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性感冒。”
“佐佐木今天一大早就来找我,说小川生病了,叫我来探病。还说不知生的什么病,反正看起来病势不轻,害得我和美祢子小姐都吃了一惊呢。”
看来与次郎又跑去吓唬人了。说得难听点,良子等于是被他骗来的。三四郎生性老实,想到这儿,心中非常同情良子。“谢谢你。”说着,他重新躺回枕上。良子从包袱里掏出一篮橘子。
“美祢子小姐特别提醒我,买了这东西。”良子坦诚地交代着。但这篮橘子究竟是谁买的,却没有明说。三四郎便向良子表达了谢意。
“美祢子小姐原本也想来的,但她最近太忙了……叫我转达问候之意……”
“发生了什么事,让她这么忙?”
“嗯,就是有点事。”良子那双又黑又大的眸子注视着三四郎躺在枕上的脸。三四郎从下方仰望着良子苍白的额头,脑中浮起第一次在医院遇到她的景象。她的表情仍像当时那样抑郁,但同时也显得开朗又健康。他感到自己能够依赖的慰藉都落到了枕上。
“我帮你剥个橘子吧?”
说着,女人从绿叶当中抓起一个橘子。饥渴的病人便使劲地吸吮着香甜的果汁。
“很好吃吧。这是美祢子小姐送你的礼物哟。”
“我已经吃不下了。”
女人从袖管里抽出白手帕擦拭着双手。
“野野宫小姐,你的婚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没消息了。”
“听说美祢子小姐也有人家了,不是吗?”
“嗯,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对方是谁?”
“是那个原本说要娶我的人呢。呵呵,很可笑吧?是美祢子小姐的哥哥的朋友。我最近又要跟哥哥一起找房子搬家了。因为美祢子小姐出嫁之后,我总不能一直麻烦人家吧。”
“你不出嫁吗?”
“有人要我的话,我就嫁呀。”
说完,女人很开心地笑了,看来她还没找到中意的对象。
那天之后,三四郎一连四天都没起床。到了第五天,他才战战兢兢地洗了个澡,洗完后照照镜子,发现镜中的自己简直像个快要断气的人。他便心一横,到理发店去把头发剪了。第二天是星期天。
吃完早饭,三四郎多穿了一件衬衣,又在衬衣外面搭上外套,尽量裹得全身暖暖的,才向美祢子家走去。来到玄关前,看到良子站在那儿,她正要从穿鞋处的阶梯走下来,一看到三四郎,便说:“我正要到哥哥那儿去呢,美祢子小姐不在。”三四郎跟着她一起走出大门。
“病都好了吗?”
“谢谢,已经全好了……里见到哪儿去了?”
“你问里见哥哥吗?”
“不,我是问美祢子小姐。”
“美祢子小姐去教堂了。”
美祢子上教堂这件事,三四郎还是第一次听说,他从良子嘴里问出了教堂[157] 的名称,便与她分手道别。一连拐过三条小巷后,很快就到了教堂门前。三四郎从没接触过耶稣,也没进过教堂,他站在门前先把建筑物打量了一番,又读了揭示板的教义训示,之后,便在铁栏杆外面徘徊,不时地走上前去张望一下,只想看到美祢子从教堂出来。
不一会儿,教堂里传出一阵歌声。这就是所谓的赞美歌吧?三四郎想。高大的窗户紧闭着,大家正在里面进行着宗教仪式,听那歌声的音量,人数应该不少。歌声里也包括美祢子的声音,三四郎侧耳倾听时,歌声却停了。一阵寒风吹来,他拉起外套的领子,这时,天空里飘来一朵美祢子喜爱的白云。
他跟美祢子一起仰望过秋季的天空,地点就在广田老师家的二楼;也曾在田边的河畔静坐,当时身边还有另一个人。迷途的羔羊。迷途的羔羊。天上那片白云看起来很像一只羔羊。
突然,教堂的门打开了。人群从里面走出来,大家都从天堂回到了尘世。美祢子是倒数第四个走出来的,身上穿着条纹和服外套,低着头,从进口的阶梯往下走。她缩着肩膀,好像很冷的样子,两手交握在身前,似乎是想尽量避免与他人交谈。她这样无精打采地一直走到大门口,才突然抬起头,仿佛这时才发现路上行人熙来攘往的模样。三四郎已经脱掉帽子,他的身影映入女人的眼帘。两人就在标示教义的揭示板前向彼此靠近。
“怎么回事?”
“我正要到你家去。”
“是吗?那一起去吧。”
说着,女人退后半步,靠向三四郎身边。她跟平日一样,穿着低跟木屐。男人故意一闪,把身子靠向教堂的围墙。
“在这儿碰到你就行了。我从刚才就一直在这儿等你出来。”
“可以到教堂里来呀。外面很冷吧。”
“是很冷。”
“感冒已经好了吗?不好好保重的话,还会复发哟。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呢。”
男人没回答,只从外套里面的衣袋掏出一个棉纸信封。
“这是我向你借的钱,非常感谢你。一直都想着要还你,却拖了这么久。”
美祢子向三四郎的脸望了一眼,这回没有拒绝,伸手接了过去。接过信封后,她却不收起来,只瞪着那信封。三四郎也瞪着信封,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美祢子才开口说:“那你不就没钱了?”
“不,就是想还你,最近才请家里寄来的。请你收下吧。”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女人把信封塞进怀里。当她的手从和服外套里抽出来的时候,手里抓着一块白手帕。她把手帕放在鼻尖,眼睛看着三四郎,似乎正嗅着那块手帕。不一会儿,那只手“忽”的一下伸过来,手帕突然呈现在他面前。一股浓烈的香味猛地飘入他的鼻中。
“香水草。”女人低声说。三四郎不由自主地缩回自己的脸。香水草的香水瓶。四丁目的黄昏。迷途的羔羊。迷途的羔羊。光明的太阳高挂在天空里。
“听说你要结婚了。”
美祢子把白手帕塞进自己的袖筒。
“你知道了?”说着,她眯起双眼皮的眸子看着男人,脸上露出笑容。那眼神似拒还迎,好像要把三四郎推到远处,却又对远处的他非常关心。但她的双眉却显得十分镇定。三四郎的舌头紧贴着上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人望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发出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接着,伸出纤细的手掌遮住自己的浓眉说:“因为,我知道我的过犯;我的罪常在我面前[158] 。”
声音低到几乎无法听清,但是三四郎却听得一清二楚。之后,他跟美祢子便就此分手。回到宿舍时,母亲打来的电报已经送到。三四郎打开电报,里面只有一句话:“何时动身?”
十三
原口先生的画作完成了。“丹青会”把这幅画单独挂在一间展室的正面,还在画作前方放了一条长凳,观众可以坐着休息,也可以坐着欣赏,或者既休息又欣赏。这条长凳是“丹青会”提供的特别服务,主要是想让那些在巨作前面徘徊不去的观众感到便利。有人说,这项服务是因为作品画得特别好;也有人说,是因为题材吸引人;还有少数人说,因为这幅画里画的是那个女人;但也有一两个“丹青会”的会员辩驳说,无非是因为作品尺寸太大的缘故。老实说,这幅画确实很大,尤其是装进宽达十五厘米的金色画框之后,简直大得惊人。
画展开幕的前一天,原口先生曾来检查了一下。他嘴里叼着烟斗,坐在长凳上欣赏着那幅画,看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他“忽”的一下站起来,绕着会场慢慢地走了一圈,才重新坐回长凳上,悠闲地抽起第二根烟。
从开幕第一天起,《森林的女人》前面便聚满了观众。那条特意准备的长凳,反而变成了无用的废物。只有那些已经看累的观众,为了不想再看,才过来坐下休息一阵,而且这些人也是一面休息,一面谈论着《森林的女人》。
美祢子跟她丈夫来看画展,是在开幕的第二天,由原口先生负责引导他们参观。三个人一起来到《森林的女人》前面时,原口先生看着另外两人问道:“怎么样?”美祢子的丈夫答道:“非常好!”说完,眼镜后的双眼便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作品。
“这种手举团扇半遮面的立姿好极了。真不愧是专家,眼光就是与众不同,竟能想出这个姿势。光线照在脸上的感觉太好了。阴影和迎光的部分界线分明……光是看那脸上的光线变化,就令人感到奇妙而有趣。”
“哎哟,姿势什么的都是模特儿自己摆她喜欢的样子,不是我的功劳。”
“多谢您关照了。”美祢子向原口表达谢意。
“我也要感谢你的帮忙呢。”原口也连忙道谢。
做丈夫的听说这一切都得归功于自己的老婆,脸上露出喜滋滋的表情。结果三人当中表达了最郑重的谢意的,就是这个做丈夫的。
开幕后第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会场里一下子拥进大批观众……广田老师、野野宫、与次郎,还有三四郎,大伙一起来了。四个人先不看其他作品,一进门就直接到挂着《森林的女人》的展室。“就是那幅!就是那幅!”与次郎连声嚷着。室内已经挤满了人,三四郎站在门口踌躇了几秒。野野宫则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展室。
三四郎躲在众人身后偷偷看了一眼,就从人堆里退了出来,坐在一边的长凳上等着大家。
“真是巨幅杰作啊!”与次郎说。
“听说想让佐佐木买下来呢。”广田老师说。
“与其叫我买……”与次郎说了一半,抬眼看到三四郎满脸冷漠的表情坐在长凳上,便闭上了嘴。
“这幅画的用色十分脱俗,不,应该说,是一幅充满意欲的作品啊。”野野宫表达了自己的感想。
“甚至有点过于注重小节了。怪不得他自己也承认,画不出那种像咚咚鼓声的作品呢!”广田老师也发表了评论。
“什么呀?什么是咚咚鼓声的作品啊?”
“就是像鼓声那样拙朴又有趣的画嘛。”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又围绕着绘画技巧彼此发表高论,与次郎故意语出惊人地说:“不论是谁给里见小姐画像,都画不出拙朴的模样啦。”
野野宫想在画作目录上做个记号,把手伸进衣服的内袋掏铅笔,不料,掏出来的不是铅笔,而是一张印着铅字的明信片,仔细一看,竟是美祢子的结婚请帖。结婚典礼早就举行过了,那天野野宫跟广田老师一起穿着大礼服去参加了婚礼。三四郎从家乡回到东京那天,才在宿舍的书桌上看到请帖,那时早已过了婚期。
野野宫把那张请帖撕得粉碎,丢在地板上。不一会儿,他又跟广田老师一起到别的作品前面去发表评论了。这时,与次郎独自走到三四郎的身边。
“你看《森林的女人》怎么样?”
“《森林的女人》这题目不好。”
“那该叫什么呢?”
三四郎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在嘴里反复地念着:迷途的羔羊,迷途的羔羊……
注释
[1] 山阳线:连接神户与下关的铁路,明治三十四年(一九〇一年)开通,原本属于“山阳铁道会社”所有,明治三十九年(一九〇六年)根据日本《铁道国有法》而变成国有铁路。《三四郎》在《朝日新闻》开始连载的时间是明治四十一年(一九〇八年)九月至十二月,当时“关门海底隧道”尚未开通,所以三四郎从九州前往东京的途中,下关至门司这一段应是搭乘联络船。
[2] 章鱼药师堂:指京都的永福寺。
[3] 吴市:广岛县的港湾城市,设有海军工厂,专门制作军舰、机械等。
[4] 旅顺:中国东北辽东半岛的军港。日俄战争的战场。
[5] 新桥:当时东海道线的起点。位于今日东京的港区。
[6] 京都郡真崎村:夏目漱石借用弟子小宫丰隆(一八八四—一九六六)的故乡“福冈县京都郡”作为三四郎的故乡,“真崎村”则为虚构。小宫丰隆对漱石十分崇拜,外号叫作“漱石神社祭司”。他也是《漱石全集》的编撰者,著有《夏目漱石》等大量与漱石有关的著作。日本研究夏目文学的学者一般认为,三四郎这个角色即是以小宫丰隆为蓝本。
[7] 兵儿带:一种男性和服腰带,质地较软,系法简单,通常是居家或休闲时使用。
[8] 葡萄豆:即砂糖煮黑豆,因颜色像葡萄而得名。
[9] 关西线:连接名古屋与三重县四日市的铁路。
[10] 培根(一五六一—一六二六):英国政治家、哲学家。
[11] 飞白布:一种其上有碎白点花纹的布,看来有点像随意擦抹上去的图案。
[12] 襦袢:和服的内衣,形状跟和服相仿,尺寸较为贴身。当时洋服已传入日本,但一般人还是习惯穿和服,却喜欢把洋服的高领白衬衣当成和服内衣穿在里面。
[13] 熊本:旧制第五高等学校在熊本,明治二十九年至三十三年(一八九六年—一九〇〇年),漱石曾在这所学校担任英文教师。
[14] 三等车:当时火车座位当中最廉价的等级。
[15] 子规:指日本著名近代作家正冈子规(一八六七—一九〇二),也是夏目漱石在东京大学的同学。
[16] 樽柿:将青涩的柿子放在制造清酒的木桶里,利用酒精去除涩味,这样的柿子叫作樽柿。
[17] 达·芬奇(一四五二—一五一九):意大利画家、雕刻家、建筑家、科学家,被称为文艺复兴时期最伟大的天才。
[18] 大学:指东京帝国大学。当时所谓的“大学”,专指官立的帝国大学,全国只有东京、京都和东北三地设有帝国大学。而当时的私立高等教育机关虽然名称也叫“大学”,但在学制上只能算是“专门学校”。
[19] 仓库式建筑:日本传统建筑式样之一。最早起源于中世纪,到江户时代才开始普及。仓库式建筑采用土墙,并在墙外敷上石灰,墙壁厚度通常超过三十厘米,有防火、防弹的功能。江户时代最先是把这种建筑当作仓库,后来一般住家也采用这种式样。后发展成富裕阶级的象征。
[20] 洞之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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