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杉与会办英人丁恩,商订章则,请伍氏起草。他瞻顾周详,行文条达,保持国家权益很多。任股长十年,以老乞休。后北伐军兴,他南下,任行政院顾问、外交部条约委员会委员。此后卜居上海,较多闲暇,因得重事译著。
他历年先后译著,有《西史纪要》《法宫秘史》《十九世纪欧洲思想史》《法国大革命史》《人之悟性论》《霸术》《泰西进步概论》《罗马英雄》《红字记》《红百合花》《弱女飘零记》《费利沙海滩》《妥木宗斯》《财阀》《洛雪小姐游学记》《饭后哲学》《伦理学》《泰丕》《旅客所说的故事》《在山上》《革命的故事》《大街》《坠楼记》《死的得胜》《海上的劳工》《结了婚》《罪恶》《置产人》《洛士柴尔特的提琴》《伽利华游记》《二京记》《俾斯麦》《安维洛尼伽》《希尔和特》《甘地特》《维克斐牧师传》《大伟人威立特传》《拿破仑论》《约瑟安特路传》《巴尔沙克短篇小说》;尤著名的,有迭更司的《劳苦世界》、歌德的《狐之神通》、布纶忒的《狭路冤家》、大仲马的《侠隐记》《续侠隐记》(一称《三剑客》),为伍氏的代表作,绝版数十年,近由湖南人民出版社重印。这些当时都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且有列入《英汉对照名家小说选》。又《山宁》《列宁与甘地》,由华通书局出版。《夺夫及其他》,黎明书局出版。《债票投机史》,神州国光社出版。《造谣学校》《诡姻缘》,新月书店出版。
抗战军兴,他体力不济,未克西行,杜门不出,但译事仍未稍停。然出版机构,人都随政府西迁,稿件复不便邮寄,又不愿在敌伪刊物上发表,故所成均未付梓。计有《第一次欧战的缘起》《英国第二次革命史》《一六四〇年的英国革命史》《俄皇大彼得本纪》《古希腊英雄记》《朱理罗曼》《中国人致英国人书》《英国地方自治纪略》等五十余种。此外尚有巨著二种,一为《苏联文明》的原作者威伯夫妇慕伍氏名、并得前驻英大使郭复初的介绍,寄书伍氏,托译汉文,伍氏接受。盛情感动之下,年余才完成,不幸敌伪破坏文化,国人在沪的,搜索株连,为患无已,伍氏便把译稿付之一炬。一为英国史学名家吉朋,著有《罗马帝国衰亡全史》,乃应中华文化教育基金委员会之约而翻译的,字斟句酌,考证弥详,二年始竣,因原书附注尚待补译,留未付印。一九四三年春间,他患气喘,心脏颇呈衰状,经西医诊治,服药注射,稍见舒解。入夏,势忽转剧,疗治无效,延至六月十日己刻,终于沪寓,春秋七十有七。遗嘱火葬,翌晨在静安寺路万国坟山(今静安公园)举行。夫人吕慎仪,娴淑端庄,为增祥长女,先九年逝世,亦火葬于此。子三,长伍庄,号周甫,任职资源委员会。次伍荀,号况甫,上海复旦大学外文系副教授,从事自然科学之译作,酷嗜京剧。逝世后,家人检得他所保存的戏单、戏广告、剧评,得胜留声机器公司,及谋得利洋行的唱片目录册,尚有他手抄唐西园、罗瘿公、言敦源、张季直、黄秋岳,关于捧角的诗词及凌霄汉阁与袁寒云论剧长书。又有数字的剧名,列为一表,如《一口剑》《二进宫》《三江口》《四进士》《五人义》《六国封相》《七星灯》《八大锤》《九龙杯》《十面埋伏》《百花亭》《千钟禄》《万里缘》(数字剧自一至万,附列甚多,不仅每一数字一剧),还有一些川剧、越剧、甬剧、常锡剧、木偶剧。又贴留了徐慕云的《故都宫闱梨园秘史》,具有掌故资料。季伍范,号蠡甫,声望更盛,他和我同任市政协之文史资料委员,可是彼此参商,没有见过面。他为文艺理论研究专家,有时作国画,署名敬庵。著作有《理想之歌》《丹橘颂》《珍珠曲》,被转译为英法文。复创作大型话剧《一代英豪》。任上海复旦大学文学教授。女二,长伍莹,字孟纯,次伍璞,字季真,今年已八十余高龄。我和季真频通音讯,承出示她尊翁昭扆六十岁时所摄的照片,戴眼镜,目光炯然,顶发微秃,不蓄须,穿马褂,具学者风度。昭扆喜昆曲,藏有《无瑕璧头段串关》《铁旗阵三十段串关》《通仙枕末段八出》《十六段中兴图八出》《通天犀四出总本》,这些都是楷书精抄本,昭扆自旧书铺购来,惜不知出于谁的手抄,但每册上都钤有“伍光建印”朱文章,可知是他喜爱之物了。别有一册,无首无尾,那就不知是什么,总之也是昆曲本。又一本为石印的昆曲样书,首冠吴癯庵《六也曲谱序》。又昭扆手录《玉台令》《归国谣》词二阕,书法也很秀逸。
他生值民族革命思想动荡之大时代,识见先进,以灌输西洋学术文化为己任,致力于此,殆四十寒暑,计先后译著共一百三十余种,约一万万言,其内容或董理西洋文化之全面,或分述西洋语文、科学、哲学、文学、历史、政治、经济及一般社会之真谛,就体裁而言,则论说、批评、史传、小说、剧本、童话、随笔,诸体俱备,而选材皆寓深义,务使这一时代之读者,了然于泰西立国之道,盛衰之理,及名儒之言论,英雄伟人之行事,以兴起见贤思齐之心,树立发愤自强之念,更旁及社会道德之观念,民间生活之素描。而于说部,尤多择其抒写至性真情之作。他早期用文言,署名君朔,笔墨有类盲左。后期用语体。民初,胡适之创白话运动,很推重他,称为“语体新范”。平生不置产业,身后仅遗稿与藏书二三万卷,社会人士,于重庆假国立中央图书馆举行追悼典礼,吴敬恒撰追悼会缘起,详述其一生。参加者,如居正、于右任、胡适、但焘、马衡、洪深、老舍、江一平、梁寒操、陈树人、叶楚伧、邵力子、顾颉刚、徐蔚南、陈望道、汪旭初、沈德鸿、刘成禺、戴天仇、张伯苓、王庞惠、郭泰祺、曾虚白、梁实秋、万家宝、程沧波、程天放、郭沫若、胡风等,均属一时名流,各报纷载其事。
他起居有节,晨五时必起身,略作运动,饮食注意营养,不贪口腹,每餐备四五种小盘,每盘食品,都有其不同营养价值,人称:“伍老餐桌上,一味味的都是药品。”早餐后,执笔二三小时,外出散步一小时,整理收拾工作一小时,午后睡半小时。醒起,浏览书籍,或访友清话,或赴梨园听歌。服御方面,非常俭朴,从不讲究,为赴西友宴会,则更衣修整,恐失国体。住的方面,他说:“人生一半的时间在住处,故必须注意住宅环境与阳光空气等。”他的北京住宅,有一五十平方的房间,满置书籍,俨然一小小图书馆。后经数度迁移,损失了一部分,他故世,即捐赠广肇公学。行的方面,每天必徒步若干里,风雨无阻。七十岁以前,每值夏暑,必去张菊生的庐山别墅小住,幽情遐致,旷怀自逸。原来他择交甚严,与张菊生尤为莫逆。他卒后,菊生挽以联云:“天生有才胡不用?士唯有品乃能贫。”除菊生外,尚有一位外国朋友,和他也属知交。这位朋友为爱尔兰医师柯司泰复。三友每日相聚,说古道今,引为至乐。柯为当时时疫医院创办人,热心公益,笃于友道,喜爱我国书画古玩,有所得,辄请菊生、昭扆为之鉴别真伪。昭扆经常外出,或数年,或数月,柯医师每月来伍宅,一瞻其一家老小,有何病痛,为之诊治。
伍氏与严复有戚谊,不仅师弟关系,因伍氏娶吕增祥长女,次女为严复之长媳。据伍季真见告,增祥廉洁奉公,清风两袖,黎庶爱戴,有吕青天之号。擅书法,蜚声南北。酷爱碑帖,某次,曾质衣物而购买一帖,珍之如琅球。五十二岁,即殁于任上,身后萧条,遗孤四人,艰于度日。第二子吕彦直,由姊氏抚养,并携之赴法国留学,未久归国,考入清华大学建筑系,奉派去美深造,学成回国,设计广州中山堂及南京中山陵,凡数百级,建筑平面形象如木铎,取木铎警世之意。且以我国传统风格为主,融合西方建筑精髓,简朴、浮厚、坚固、美观,四者俱备。
伍氏欢喜种植,但不讲求珍品,即草花亦所滋培,芳杜柔蘅,触目皆是,最爱石榴花,庭前植数树,仲夏花开,蒸霞簇锦,红酣如火,他盘桓其间,怡然自得,果实累累,朵颐大快。正北京时,喜逛古玩摊头,和旧书铺,书破无所谓,古玩明知其为伪,摩挲作为消遣。少壮时,喜吸高级雪茄烟,晚年戒绝。任何赌博,即棋类亦不喜弄。公余之暇,往往朗诵前人诗词,或抄录成帙,谓:“一以练声,一以练字,闲处光阴,无穷情趣。”
风趣老人朱孔阳
若干年前,我曾采用宋代刘政之一句话:“精神此老健如虎”作为标题,记述了老友朱孔阳的许多趣事。那时他年八十有九,的确身体挺健,惟两耳有些失聪,但备着助听机,和朋好谈话,也就解决了问题。一般失聪者有一惯例,自己听不见微弱的语言,认为他人也如此,发声特别提高,尤其孔阳精力充沛,嗓子宏亮,更在其他失聪者之上,几乎隔邻都能听到,人们劝他不要如此费劲,他总是改不过来,习惯成为自然了。
他一八九二年三月二十四日生,江苏松江人。松江别名云间,所以他署名总是称云间朱孔阳。为什么这样不惮烦,那是有原因的。这朱孔阳三字的名姓,实在太现成了,《诗经·豳风》有那么一句:“我朱孔阳”,姓朱而取名孔阳的便不乏其人。他和郁达夫为杭州之江大学的同砚友。一次,郁达夫看到报纸上刊载着朱孔阳升任某官职,即致书同砚友朱孔阳,商恳为其戚属某安插一个位置,同硕友朱孔阳接到了这封推荐信,为之莫名其妙。原来他一介书生,依然故我,没有登上仕途,那位腾达的朱孔阳为另一人,与他无干。孔阳把这信留存,作为笑柄。此后他便在姓名上冠上云间二字,限以地域,免致混淆。他的同砚友操笔墨生涯的,尚有吴江范烟桥,所以孔阳鬻书润例,就是烟桥为他修定的。小引云:“云间朱云裳(孔阳早字云裳,晚年谐声为庸丈)。振奇人也。好学不倦,任劳任怨,能贾余勇,从事翰墨。以居西子湖边久,得山水之助,故弥多秀气,而硁硁之操,每于挥毫落纸时吐露一二,宜其所作,裴然可观矣。闻武林人之识云裳者,莫不爱其人兼及其书画(孔阳兼擅六法,偶作花卉,洒然有致),求之者踵接,云裳颇以为古,爰为重订润例以节之。”在寥寥数语中,孔阳的为人,不难于此得其概况。记得某年夏天,他和陶冷月举行扇展,冷月作画,由他作书,在报上登一广告,标为“陶朱公卖扇”。陶朱公为古代范蠡的别署,他们两人一姓陶,一姓朱,凑合起来,令人发笑。他和著名的经济学家马寅初为相交四十余年的老友,当一九八一年六月十日(农历五月初九日),为马寅初诞辰一百周年,北京大学为庆祝百年大寿,拟为寅初刊行文集,孔阳因制《马寅初百岁好学图》以进,特请王退斋画像、唐云画松、程十发画竹、施翀鹏画兰、陆鲤庭画石、孔阳补以梅花,并集甲骨文书“百岁好学图”五字。最为难得的,敬请南汇百岁老人苏局仙题词,合南北两寿星,藉祝双百长寿。当弘一法师李叔同诞生一百周年,刊纪念文集,孔阳亦以书幅应征。在一九七六年的初冬,他和刘海粟、高络园合作一花卉直幅,时孔阳年八十五画梅,高络园年九十一画竹,刘海粟年八十一画朱竹,有人戏称他们三艺人为“海陆空三军”。海当然是刘海粟,陆是络的谐音,空是孔的谐音。苏局仙知道了,立撰一联,书赠孔阳:“海上三军抱绝艺,云间一鹤独闻天。”按络园为梅王阁主人高野侯的昆弟,即在这年逝世,孔阳于一九八六年四月一日作古,只留海粟一人,也就溃不成军了。孔阳先后两夫人,我都会面过,先为惠新华,有松江女才子之称,能绘事,常和孔阳合画花卉;后为金启静,她是刘海粟的女弟子,又留学东瀛,亦擅丹青,乃中国女子书画会发起人之一。我九十寿辰,蒙他们夫妇合作一画为赠,钤印为联铢阁,铢字为金和朱的联合体,抑何其妙。孔阳子德天,雅善辞翰,女德九,曾从我学文,精乐理,现在东鲁音乐院授声学,可谓一门风雅。
他读书杭州之江大学,是属于自助部,那是该校校长裘德生发起的,为清寒子弟着想,半工半读以充学费。孔阳课余,专为校方用铁笔写蜡纸,印为讲义,这样奋力为之,养成了他写字刻图章的基本功。此后,他在杭州书刻方面颇有声誉,一度寓居杭州龙翔里二弄三号,所以有人这样的揄扬他:“孔阳先生,云间名士,湖上寓公,秉冰雪之聪明,具湖海之襟抱。书集钟王颜柳之长,画臻苏米倪黄之妙。”他间或为人画像,颊上添毫,神态毕肖,也一度订有润例。我认识他,已迁居沪西天平路树德坊一弄九号。这时我授课徐家汇志心学院,和他寓所相去不远,课后常到他家叙谈为乐。
他好客成性,大有孔北海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的风概。每逢休沐日,来客更多,无非谋饱眼福,一窥其清秘之藏。他不怕麻烦,一件件搬给人看,实在所藏东西太多了,客人来到,他总是问您喜欢看哪类的东西,他就把你所喜欢的由你赏鉴,那常在他案头和手边的,累累都是珍品,真可谓触目琳琅,盈眸瑰宝了。他有一宋宣和年间的城砖,原来方腊攻破徽州,城墙被毁,事后由知州卢宗原重修,在砖上刻有:“后唐石埭洞贼方清破陷州城,次年秋始平,至大宋宣和庚子,威平洞贼方腊窃发,攻陷徽州,烧劫净尽,盖缘城壁不修,至壬寅年,制砖缮完,可保永固”等文,楷书五行七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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