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件差不多穿了三四十年之久,平常穿的大概都有十年八年。如袜子、袄子破了,总是加补丁,要补到无可再补,方才换一件新的。每天饭菜,不过一荤一素一汤,没有特客,向来不杀鸡鸭。写信用的信封,都是取人家来信翻了过来,有时候包药的纸,拿过来起稿子或者写便条用。拿了口利沙的空酒瓶,做了一个塞子,寒天当汤婆子,告诉人这东西适用得很。平常看见一个钉、一块板,都捡起来聚在一起,等到相当的时候去应用。常说:“应该用的,为公益用的,一千一万都得用;自用的、消耗的,连一个钱都得考虑,都得节省。”前辈尚俭,大都如此。口利沙酒瓶是白瓷的,很光致,权充汤婆子,我也用过,但像季直这样身份,节俭如此,或许孝若表扬先人的美德,说得过分一些,也未可知。至于季直的亲笔信札,我见过较多,没有发见写在包药纸或废纸上,大都用普通信笺,署名张謇,往往把这“謇”字写得很长,似乎成为两个字,且连行带草,仿佛“宝宝”两字,一位张状元,成为一个张宝宝了。我又看见过他一封信,署名××男子,男子上面两个什么字,已记不清楚。
他向来少看小说,却对于吴敬梓不做官,不爱财,非常尊敬,也就阅读了吴敬梓的《儒林外史》,认为稗史中的上乘文字。当光绪十二年,他应礼部试没有中试,从天津乘船返南,船上遇见了张仲仁(一麟),为解寂寞,他出《儒林外史》给仲仁消遣,仲仁寓目之余,为之爱不忍释。直至季直七十寿,仲仁作了祝寿诗,还提到这件事,如云:
矮屋年华卅六余,归舟嗢噱集巾裾。
《儒林外史》劳君授,喜读生平未见书。
此后,张季直把这部《儒林外史》给家人当功课读。
凡翰苑中人,必工书法,季直当然在这方面下过功夫,他什么字帖都要临三五十遍,每日临池,从不间断,尤其致力于欧阳询、颜真卿、褚遂良三家。晚年很爱刘石庵、何子贞的书体,且颇有见解,当时季直的前辈翁同龢的日记,即述及其事,如云:“季直论书语甚多,谓陶心耘用卷笔非法,极服膺猨叟(即何子贞),直起直落,不平不能拙,不拙不能涩。石庵折笔在字里,猨叟折笔在字外。”季直于楷书外,兼擅篆隶,常云:“最初临帖要像古人,到了后来要有自己。写字最要结体端正平直,决不可怪,更不可俗。”俞曲园八十六岁,集鲁峻碑写了一副对联赠给季直:“陈太丘如是其道广;颜鲁公何止以书传。”郑苏堪亦推重季直,称:“书法有棉里针,惟啬翁。”
他曾经这样说:“一个人一生要定三个时期:三十岁以前,是读书时期;三十岁到六七十岁,是做事时期;七十岁以后,又是读书时期。”所以,他为了晚年读书,必须有个幽静的地方、闲适的环境,就在家乡南通的南山一带及江口,建造了若干别墅,有的傍着山,有的临着水,有的在山之巅,有的在水之涯,有的是假原来寺院加以修葺,但所建都无宏大轮奂的气概,却具茅屋竹篱的野趣,他不时去盘桓数天,读书啸傲其间。最初所建的,为林溪精舍,在狼山北麓下观音院旁边,小桥流水,松竹成荫,暑日居此,帘影如波,簟凉于水,最为相宜。溪边有一奇石,吴昌硕为题“小磊落矶”。季直写了好几首诗,其中五律云:“香炉峰下地,连着几盘陀。朝夕阴阳半,谣吟坐卧多。敷茵花不拂,题字石频磨。好事人应笑,其如老子何!”军山麓下又建一个东奥山庄,内有受颐堂、倚锦楼之胜。又在西小山中,建西山邨庐。季直有《邨庐晨起》《邨庐书事》《介山堂独坐望月》等诗。介山堂,为邨庐的客厅。又在马鞍山上建我马楼,楼上有个岑台,登此北可见城市,南可眺望江水的浩淼。又黄泥山有卓锡庵,季直就其旁建虞楼,因登楼观江,在云雾中依稀望得见隔江的常熟虞山。虞山有翁同龢的庐墓,藉寄睹景怀人之意。山下植桃二千株,花开烂如锦绣,所谓天生果园者便是。在西山别筑梅坨,那儿把大大小小的树根,和高高低低的石片,设法连缀起来,叠成很别致有趣的屏幕风,在每一个片段上题一名称,因为起伏远近,有云的形状,题之如棋云、倚云、冕云、漏云、扶云、匝云、枕云、扇云、仪云、云之门、香雪嶂等。梅坨边有一亭,榜为绣云槛,人处其间,几乎做了“楚辞九歌”中的云中君了。又狼山有个观音院,季直收罗了许多观音像,有画的、绣的,或出于古人,或出于近代,在雕刻中,有玉的、石的、木的、竹的,各个不同。每逢观音诞日,开放给人参观,他撰了一篇《狼山观音院后记》,据说这些观音像,本为杭州井亭庵僧静法所藏,静法圆寂,乃归南通,季直益以水晶、青铜、象牙、琉璃、瓷陶等像,更属洋洋大,当时拟延弘一或太虚主持是院,未果。
季直觉得独乐不如与众同乐,便把城南的奎星楼改辟了公园,疏泉堆石,筑屋建桥,经之营之,花了他老人家很多的精力和资力。最有趣的,每处的题名,由他在各种碑帖上拣几个字,集起来,复放大刻了匾,如清远楼,集王右军字;回碧楼,集宋太宗字;与众堂,集颜真卿字;南楼,集褚遂良字;覙青处,集虞世南字;水西亭,集米南宫字;适然亭,集黄庭坚字;嘉会堂,则为汉《史晨碑》;宛在堂,则为汉《礼器碑》;石林阁,则为隋《龙藏寺碑》。古色古香,非常朴茂。还有一处题戒旦堂,季直作了跋识,提倡早起,为妇女游园憩息之所。园中也多集句的对联,如宛在集古乐府宋人词云:“陂塘莲叶田田,鱼戏莲叶南,莲叶北。晴雨画桥处处,人在画桥西,画桥东。”公园湖水环绕,所渭“有水园林活”,增加了许多美景。季直从苏州买来游船,题名苏来舫。又在淮阴买了很玲珑小船,称为沤舟。最后定制一只汽油船,赶为七夕游湖之用,名星河艇。他的三伯父七十寿,季直在园中建一楼,名之为“千龄观”。这天来祝寿的,六十以上的凡一百多位,且有一百零三岁的,合计起来,将近一万岁,那么“千龄观”成为“万岁观”了。季直有一首诗:
濠南云水映楼台,碧瓦朱甍观又开。
不是私家新缮筑,要容敬老万人来。
无非说明,这个千龄观也是归诸公家的。逢到秋饮黄花酒时,他征集各种名菊,举行菊花大会。有一年过端午节,他为免辜负风光,在园中开展端阳会,请人家藏有钟馗画像的,一起送来陈列悬挂。最古的南北宋,较近的有元明人作,清代最多,戟髯佩剑,角带蓝袍,状貌俨然,鬼魅慑伏,他自己做了《钟馗长歌》,索人和作。鹤为清品,园中不可无此丹顶素羽的点缀,便买几对鹤,代价在千金以上,一时没有这个闲钱,他就发起卖字买鹤,润笔收入,居然买到三对鹤,如愿以偿。—九二三年冬天,他又发起九九消寒会,约了诗友,轮流宴客,他自己不能饮酒,却出二十年的陈酿供客举觞,朵颐为快。他又喜歌曲,办伶工学社,邀请梅兰、欧阳予倩到南通演剧,在新盖的更俗剧场内建梅欧阁,并悬一联:“南派北派会通处,宛陵庐陵今古人。”同时,那徐树铮也到南通作客,亲访季直,大唱昆曲,唱完了带笑说道:“小梅唱一出戏,得先生一首诗,我唱了曲子,也想求一首诗。”季直莞尔答道:“当然照例。”
季直诗很多,词则罕作,实则他是很喜欢这长短句的。如谓:“见清丽芊绵之词,则怀为之适,见芳芬悱恻之词,则意为之深,见悲愁慷慨呜咽沉痛之词,则气之涌而泪淫淫为之下,亦可见词之能移人,则岂不以其低徊掩抑,因句长短,足致其往复之思于不尽欤!惜往者未尝为,而今又不暇以为也。”
季直于师友中,和翁同龢恩情最厚,翁被谴,居常熟白鸽峰,季直频去省视,最后一次为光绪甲辰五月十七日,时翁以抱病,不料仅隔三天即作古,遗命以自挽联嘱季直代书,季直为之大恸,垂泪为书联云:“朝闻道夕死可矣,今而后吾知勉夫!”
季直办过女子师学校,附设绣工科,聘针神沈寿为主任,季直以沈寿体弱多病,深恐她绝艺的失传,便请她讲述绣艺,季直一一记录,半载后,成《雪宦绣谱》印行问世。及沈寿客死南通,季直为之埋骨南通门外的黄泥山,题碑曰“沈雪宦之墓”。沈寿的丈夫余觉,对季直颇多意见,撰有《余觉痛史》,并书一门联:“佛云不可说,子曰如之何!”《痛史》中且揭有《谦亭杨柳诗》,其中是否有暧昧事,传说纷纭,不一其说。总之,对于季直之一生,小疵不掩其大醇,先哲所谓“大德不逾限,小德出入可也。”不妨付诸谅解之列。
季直后人祗有孝若,名祖怡,因此对之非常钟爱,延诗人张景云教诲之。孝若也擅韵语,深得父欢。季直曾于家书中,评孝若诗,谓:“诗尚不恶,但组合处未能细入。昔人言诗文之要曰:一经一纬,一宫一商,经纬以丝织言,宫商以乐律言,经纬主色主意,宫商主音,若更加之以一出一入,一彼一此,则文章之道,与文章之妙尽矣。兀且留意于经纬二字,即以意组织,若能明白色相音节,则已进矣。所谓宫商者,质言之,同一字也,有时宜用阴平,有时宜用阳平;同一意也,有时宜用此字,有时宜用彼字耳。”孝若也善书法,季直又告之:“学山谷书,须知山谷之所学,山谷用俯控之笔,得之《瘗鹤》,褚河南书永徽《圣教序》,即俯控之笔,可体玩也。山谷书于平直处顺逆处须注意,须更观山谷谨严之字,乃能悟其笔法。”孝若抱有宏志,曾历游欧美,考察各国实业,又任智利国全权公使。归国后,颇思有所建树,奈其时政权纷争,党同伐异,往往不择手段,孝若被仇嫉者买通其仆人,死于利刃之下。
季直卒于民十五丙寅年(一九二六年)七月十四日,七十四岁。或传其死原因,谓季直喜啖汤圆,以多进滞食,一病不治。
且顽老人李平书
李平书其人,凡是老上海,没有不知道他的。当辛亥革命光复上海,他老人家起了号角作用,功绩是相当伟大的。
平书,原籍苏州,其高祖璇采,移居上海西门内冬青园,便寄籍上海。他名安曾,后改名钟珏,号瑟斋,六十岁别署且顽老人。清咸丰癸丑(一八五三年)十二月十六日生于浦东高桥,卒于丁卯(一九二七年),享寿七十五岁。父亲少琳,乃邑中名医,培植他读书,肄业龙门书院,师事兴化刘融斋。为文汪洋恣肆,并通经世之学,学使黄漱兰更以国士相许。学成出仕,历官东粤陆丰湛川知县,后由张之洞延入鄂幕。壬寅回沪,为桑梓服务,主持江南制造局,又总理总工程局,办中国自来水厂、阐北水电公司、贫民习艺所、上海医院等一系列的地方公益事业,所以他七十寿庆,刘炳照即有一联涉及其事,如云:
伟绩著匡时,游五岭三楚以还,更桑梓关心,德泽遍申江,应见亿万家颂祷;
耆年逢杖国,喜椿树萱花并茂,又孙曾绕膝,觥筹满子舍,共祝八千岁春秋。
平书和南市信成银行主任沈缦云为莫逆交。缦云具革命思想,于右任办《民立报》,实出于缦云的资助。且介绍陈英士和平书相把晤,他们愤于清王朝的昏聩,残酷压迫有志青年,力主揭竿起义,经常和沈信卿、吴怀疚、莫子经等秘密商讨。一自武汉兴起义师,轰轰烈烈,远插风声,奈南京尚未攻下,徐固卿率领的第九镇失挫,且汉阳有不利之讯。陈英士力主上海先动,苏杭应之,南京庶指日可下。这时钮惕生、叶惠钧都在座,一致以英士所言为然,定于九月十三日起义。平书任救火联合会会长有年,便以小南门的联合会火钟敲一百零八下为信号,士绅毛子坚,热心地方事业,素性又极风雅,曾聘杨东山主其家,编《海上墨林》,为《墨林今话》之续。他和平书相稔,见义勇为,毅然担任敲钟之举,钟声既响,立即起事。这时已成立军政府,革命军集合西门外斜桥西园,进攻江南制造局。平书和制造局总办张楚宝(弢楼)有旧,事前,局方领到苏藩库银十万两,作为赶造军火之需。这时,风声紧急,华界很不安静,楚宝和平书相商,拟把库银寄存租界,平书告以彼家隔邻贞吉里有空屋一所,可以租赁下来,为藏银之处。屋既赁定,制造局派警卒四名,荷枪驻守。起事的下一天,沈缦云、王一亭等和平书商筹救急军费,平书以藏银情况见告,人家喜出望外,乃请平书偕江浙同乡会负责人前往取领,计十九万九千四百余两,为光复上海解决了财政问题。
陈英士冒险率敢死队,乘傍晚放工之际,拥入制造局,被局方拘执。平书知之,亲访楚宝,请释放英士,楚宝坚决拒绝,平书退出,立饬所办商团,助革命军逾垣而入,且举火焚烧,局中秩序大乱,楚宝由旁门逃逸,英士脱绑,指挥占领该局。既而英士被举为沪军都督,任平书为民政总长,以伍秩庸(廷芳),在外交上颇有声誉,为求各国领事的承认,非秩庸不为,也由平书劝驾,请秩庸担任外交,遂得奠定大局,人民没有一个不爱戴他的。
上海本有城垣,城垣毗接法租界,法人绘图,谬拟拆城推广租界。平书力主被拆不如自拆,以严界限,奈守旧的大为反对。平书召集南市和北市绅商,于救火联合会大楼开会,痛陈拆城之有利无害,于是全体赞成,表决立拆,报告沪军都督,都督下令速拆勿迟,商团及救火员备工具协力动工,不旬日,全城尽拆。
平书还有一件佚事,足资谈助。自前清甲午以后,我国始盛行纸卷香烟,日甚一日,风行遍及各地。有人谓:“中国人日吸的纸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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