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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人语_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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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趣,参加春柳社、春阳社,粉墨登场,声容并茂。当初上海新舞台所演的时装新剧,如《拿破仑》《明末遗恨》《黑籍冤魂》,所有题材和台词,也都由啸天供给。后和诸同志组织人本剧社、文艺动员剧社,“八一三”之变,社员便风流云散了。

在八年抗战中,他为了避难,步行万里,足迹遍江、浙、皖、赣、湘、桂各省。胜利后一年,复来上海,任教蒋维乔所主持的诚明文学院,我也在文学院和他同事。这时他已蓄须鬑鬑,两鬓斑白,可是拊掌谈笑,还是奕奕有神,绝无颓唐之气。他的夫人剑华,据说和秋瑾结拜姊妹,她是最幼的一个。擅长书法,曾写了一个小直幅赠给我。啸天知道我喜欢尺牍,不论前贤时彦,都在搜罗之列,他就写了一封篆书信寄给我。我辑《永安月刊》,征他写稿,蒙他给了我两篇:《人生何处不相逢》和《十万青年》,都是写他在抗战时期的斗争生活。发表了没有几天,他老人家在闹市被汽车辗死,门生故旧为他开追悼会,这笔稿费,就送到追悼会,作为例外的奠仪。

向恺然熟习武术

民国初年,盛行言情小说,如徐枕亚的《玉梨魂》、吴双热的《孽冤镜》等,缠绵悱恻,满纸哀音,人们称之为鸳鸯蝴蝶派。此后一些作者纷纷模仿,每况愈下,读者觉得厌腻了,一个大转变,喜读虎虎有生气的武侠小说。当时写这一类小说的代表,有“北赵南向”之称,“北赵”指河北玉田的赵焕亭,名绂章,著有《英雄走国记》。“南向”指湖南平江向恺然,生于一八八九年,他著的书更多于赵焕亭,写稿常署平江不肖生。他懂得武术,一九一二年,在湖南长沙创办国技会,提倡中华武术。一九三三年任湖南国术训练所秘书兼教育长。一九四九年,随程潜起义,一九五六年,第一届全国武术观摩表演大会,他任评判委员。他自己也有一手,因此以武侠小说著名于当时,如《江湖奇侠传》《近代侠义英雄传》《江湖大侠传》《江湖小侠传》《半夜飞头记》《江湖怪异传》《江湖异人传》《现代奇人传》《烟花女侠》,其他尚有《双雏记》《艳塔记》《猎人偶记》《玉玦金环录》《留东外史》。《留东外史》是他的成名作,他是早期的日本留学生,尚在明治四十年。他所写的什九是事实。那江鹣霞太后公的哲嗣江小鹣,是位著名的雕塑家,初留学日本,后再留学法国,《留东外史》中的江新,指的便是小鹣。这时上海招商局有一轮船同名江新,是行驶长江一带的,客运货运,生涯很盛。小鹣蓄着一撮羊萌子,人很风趣,他自欧返国,文艺集团星社诸子为他开了宴会,戏问他:“近来生意好不好?”把他拟作轮船一艘了。恺然后又续写《留东新史》。

他的《江湖奇侠传》,是他成名之后,世界书局的沈知方请他撰写的。他在上海,杜门不出,从不与人酬酢,适包天笑主编《小说大观》,想请他写小说,可是遍访其人不得,后由《中国晚报》张某的指引,才得访到其寓所在新闸路新康里。天笑有一小文,谈及恺然:“向有烟霞癖,寓居一小楼,甚仄。室中除其如夫人外,蓄有一猴一狗。猴与狗时起冲突,全仗主人为之调解。一日,向君对我说:‘屋子里有三样动物,都见到吗?’我很诧异说,‘只有一猴一狗,怎么有三样动物?’他指着坐在他旁边的如夫人道,‘她也算一动物。’他的如夫人握着拳头打他,他笑道,‘你难道还是静物,不是动物吗?’他们惯于调笑,不以为忤。向君写稿子,要到半夜才动笔,—直写到天明。他的稿纸很是特别,常写极小的字,长不到一尺的纸,他每行可以写一百四五十字,有时甚至一行写一百七八十字,却是笔直一线,并不歪斜。这样排字工人觉得不很便当,常把它每行截短,从新粘贴起来。他原籍平江,地近苗族,常和我谈苗人的生活习惯,我因此请他以此背景写小说。后来世界书局沈知方,欲请其撰写,我为之介绍。沈以商人头脑,见武侠小说能销行于时,遂请他专写那一路小说了。”

过了一个时期,何键(芸樵)在湖南办国术分馆,请恺然主持其事,恺然欣然应命,离开上海,《江湖奇侠传》尚没有结束,沈知方急于刊为单行本以牟利,便请赵苕狂代作尾语,草草率率,敷衍了事。及书出版,恺然看到了,大不满意。有一次,恺然由湘来沪,知方款宴他,请他再为世界书局写些小说,恺然故意拍拍他的钱袋说:“今尚得生活,不再煮字疗饥了。”原来知方付给他的稿酬很低,《江湖奇侠传》这样畅销,除微薄的稿费外,其他一无补酬,他说的两句话是有感而发的。

《江湖奇侠传》,各图书馆纷纷采购。商务印书馆附设的东方图书馆,每日前往看书的络绎不绝。但看文学和科技书的,没有像看武侠小说的那么多,一部《江湖奇侠传》,因看的人多了,翻得破烂不堪,字迹模糊不能辨认,便重行购置,凡十几次,又翻得不成样子了。明星影片公司,把这书拍为电影,取名《火烧红莲寺》,胡蝶饰红姑一角,这时都是黑白片,没有彩色的。为了突出红姑,用人工着以红色,居然吸引了广大观众,连拍了十六集,卖座不衰。因此,这部《江湖奇侠传》,又大销而特销。不料国民党政府,忽下令禁止武侠小说,沈知方不敢发行了。这时平襟亚创办了中央书店,他和知方是很熟稔的,便去拜访知方,直截痛快地对知方说,“这部书,世界书局决不能印行了,触犯禁令,封起门来,这损失是很大的。那么与其搁着,不如给我作一折五扣书印行,万一封门,中央书店范围小,且是独资的,冒冒险无所谓。”知方一想,这个人情乐得做,便无条件让给了襟亚,一折五扣,销行之广,为任何小说所不及。那国民党政府的禁令后来并未完全实行,因此襟亚在这部书上,大发其财,出入汽车代步,很是神气。知方深悔失策,收还自印,可是由于襟亚一折五扣的大倾销,到了饱和点,畅销一变而为滞销了。

恺然写《江湖奇侠传》,是载登《红玫瑰》,同时世界书局尚有《侦探世界》月刊的发行,由陆澹安主编。以侦探稿不足,兼登武侠小说,又约恺然别写一长篇,当时恺然所标的一个篇名,澹安认为不够通俗,改为《近代侠义英雄传》,且每回加以评语,后来也刊单行本。这书所记,大都是实事,没有《江湖奇侠传》的诞怪离奇,销数较逊。那《玉玦金环录》,是排日登在《新闻报》的副刊上,登毕也刊印了单行本。其他几种,销行不多。恺然是写惯长篇的,大开大合,游刃有余,他也偶然写短篇小说,那就虎头蛇尾,不够精彩了。

某年,我辑一刊物,适恺然又来上海,寓居大东旅馆,我想请他写些稿,特去拜访他。他颀然身长,一见如故,因他的自族某,我曾执教过,有些渊源的。他说:“抛荒笔墨已久,不拟重作冯妇。”闲谈之下,我问他:“尊作《江湖奇侠传》,有昆仑派和崆峒派之争,是不是有这两派?”他说:“这是出于虚构,只有少林派、武当派等等,昆仑派和崆峒派是没有的。且武侠小说,动辄飞檐走壁,读者认为本领大得很,实则古时屋舍,大都是低矮的,所以飞檐走壁,不算了不起,若然是现代建筑,二三十层的高楼,便属不可能的事了。”

他偶事吟咏,秘不示人,我却获见其闺情一首:“微风细雨酿春潮,红杏枝头渐放娇。不惜苔痕粘绣履,金铃亲自系花梢。”诗虽不算怎样,但物稀为贵,也就录存在此。

写到这儿,又想到向氏的无端受讥事。上海某书商发行《国术大观》一书,以向氏名重一时,托人转恳向氏在《国术大观》中,列一编辑之名,以增光宠。及书出版,其中有一篇,谓:“太极拳的单鞭,一无实用。”岂知其时有陈志进其人,对于国术有相当研究,瞧了大不以为然,便致书向氏,有云:“《国术大观》之作,以内容言之,名不副实,似不足称为《大观》。且对于太极拳,尤不免有门外汉之议论,恐为识者所笑。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何必强不知为知,作一知半解之言,而贻笑大方。太极拳练柔以至刚,防身之法,莫善于太极拳,而君所知者,只为单鞭,可云陋矣!盖用拳之道,与医家用药无二,药无论贵贱,宜用得其当,拳亦如之。单鞭自有单鞭之用,不能因太极拳有单鞭,遂以为其他手法亦单鞭之类则误矣。我国拳术之不发达,由于学之者,学此而轻彼,学彼而轻此,未窥门径,即露轻视之态,略知梗概,未知其奥。辄议论其短长,多见其不自量也……”向氏立致一复书,说明《国术大观》与彼无涉,并责志进不应冒昧相诮,因此书信往来,大开笔战。结果二人由相嫌而成相契,向氏介绍志进同主湖南国术分馆事,是真所谓“不打不成相识”了。

梅兰芳的家庭生活

梅兰芳为我国四大名旦的翘楚,在抗战时期,蓄须明志,不为敌伪演出,又是爱国艺人的典范。他的私生活相当严肃,不吸烟、不喝酒、不狎邪、不赌博。他培植的许多弟子,如程砚秋、张君秋、言慧珠、杜近芳等,都具很高的艺术造诣,享有很高的声誉。

兰芳,名澜,字畹华,一八九四年旧历九月二十四日诞生于北京李铁拐斜街,一九六一年逝世。他的祖父梅巧玲,伯父梅雨田,父亲梅竹芬,直至他的后人梅葆玖、梅葆玥,剧艺四代相传,成为梨园佳话。

他幼年家住北京百顺胡同,和杨小楼为比邻,多少受到些杨氏的熏陶。又正式拜吴菱仙为师。十一岁,开始在广和楼演《天仙配》,雏凤清声,不同凡响,崭然露着头角。他在北京居住无定,先时情况,这手迹犹留在我处,如云:“古稀人健,美眷如花面。滴滴音娇歌宛转,醉酒游园都便。年时创展新声,名驰京国欢腾,重见太平乐府,春风万里龙庭。”湖帆于“文革”中受屈而死,这纸也是可珍的遗墨了。诗人王退斋,与兰芳为泰州同乡,为了纪念兰芳九十周年,绘了一幅遗容,广征题咏,我也题诗首:“莫问今人犹昔人,唱残白雪值阳春。梅魂菊影商量遍,合配琳琅万轴身。”前二句集王荆公,后二句集龚定庵,似乎尚为切合。

兰芳乐于接受观众的意见。对人和蔼可亲,同台演剧,不论配角与跑龙套,下了台,必向之拱手道“辛苦”。

他的夫人福芝芳,人称福中堂,诸弟子呼之为香妈,本来也有声红氍,一自嫁了兰芳,便放弃舞台生涯,主持中馈,处理家务,井井有条,使兰芳无内顾之忧,专力于剧艺创造。兰芳患心肌梗塞不治死,所有班底,有找不到职业的,由芝芳资助生活。数年前,又挟资来到上海,访问和兰芳有旧而沦落的,一一有所赡贶,又带了许多与兰芳合拍的照片,分给其人,或其后裔,以留鸿雪。有冯幼伟其人,为赏识兰芳的第一知音,在浩劫中辞世,骨灰无人领取,被埋荒烟废墟中,芝芳辗转探询,才得找到,请人把骨灰匣发掘出来,携往北京安葬。

半路出家的欧阳予倩

最近我获得一通欧阳中鹄的尺牍,他是湖南浏阳人,著有《瓣姜文集》,谭嗣同、唐才常都拜他为师,又是欧阳予倩的祖父,因此就想到一度和我同事于新华影业公司的欧阳予倩来。他名立袁,又名南杰,号小草,予倩是他的字,生于一八八九年五月一日。他读书经正中学,诚校教师有几位是同盟会会员,所以他的思想,受到反清革命的影响。此后又留学日本,认识了李叔同,参加了开风气之先的新剧团体春柳社。李芳远有《春柳时代的李哀先生》一文(李哀即李叔同丧母后的署名):“他们拜晤了戏剧家藤泽浅二郎,得到他的帮助和指导,于是大胆地组织了一个春柳社。其先发起而算其中最早的杰出人才,要推曾孝谷和李哀二先生。稍迟加入的有欧阳予倩、陆镜若、马绛士,在日本演过《黑奴吁天录》等,在戏剧艺术上得到甚大的成功。”该剧的小海雷一角,就是予倩扮饰的。予倩谈李叔同,有那么一段记载:“他(指李叔同)的脾气,却是异常的孤僻。有一次,他约我早晨八点钟去看他,我住在牛区,他住在上野不忍池畔,相隔很远,总不免赶电车有些耽误。及我到了他那里,名片递进去,不多时,他开了楼窗,对我说:‘我和你约的是八点钟,可是你已经过了五分钟,我现在没有工夫了,我们改天再约吧!’说完,他便一点头,关窗进去了。我知道他的脾气,只好回头就走。”这是春柳时代的往事,大家引为趣谈。

予倩对京剧很感兴趣,就揣摹起京剧来,请益于青衣小喜禄、江梦花和陈祥云,每天清早起身,到味莼园(俗称张家花园)空旷处练嗓子,寒暑不辍,直至一九一六年,半路出家任京剧演员。他往往自编自演,据他的女儿欧阳敬如的统计,予倩自编自导的有《晚霞》《宝蟾送酒》《馒头庵》《鸳声剑》《鸳鸯剪发》《黛玉焚稿》《王熙凤大闹宁国府》《摔玉请罪》《卧薪尝胆》《青梅》《仇大娘》《嫦娥》《申屠氏》《人面桃花》《哀鸿泪》《杨贵妃》《最后知侬心》《潘金莲》,大都取材于《红楼梦》《聊斋》《今古奇观》等,借古以讽刺旧社会的黑暗面。尤以《潘金莲》一剧,他自饰潘金莲,把潘氏作为一个叛逆的被压迫的女性来描写,翻了案,成为正面人物,可见他的革新精神,迥异凡流了。但我仅看到他的《宝蟾送酒》,其他都没有看到,引为莫大的遗憾。

他对于当时的京剧和影剧有这样的看法,认为犯同一的毛病,就是剧情过剩。看了说明书,情节曲折,头绪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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