而为民国发祥的报刊。他主编小品文章,搜集明遗民之事迹与其言论含有种族思想者,编为笔记类,次第载之报端。又编有《发史》一种,凡清初不肯剃发而被杀,或祝发而为僧者,悉为编入。又编《汉人不服满人表》一种,自江上之师,至黄花冈止。又作小说《混沌国》,描写清廷的腐败情况。但此等鼓吹革命的文稿,都散失掉了。惟《发史》序,萧一山的《清代通史》却引有一段,朴安录以存之。那为《民立报》撰社论的,有宋渔父、范鸿轩、景耀月、王印川、徐血儿。撰小说的有老谈,即谈善吾。绘画的有钱病鹤(后改为云鹤),亦人才济济。此后瞿绍伊主办《春申报》,招朴安为襄助编辑,为时不久,报即停刊。继进《新闻报》,任小品编辑,乃纯粹的游戏文章。辛亥革命后,他在游戏文章中讥诮遗老,触犯股东的忌讳,他便辞职而去。
他认识叶楚伧,很有趣。那时,他和陈佩忍,同饮于沪市言茂源酒肆,佩忍忽对他说:“我有一好朋友,是汕头《大风报》的主笔,新从汕头来沪,不可不去一看。”他询问何人,佩忍不语,久之则云:“现且不言,看到时再讲。”酒罢,同到一客栈,佩忍带领而入,便见一状颇魁梧者,正在阅书,客至,释卷而起。他疑心是广东人,或是北方人,正要请教时,佩忍忽谓:“你们二位,暂不通姓名,谈了话再说。”他听对方讲的是吴侬软语;疑团更甚,没有谈到几句话,就提到饮酒,三人便同赴酒家,其人纵谈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殉国,又杂谈诗文,三人颓然各有醉意,彼此竟未通姓名而别。事后,朴安才知其人乃吴江叶楚伧。民元之际,姚雨平办《太平洋报》,楚伧任总编辑,朱少屏任经理,柳亚子编文艺,兼电报版,朴安作社论与编新闻。一日,亚子以第五集《南社丛刻》誊写稿(各地社友寄来诗文词稿,纸张不一,写体亦不一,均由亚子全部抄录,录入每页二十四行,每行三十字的红格纸里去,然后付印),托朴安交付印刷所,朴安粗枝大叶,不知怎样把全部誊写稿丢失了。亚子大发脾气,要朴安赔偿,这怎么办呢?结果,亚子所兼电报版,由朴安代庖,亚子腾出时间来重作抄胥,才得解决。在这时,朴安又认识了余天遂、姚鹓雏、李叔同、夏光宇,都是该报的同事。《太平洋报》费绌停止,朴安为《中国民报》作社评,又认识了邓孟硕、汪子实、陈无我、管际安、刘民畏。他的社评往往不标题目,认为标题目麻烦,写成了社评,就算了事,什九由汪子实代标。有一次,汪氏亦觉得标不出适当的题目,竟标之为“无题”,传为笑柄。此后,朴安又任《民权报》编辑,时戴季陶主笔政,署名天仇,而天仇性躁急,动辄忤人,朴安对他说:“请你把天仇二字改为人仇吧!”
有关朴安的趣事很多,足资谈助。他和马君武对局为围棋,君武下子辄悔,止之不可。他想出一抵制办法,君武悔一子,他也悔一子,君武再悔一子,他也再悔一子,往往两人各悔一二十子,致全局错乱,只得通盘重下。他常和南社的朋友赴酒店醵饮。某次,隔座猜拳,喧呶不息,又复胡琴清唱之声杂起,他很厌恶,便和朋好以巨大的声音效之,五魁八仙,超出其上。当时以朴安的嗓子为最宏亮,大家把他的名字上加上四个形容字,为英英皇皇的胡朴安,更扩充为吞吞吐吐的朱少屏,谓其讲话不爽快。期期艾艾的柳亚子,谓其口吃。圈圈点点的吕天民,谓其面有痘斑。阔阔气气的汪兆铭,谓其经常乘马车。娇娇滴滴的叶楚伧,谓其作小说题名为小凤。陪陪坐坐的陶小柳,谓其不善饮而侍坐。轻轻巧巧的胡寄尘,谓其出言吐语,声音极低。马马虎虎的姚鹓雏,谓其行为脱略。鹓雏之不羁,确有不同寻常处。一日鹓雏乘马车来访朴安,其时乘马车的都是阔人,新闻记者是没资格坐的。及下车却为鹓雏,朴安急询其:“有何要事?”鹓雏说:“向你借钱。”问:“借若干?”答:“借四元。”问作何用,答付马车钱。朴安为之大笑。一天,他赴友人酒食之约,途中遇见苏和尚曼殊,他问:“和尚哪里去?”曼殊说:“赴友饮。”反问:“何往?”他答:“也赴友饮。”曼殊欣然说:“那么我们同行吧!”到即恣啖,亦不问主人为谁。实则朴安之友,并未招曼殊,招曼殊者另有其人,是两不相涉的。南社每次雅集,觥筹交错之余,例招摄影师来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