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它是某些虚弱者的拐杖,奄奄一息者的振奋剂。不过,它难道能够对人人都起这个作用么?必须对人人都起这个作用么?要是你看一看这个广大的世界,你就会发现有成千上万的人,对于他们来说宗教信仰并非如此,而且将来也不会如此,无论是旧教还是新教。难道我就非有宗教帮助不可么?圣子耶稣自己不是说过,只有那些天父交给他的人,才能生活在他周围么?要是天父没有把我交给他怎么办?要是如我的心所告诉我,天父希望把我留给自己怎么办?
我请你别误解我,别把这些诚心诚意的话看成是讽刺。我是在对你披肝沥胆,否则我就宁可沉默。因为,对于这一切大家和我一样都不甚了然的事情,我是很不乐意开口的。人不是命中注定要受完他那份罪,喝完他那杯苦酒吗?既然天堂里的上帝呷一口都觉得这酒太苦,我为什么就得充好汉,硬装作喝起来甜呢?此刻,我的整个生命都战栗于存在与虚无之间,过去像闪电似的照亮了未来的黑暗深渊,我周围的一切都在沉沦,世界也将随我走向毁灭;在这样可怕的时刻,我还有什么可害羞的呢?那个被人压迫、孤立无助、注定沦亡的可怜虫,他在最后一刻不也鼓足力气从内心深处发出呼喊:“上帝啊,上帝!你干吗抛弃我?”[38]那么,我为何就该羞于流露自己的情感,就该害怕这位把天空像手帕一样卷起的神之子尚且不免的一刻呢?
十一月二十一日
她看不出,她感觉不到,她正在酿造一种将把我和她自己都毁掉的毒酒;而我呢,也满怀欣喜地接过她递过来置我于死地的酒杯,一饮而尽。为什么她要常常——常常吗?不,也不常常,而是有时候——为什么有时候她要那么温柔地望着我,要欣然接受我下意识的情感流露,要在额头上表现出对我的痛苦的同情呢?
昨天,当我离开时,她握着我的手说:“再见,亲爱的维特!”亲爱的维特!这是破天荒第一次她叫我作亲爱的,叫得我周身筋骨都酥软了。我把这句话重复了无数次,等到夜里要上床睡觉时,还自言自语叨咕了半天,最后竟冒出一句:“晚安,亲爱的维特!”说罢自己禁不住笑起自己来。
十一月二十二日
我不能向上帝祈祷:“让她成为我的吧!”尽管如此,我却常常觉得她就是我的。我不能祈祷:“把她给我吧!”因为她属于另外一个人。我常常拿理智来克制自己的痛苦;可是,一当我松懈下来,我就会没完没了地反驳自己的理智。
十一月二十四日
她感觉到了我是多么痛苦。今天她对我的一瞥,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当时我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在;我沉默无语,她也久久地望着我。如今,我在她身上已见不到动人的妩媚,见不到智慧的光辉;这一切在我眼前业已消失。她现在打动我的,是一种美好得多的目光,是一种饱含着无比亲切的同情、无比甜蜜的怜悯的目光。
为什么我不可以跪倒在她脚下呢?为什么我不可以搂住她的脖子,以无数的亲吻来报答她呢?为了避开我的盯视,她坐到钢琴前,伴着琴声,用她那甜美、低婉的歌喉,轻轻唱起了一支和谐的歌。我从来还未看见她的嘴唇像这样迷人过;它们微微翕动着,恰似正在吸吮那清泉般从钢琴中涌流出来的一串串妙音;同时,从她的玉口内,也发现神奇的回响。是的,要是我能用言语向你说清这情景就好了!我再也忍不住,便弯下腰去发誓说:可爱的嘴唇啊,我永远也不会冒昧地亲吻你们,因为你们是天界神灵浮泛的所在啊!——然而……我希望……哈,你瞧,这就像立在我灵魂前面的一道高墙……为了幸福我得翻过墙去……然后下地狱补赎罪过!——罪过?
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有时对自己讲:“你的命运反正就这样了;祝祷别人都幸福吧——还从来没谁像你这样受过苦哟。”随后,我便读一位古代诗人[39]的作品,读着读着,仿佛窥见了自己的心。我要受的罪真是太多了!唉,难道在我以前的人们都这样不幸过么?
十一月三十日
不,不,我注定振作不起来了!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碰见叫我心神不定的事情。比如今天吧!呵,命运!呵,人类!
正午时分,我沿着河边散步,没有心思回去吃饭。四野一片荒凉,山前刮来阵阵湿冷的西风,灰色的雨云已经窜进峡谷里边。远远的,我瞅见一个穿着件破旧的绿色外套的人,在岩石间爬来爬去,像是正在采摘野花似的。我走到近旁,他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模样十分怪异。脸上最主要的神情是难言的悲哀,但也透露着诚实与善良。黑色的头发用簪子在脑顶别成了两个卷儿,其余部分则编成一条大辫子拖在背后,看衣着是个地位低微的人。我想,他对我去过问他的事是不会见怪的,因此便与他搭起话来,问他找什么。
“找花呗,”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回答道,“可一朵也找不着。”
“眼下可不是找得到花的季节啊。”我说着微笑了。
“花倒是多得很。”他边讲边向我走下来,“在我家的园子里,长着玫瑰和两种忍冬花,其中一种是我爹送我的,长起来就跟野草一般快;我已经找了它两天,就是找不着。这外边也总开着花,黄的、蓝的、红的,还有那矢车菊的小花儿才叫美呢。不知怎的我竟一朵也找不到……”
我感到有些蹊跷,便绕个弯儿问:“你要这些花干吗呢?”
他脸上一抽动,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您可别讲出去啊,”说时他把食指搁在嘴唇上,“我答应了送给我那心上人儿一束花。”
“这很好嘛。”我说。
“嗬,”他道,“她有好多好多别的东西,可富有着呐。”
“尽管这样,她还是一定喜欢您这束花。”我应着。
“嗬,”他接着讲,“她有许多宝石,还有一顶王冠。”
“她叫什么来着?”
“唉,要是联省共和国[40]雇了我,我就会是另一个人啦!”他说,“可不,有一阵子,我过得挺不错。现在不成了,现在我……”
他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来望着苍穹,其他一切全明白了。
“这么说,您也曾经幸福过?”我问。
“唉,要能再像那时候一样就好喽!”他回答,“那时候,我舒服、愉快、自由自在,就跟水中的鱼儿似的!”
“亨利希!”这当儿一个老妇人喊着,循着大路走来,“亨利希,你在哪儿?我们到处找你,快回家吃饭吧!”
“他是您的儿子吗?”我走过去问。
“可不,我的可怜的儿子!”她回答,“上帝罚我背了一个沉重的十字架啊。”
“他这样多久了?”我问。
“像这样安静才半年,”她说,“就这样还得感谢上帝。从前他一年到头都大吵大闹的,只好用链子锁在疯人院里。现在不招惹任何人了,只是还经常跟国王和皇帝们打交道。从前,他可是个又善良又沉静的人,能供养我,写得一手好字;后来突然沉思默想起来,接着又发高烧,高烧过后便疯了;现在便是您看见的这个样子。要是我把他的事讲给您听,先生……”
我打断她滔滔不绝的话,问:“他说他曾经有一段时间很自在、很幸福,这指的是怎么一个时候呢?”
“这傻小子!”她怜悯地笑了笑,大声说,“他指的是他神志昏乱的那段时间,他常常夸耀它。当时,他关在疯人院里,精神完全失常了。”
这话于我犹如一声霹雳,我塞了一枚银币在老妇人手里,仓皇逃离了她的身边。
“你那时是幸福的呵!”我情不自禁地喊着,快步奔回城去,“那时候,你自在得如水中的游鱼!——天堂里的上帝,难道你注定人的命运就是如此:他只有在具有理智以前,或者重新丧失理智以后,才能是幸福的么?——可怜的人!但我又是多么羡慕你的精神失常、知觉紊乱呵!你满怀着希望到野外来,为你的女王采摘鲜花,在冬天里!你为采不到鲜花而难过,不理解为什么竟采不到。而我呢,从家里跑出来时既无目的,也无希望,眼下回家去时依然如此。你幻想着,要是联省共和国雇用你,你就将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幸福啊,谁要能把自身的不幸归因于人世的障碍!你感觉不出,感觉不出,你的不幸原本存在于你破碎的心中,存在于你被搅乱了的头脑里;而这样的不幸,全世界所有的国王也帮你消除不了啊。”
谁要嘲笑一个病人到远方的圣水泉去求医,结果反倒加重自己的病痛,使余生变得更难忍受,谁就不得善终!谁要蔑视一个为摆脱良心的不安和灵魂的痛苦而去朝拜圣墓的人,谁同样不得善终!要知道这个朝圣者,他的脚掌在荆棘丛生的道路上踏下的每一步,对他充满恐惧的灵魂来说,都是一滴镇痛剂;他每坚持着朝前走一天,晚上躺下时心里都要轻松得多。难道你们能把这称作妄想么,你们这些舒舒服服坐在软垫子上的清谈家?——妄想!上帝呵,你看见我的眼泪了吧!你把人已经造得够可怜了,难道还一定得再给他一些兄弟,让他们来把他仅有的一点点东西,仅有的一点点对于你这博爱者的信任,也统统夺走么?要知道对于能治百病的仙草的信任,对于葡萄的眼泪[41]的信任,也就是对于你的信任,相信你能赋予我们周围的一切以治疗疾病和减轻痛苦的力量,而我无时无刻不需要这种力量。我所没有见过面的父亲呵,曾几何时,你使我的心灵那么充实,如今却又转过脸去不再理我!父亲呵,把我召唤到你身边去吧,别再沉默无语;你的沉默使我这颗焦渴的心再也受不了啦!难道一个人,一个父亲,在自己的儿子突然归来,搂住他的脖子喊叫“我回来了,父亲”的时候,他还能生气么?别生气,如果我中断了人生旅程,没有如你所希望的那样苦挨下去。举世无处不一个样:劳劳碌碌,辛辛苦苦,而后才是报酬和欢乐;可这于我有何意义?我只有在你所在之处才会得到安适,我愿意到你的面前来吃苦和享乐。而你,仁慈的天父,难道会拒我于门外么?
十二月一日
威廉!我上次信中讲的那个人,那个幸福的不幸者,过去就是绿蒂的父亲的秘书。他对她起了恋慕之心,先是暗暗滋长着,隐藏着,后来终于表露出来,因此丢掉了差事,结果发了疯。这段话尽管是干巴巴的,但请你体会一下,这个故事是如何震动了我。我之所以写成像您读到的这个样子,因为阿尔伯特就是这样无动于衷地给我讲的。
十二月四日
我求求你……你听我说吧,我这个人完了,再也忍受不住了!今天我坐在她的房里……我坐着,她弹着琴,弹了各式各样的曲子,可支支曲子全都触动了我的心事!全都!全都!……你看怎么办?……她的小妹妹在我怀里打扮布娃娃。热泪涌进我的眼眶。我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结婚戒指上……我的泪水滚落下来……这当儿,她突然弹起那支熟悉而美妙的曲调,我的灵魂顿时感到极大的安慰,往事立刻一件件浮上心头,我回忆起了初次听见这支曲调的美好日子,想到了后来的暗淡时日,想起了最终的不快和失望,以及……我在房里来回急走。心儿紧迫得几至于窒息。
“看在上帝份上,”我嚷道,情绪激动地冲她跑去,“看在上帝份上,别弹啦!”
她停下来,怔怔地望着我!
“维特,”她笑吟吟地说,这笑一直刺进了我心里,“维特,你病得很厉害啊,连自己最喜爱的东西也讨厌起来了。回去吧,我求你安静安静!”
我一下从她身边跑开,并且……上帝呵,你看见了我的痛苦,请你快快结束它吧。
十二月六日
她的形象四处追逐着我!不论我醒着还是做梦,都充满我整个的心灵!
现在,当我闭上眼睛,在这儿,在聚集着我的内视力的额头中,便显现出她那双黑色的眼眸来。就在这儿啊!我无法向你表达清楚。
每当我一阖上眼,它们就出现在这里,在我面前,在我心中,静静的如一片海洋、一道深谷,填满了我额头里的所有感官。
人,这个受到赞美的半神,他究竟算什么!他不是在正好需要力量的当儿,却缺少力量么?
当他在多些欢乐中向上飞升,或在痛苦中向下沉沦时,他都渴望自己能融进无穷的宇宙中去,可偏偏在这一刹那,他不是又会受到羁縻,重行恢复迟钝的、冰冷的意识吗?
编者致读者
从我们的朋友值得注意的最后几天中,我本来非常希望有足够多的第一手资料留下来,这样,我就没必要在他遗留下来的书信中间,再插进自己的叙述了。
我竭尽全力从了解他经历的人们口中搜集确切的事实。他的故事很简单,人们讲的全都大同小异,不一样的只是对当事者们思想性格的说法和评议。
剩下来由我们做的,只是把经过反复努力才打听到的情况认真叙述出来,把死者留下的几封信插入其中,对找到的哪怕一张小纸片也不轻易放过。要知道事情是出在一些异乎寻常的人们中间,所以即使某个单独的行为的真正动机,要想揭示出来也极不容易。
愤懑与忧郁在维特心中越来越深地扎下了根,两者紧紧缠绕在一起,久而久之就控制了他的整个存在。他精神的和谐完全被摧毁了,内心烦躁得如烈火焚烧,把他各种天赋的力量统统搅乱,最后落得个心力交瘁。为了摆脱这苦境,他拼命挣扎,作出了比过去和种种灾祸作斗争时更大的努力。内心的忧惧消耗了余下的精神力量,他不再生气勃勃、聪敏机灵,越不幸又变得越发任性起来。至少阿尔伯特的朋友们是这样讲的;他们认为,维特像个一天就要把全部财产花光、晚上只好吃苦挨饿的人,他对终于获得渴望已久的幸福的那个真诚稳重的丈夫,以及他力图在将来仍保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