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一片长得很高的荒草中跑出来,接着又兴高采烈地跨过了四周的木栅栏。我的嗓子里干极了,也许是因为整个下午,一句话都没说的缘故吧。我把手紧紧地捂在两个乳房上,朝着右边拐过去。虽然沿途经过两三个花园,但是却连一个人影儿都没看见,后来我穿过一大片靠近铁轨的空地。我一刻不停地爬上一个斜坡,再跨过一条铁路,从另一侧跑下去了。我的肺里火烧火燎的,不过幸运的是,超市的停车场已经近在眼前了。我之所以不辞劳苦地跑到这儿来,目的就是为了不让人发现我那辆淡黄色的小汽车。
当我钻进车里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我。在一座超市的停车场上,无论你干什么,都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这种地方可以让人变得疯狂起来。我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我把挎包放在身边,然后坐下歇了一会儿,我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不远处,有一个胖女人正试图把一块熨衣板放进一辆菲亚特500型小汽车里。我们相互对视了几秒钟。我待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然后她敞着一扇车门,把车开走了。现在,我可以放松一下了。我打开汽车的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些纸巾,往脸上擦了些卸妆用的乳液,渐渐地恢复了我的本来面目。其中有百分之二十是免费促销的产品,其余的就不免费了。
我把展开的纸巾放在自己腿上,眼睛时刻注视着周围的一切,我把乳液全都洒在纸巾上。由于周围没有人路过,我屏住了呼吸,低下头忙活起来。那天下午,我第一次感到有些烦躁不安,我挥动着胳膊,把弄脏的纸巾从车窗里扔出去。塑料瓶被挤压得发出淫荡的声音,不时地喷射出一些白色的乳液,我拼命地擦拭着,好像要蜕掉一层皮一样。之后,我把眼镜扯下来,接着又把假发、白色的手套和假乳房全都摘下来,把这些东西统统塞进包里。当我把车上的后视镜扭过来对着自己的时候,已经有点儿喘不过气来了,不过额头上还残留着一点儿污迹,我迅速地擦掉了。现在,若斯菲娜残留的痕迹,完全消失在一块小小的纸巾里了。在我驾车离开之前,我把它揉成一个纸团儿,用手指轻轻地弹到了车轮下。
我慢慢地开着车返回家中。正好来得及把锅底下的炉火熄灭。我看着那些黑色的开关转动了一下,最后发出“啪嗒”的响声。我打开厨房的窗户,然后上了楼。贝蒂嘴里叼着一支烟,坐在床垫上,玩一种搭木棍的游戏。一道金色的阳光从屋顶上流泻下来,在它的辉映下,满屋的尘埃开始翩翩起舞。我悄悄地走过去,把挎包往床上一扔。她突然蹦起来了。
“噢,该死的,你让我挪动了。”她抱怨说。
我情不自禁地在她身边坐下来。
“上帝啊,我的美人,今天可把我累坏了。”我说。
我把手伸进了她的头发里,她笑了。
“好啦,生意进行得还算顺利吗?”她问,“你不觉得饿吗?我下去把水饺给你热一下。”
“我很好。你别为我操心了……”
我喝了一瓶放了很久的、有点儿变质的啤酒。然后打开了挎包。
“看看我在公路上捡到了什么……”我说。
她用胳膊肘儿支撑着站起来。
“该死的,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呢?这可是一大笔钱啊!”
“是的,确实不少……”
“不过,能用它做些什么呢?”
“好啦,你自己来决定吧。”
当她的手触摸到我的假乳房时,惊讶得尖叫了一声。她一件件地把我用来伪装的东西全都从包里拖出来了。这些东西似乎比我弄来的钞票更有吸引力,她的眼神,看上去就跟过圣诞节一样。
“噢,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再往下说了,于是耸了耸肩膀。
“我也说不清楚。”我说。
她拎起一根吊带,轻轻地把乳罩提起来。在笼罩着我们的无限温柔的光线中,假乳房轻轻地旋转着。这种把戏就像是在施行催眠术一样。
“圣母马利亚啊,你一定是把它戴上了,这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对我来说,根本不需要再装模作样了,不知不觉地,这件事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了。
“别开玩笑了。”我说。
“该死的,你快点儿……”她嘴里咕哝着。
我脱下体恤衫,然后把这些又套在身上。贝蒂在床上爬来爬去为我喝彩。我眨着眼睛,故意摆出几个姿势。由于她等着,我把假发和白色的手套都戴上了,其实我根本不愿意这样做。不过,能看到她开心,也很不容易了。
“嗨,你知道还缺点儿什么吗?”她问。
“是的,我订购了一个脱毛的阴部。”
“你还需要化化妆。”
“噢,别闹了……”我抱怨道。
她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彻底兴奋了。
“别走开,我去把化妆盒拿过来!”
“好吧……”我叹了口气,“宝贝儿,你别高兴得从楼梯上摔下来……”
凌晨一点钟左右,她在我的怀里打瞌睡的时候,我悄悄地在她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总之,我现在想了一下,也许……如果将来有人问起你,今天我干了些什么,你必须记住,我们全天都在一块儿……”
“好吧……我甚至还可以说,我和一个金发女人鬼混呢。”
“不,你没有必要讲这些。千万别这么说……”
我一直等到她完全睡着了,才站起身来。我去洗了个澡儿,把身上的化妆品全都冲干净。我去厨房吃了点儿东西。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将来会怎样,今天都没有白忙活。
我毕竟想法弄到了一挎包的东西,可以让她的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我得到这一切并不是为了钱,怎么说呢,她并不看重钱。我是不是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呢?当然不是,我的努力获得了上百倍的回报,我激动得差点流出喜悦的泪水,当然不会泪如雨下,只不过是几只很不起眼的小蜻蜓罢了,我可以把它们全都隐藏在脚底下。
我必须提醒自己,就在两天之前,我发现她神情沮丧地蹲在卧室的角落儿里,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头一样,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总是听到那些刺耳的响声,而且家里的一切都乱了,到处是水,东西被烧得面目全非,它所带来的一切,谁都能够想象得出,根本无需我来描述。
我找到一片白色的火腿,把它像一张薄饼一样卷起来,然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这东西一点儿味道都没有。我现在还活着,这简直太棒了。
24
这是一个令人乏味的星期天,然而却是一个阳光明媚的、神圣的日子。我们起得相当早,挂钟刚刚指向九点,就有人在楼下不停地敲门。我赶紧穿了条短裤,下楼去看看。一个穿着西服、头发梳得很整齐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光亮如新的黑色皮包。而且,他的脸上还带着灿烂的微笑。
“您好,先生,您信上帝吗?”
“不信。”我说。
“那好,我很愿意和你讨论一下……”
“等等,”我说,“只是开个玩笑……我当然信啦。”
他脸上的微笑变得更加崇高了。
“正好,我们出版了一本小册子……”
“多少钱一本?”
“从中赚得的钱全都用来……”
“当然了,我明白,”我打断他的话,“需要多少钱?”
“先生,大概相当于买五盒香烟的价格……”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钞票,递给他,随手把门掩上了。“砰!砰!”,我又把门打开。
“先生,你忘了拿小册子……”他说。
“不,”我说,“我不需要。我好像从你那里买下天堂里的一个角落,不是吗?”
当我再把门关上的时候,一缕阳光正好射在我的眼睛上。如果阳光照到我的嘴里,那么我会说:“当我把门关上的时候,一块酸溜溜的糖果滑进了我的嘴里。”忽然,一片大海的幻象伴随着汹涌的潮水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急忙跑上了楼,一下子扑到床上,把床单弄得乱七八糟的。
“上帝啊,我很想去看看大海,”我喊道,“难道你不想吗?”
“太远了,但是如果你真的想去……”
“再过两个小时,你就可以在沙滩上晒日光浴了。”
“也就是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她回答说。
我看着她光着身子从床中央爬起来,好像从一些有斑纹的蛋里刚孵出来一样。这件事过一会儿再想吧,太阳可不会等着我们。
这是一个非常别致的海滨旅游胜地,建筑风格新颖,但是这里同时也和其他的地方一样,有一些十足的蠢货,他们甚至一年到头都待在这里,所以那些商店和餐馆在旅游季节过后仍然营业。要想找一块儿不太龌龊的沙滩,就必须掏钱。于是我们花钱找了个地方。那里基本没有什么人,我们在那儿除了游泳还是游泳,然后继续泡在水里,后来肚子就有点儿饿。但是去冲凉要付款,把车子从停车场取回来要付款,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事都要钱。最后,我手里准备好一把零钱,随时到处撒钱。这个地方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投币机器,我还没见过有不花钱的地方呢。
我们在露天咖啡馆吃点东西,坐在一个用人工稻草做成的太阳伞底下。对面的人行道上,有大约二十来个年轻的女人,她们每人领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这些金发碧眼的孩子,他们的爸爸在外面忙着做生意,年轻漂亮的妈妈,待在家里闲得无聊,就出来打发时间。服务员向我解释说,她们都盼着自己的小宝贝交上好运。原来,这些脸上流着鼻涕的孩子,正准备完成一项有可能会让人们产生同情心的:“为他们营造一个美好未来”的保险广告。这简直太荒谬了,因为眼前这些快乐、健康、有钱人家的孩子,不可能让人为他们的未来感到担忧。
我们正埋头吃蜜桃冰激凌,他们已经在太阳底下转悠了一个多小时了。女人们变得焦躁不安,孩子们到处乱跑。她们有时会把孩子喊过来,帮他们梳梳头,或者把他们身上看不见的灰尘掸落。顷刻之间,似火的骄阳变成一场令人亢奋的阵雨,就像是从二百二十伏电压的淋浴器里喷出的水流一样。
“该死的,看来她们真的想得到这张肮脏的支票。”贝蒂说。
我从太阳镜底下瞥了一眼这些女人,同时把一勺点缀着五颜六色小东西的鲜奶油送进嘴里。
“不仅仅是支票啊,她们想为自己的美貌竖立一座纪念碑。”
“她们竟然让孩子们像这样在太阳底下乱跑……”
有时,这些女人身上佩戴的首饰会发出耀眼的光芒。尽管她们在马路对面,而且我们也没有刻意去听,我们还是可以听到她们的叹息声和抱怨声。我垂下眼睛,目光集中到我的冰激凌上,因为这个世界上,愚蠢的行为实在太多了,在你的眼皮底下,人间的惨剧可以说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无需把它说成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当你在一个小杂货店里与某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或者当你开车的时候,或者当你在看报纸的时候,或者某天下午当你闭上眼睛倾听着从街上传来的声音的时候,再或者当你的目光落在一包口香糖上的时候,对你来说,只要回味一下其中的某个细节,就已经足够了。说实话,面对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必要去装出一副笑脸。我已经把这些女人从我的脑子里彻底删除了,因为我对她们太了解了,不需要再举出更多的例子。我感到不能再在这里耗费时间了,当然不行,如果她们愿意的话,可以继续待在这儿,但是我们要回到沙滩上。那里除了大海和天空,别的什么都没有。陪伴着我们的,只有一个巨大的遮阳伞,和一些让人消除疑虑的、玻璃杯中冰块发出的咔嚓声。我不再注意马路对面的事情,我站起来,径直向浴室走去。后来我意识到我低估了对手的能力。不过,我们的后脑勺怎么可能长出眼睛呢。
我去了很长时间,因为浴室是需要投币的,可是我身上的零钱不够了。我不得不去收款台把一张整钱破开。而且当里面的水用光之后,需要再次投币才能重新启动,这一切操作起来非常麻烦,总之,我在那儿耽误了不少时间。当我回到桌子旁边的时候,发现贝蒂已经不在了。我坐下来的那一刻,心里蒙上一丝不祥的阴影,我心想,是不是天气突然变热了?我注意到她没有把甜点吃完,一盘香草冰激凌都化了。这玩意儿可是最令我着迷的。
当街对面的女人们大声吵嚷的时候,我才把头抬起来。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发生了什么,只有一群海鸥在阳光下毫无缘由地嘶鸣着。紧接着,我看到她们真的激动起来,并朝我这边看,其中有一个看上去特别惊恐不安。
“噢,汤米!我的小汤米!”她喊叫着。
我猜想小汤米也许中暑了,要不就是像一堆雪一样蒸发了。唯一让我感到困惑的,就是贝蒂究竟去哪儿了。
当这些女人正在穿越马路的时候,我几乎想冲着她们喊出来,说我不是医生。我想说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某些事情阻止了我,让我没能把话说出来。她们跨过一堵把咖啡馆和马路分隔开来的矮墙,接着把我团团围住了。我尽可能朝他们微笑。汤米的母亲看上去简直要发疯了,她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好像我是卡西莫多一样,她的姐妹们脸色也很难看,她们看得我浑身直打哆嗦。我根本来不及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女人大吼一声,向我扑过来了,要我立即把孩子还给她。我顿时觉得一头雾水,一屁股跌在座位上,把胳膊肘擦伤了,接着我又重新站起来。我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犹如光速一般,但却始终理不出一点儿头绪。那个女人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她的哭声,就好像要把我绑在一个木桩上烧死一样。她们在我四周围成一个圈儿,她们长得不算丑陋,但是在这种非常时刻,我不可能是他们喜欢的那种男人,我明白,也许一眨眼的工夫,她们就要把我打倒在地上。我还知道,我要为给她们带来的愤怒、等待和烦恼,以及其他不该由我承担的责任付出代价,这让我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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