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从山上观赏落日,一边读着我的荷马,听他歌唱俄底修斯如何受着好客的牧猪人的款待。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啊。
傍晚回寓所吃饭,在客厅里只剩几个人。他们挤在一个角落里掷骰子,把桌布都翻了起去。这当儿为人诚恳的阿德林走进来,脱下帽子,一见我就靠拢来低声说:“你碰钉子了?”
“我?”我问。
“可不是,伯爵把你从集会里赶出来啦。”
“见他们的鬼去!”我说,“我倒宁肯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呢。”
“这样就好,你能不在乎。”他说,“可令我讨厌的是,眼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到这时候,我才感觉不自在起来。所有来进餐的人都盯着我瞧,我想原因就在这里吧!这才叫恼人呵。
甚至在今天,我走到哪儿,哪儿的人都对我表示同情。我还听见一些本来嫉恨我的人洋洋得意地讲:“这下瞧见了,那种妄自尊大的家伙会有怎样的下场。他们凭着点儿小聪明就自以为了不起,把一切全不放在眼中……”诸如此类的混账话还有的是。
我真恨不得抓起刀来,刺进自己的心窝里去。要知道你们尽可以说什么自行其是,不予理睬,可我倒想看看,有谁能忍受占了上风的无赖们对自己说东道西。他们的话要是凭空捏造,唉,那倒也罢了。
三月十六日
所有的事情都叫我生气。今天我在大街上碰见B小姐,忍不住招呼了她。一当我们离开人群远了点儿,我就向她发泄对她最近那次态度的不满。
“呵,维特,”她语气亲切地说,“既然你了解我的心,怎么还能这样解释我当时的狼狈不安呢?从跨进大厅的一刻起,我就多么为你难受啊!我已预见到后来发生的一切,话到舌头无数次,只差对你讲出来。我知道,封·S和封·T宁肯带着她们的男人退场,也不愿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伯爵也不好得罪他们……眼下可热闹啦!”
“眼下怎样了,B小姐?”我问,同时掩饰着内心的恐惧,而前天阿德林给我讲的一切,此刻就像沸腾的开水似的在我血管里急速流动起来。
“你可害得我好苦呵!”说着说着,可爱的人儿眼里就噙满了泪水。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已准备跪倒在她脚下。
“请你有话就说出来吧。”我嚷道。
泪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我完全失去了自制。她擦着眼泪,一点儿没有掩饰的意思。
“你知道我姑妈,”她开始讲,“当时她也在场,并且以怎样的目光盯着你哟!维特,我昨天晚上好不容易才熬过来,今儿一天又为和你交往挨了一顿训。我还不得不听着她贬低你,辱骂你,一点儿不能为你辩解,不好为你辩解。”
B小姐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剑一样刺痛我的心。她体会不到,如果不提这一切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仁慈。现在她又告诉我人家还有哪些流言蜚语,以及谁谁谁将因此洋洋得意。她说,那些早就指责我傲气和目中无人的家伙,眼下对于我受的报应真是心花怒放,乐不可支。
听着她,威廉,听着她以怀着真诚同情的声调讲这些……我当时气得肺都炸了,眼下也仍然怒火中烧。我那会儿真希望有谁站出来指责我,这样我便可以一刀戳穿他;也许见了血,我的心中会好受些。
呵,我曾上百次地抓起刀来,想要刺破自己的胸膛,以舒心中的闷气。人说有一种宝马,当骑手驱赶过急,它便会本能地咬破自己的血管,使呼吸变得舒畅一些。我的情形经常也就如此,真巴不得切开自己的一条动脉,以便获得永远的自由。
三月二十四日
我已向宫里要求辞职,希望能得到批准;我没有事先征得你们同意,谅必你们不会怪罪我吧。我反正是非走不可了;而你们为劝我留下可能说的话,我也都知道……
对了,请你把此事尽可能委婉地告诉我母亲,我自己已是无计可施,如果不能使她称心,那就只有求她原谅。自然,这必定会叫她难过:眼看自己儿子业已开始的做枢密顾问和公使的美好前程就此断送,前功尽弃!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任随想出几多我可以留下和应该留下的理由,一句话,我反正得走。为了让你们知道我的去向,我就告诉你,这儿有一位侯爵,他很乐于和我结交。当他得知我辞职的打算以后,便邀我到他的猎庄上去,和他共度明媚的春天。他答应到时候让我自便,加之我们在一起还相互有某种程度的理解,我就想碰碰运气,随他一块儿去。
补记 四月十九日
感谢你的两封来信。我迟迟未作回答,是因为我把这封信压下了,一直等到辞呈批下来;我担心母亲会去找部长,使我的打算难以实现。眼下可好了,辞呈已经摆在面前。我不想告诉你们,上边是多么不愿意批准它,以及部长在信中写了些什么话;否则,你们又该抱怨开来。亲王赠我二十五个杜卡盾[33],作为解职金,我感动得几乎掉下泪来。这就是说,我不需要母亲再寄给我最近信上要的那笔钱了。
五月九日
我怀着朝圣者的虔敬心情,完成了我的故乡之行;一些意想不到的情感曾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在出城向S地走一刻钟处的那株大菩提树旁,我叫车夫停了下来。我下了车,打发邮车继续往前走,自己准备步行,以便随心所欲地唤起对往事的回忆,尽情地加以重温。瞧我又站在这株菩提树下啦!儿时,我曾无数次地以它为散步的终点和目的。
世事无常!当初,无知而幸福的我多么渴望到那陌生的世界里去,为我的心寻找丰富的营养、无尽的享受,使我郁闷焦躁的胸怀得以舒畅、得到满足;如今,我从广大的世界上归来,我的朋友呵,可希望已一个个破灭,理想也尽皆消亡!
我看见那些山峰仍兀立眼前,我曾多少次希望去攀登它们呵!我曾几小时几小时地坐在这菩提树下,心儿却已飞过山去,尽情地神游在山后的森林与峡谷中;在我眼里,它们显得如此亲切,如此神秘。每当到了回家的时刻,我又多么恋恋不舍,不愿离开这可爱的所在呵!
离城渐渐近了。所有古老的、熟悉的花园小屋都得到了我的问候,而新建的却令我反感,一如其他所有由人造成的变化。我穿过城门,一下子就感觉自己到了家。好朋友,我不想细谈;这些对我具有极大魅力的事物,讲出来却会十分单调乏味。
我决定下榻在市集广场上,紧靠着我们家的老屋。我在散步时发现,我们被一位认真的老太太塞在里边度过了童年时代的教室,如今已变成一家杂货铺。我回味着在这间小屋里经历过的不安、悲伤、迷惘和恐惧。几乎每跨一步,我都能遇上吸引我注意的事物;即使一个朝圣者到了圣城,也找不到如许值得纪念的地方,他的心也很难充满如许神圣的激情呵。
仅再举千百件经历中的一件为例。
我沿河而下,走到了有一个农场的地方。从前我也常来这儿,我们男孩子们练习用扁平的石块在河面上打水漂儿。我还记忆犹新的是,我有时站在江边目送着江水,心中充满了奇妙的预感,脑子里想象着江水正要流去的不可思议的地域,但很快便发现自己的想象力到了尽头;尽管如此,我仍然努力想下去,直到终于忘情在一个看不见的远方。
你瞧,朋友,我们那些杰出的祖先尽管孤陋寡闻,却也非常幸福!他们的感情和诗是那么天真!当俄底修斯讲到无垠的大海和无边的大地时,他的话是那么真实、感人、诚挚、幼稚而又十分神秘。现在,我可以和每一个学童讲,地球是圆的,可这对我又有何用处呢?人只需要小小一块土地,便可以在上边安安乐乐;而为了得到安息,他所需的地方就更小了。
眼下我已住在侯爵的猎庄上。这位爵爷待人真诚随和,倒也十分好处。可在他周围,却有一些令我简直莫名其妙的怪人。他们似乎并非奸诈之徒,但又没有正派人的样子。有时候,我也觉得他们是诚实的,但仍不能予以信赖。最令我感觉不快的是,侯爵经常人云亦云,高谈阔论,讲一些听到和读到的东西。
再说,他之重视我的智慧和才气,也胜过重视我的心;殊不知我的心才是我唯一的骄傲,才是我的一切力量、一切幸福、一切痛苦以及一切一切的唯一源泉!唉,我知道的东西谁都可以知道,而我的心却为我所独有。
五月二十五日
我脑子里有过一个计划,但在它实现以前,我本不想告诉你。现在反正不会成功,说说也无妨。我曾经希望去从军!这个想法在我心中久已有之;我之所以追随侯爵来到他庄上,主要目的也在于此,因为他是×××地方的现役将军。一次在散步时,我把自己的打算透露给他;他劝我打消这个念头,说除非我真的有此热情,而不是一时胡思乱想,否则我就必须听从他的规劝。
六月十一日
随你讲什么吧,反正我是待不下去了。你要我在这儿干吗呢?日子长得叫我难过。至于侯爵,他待我要说多好有多好,可我仍然感到不自在。归根到底,我们之间毫无共同之处。他是个有理解力的人,但也仅仅是平平庸庸的理解力罢了;与他交往带给我的愉快,不见得比读一本好书来得多。
我打算再待八天,然后又四处漂泊去。
我在此间干的最有意义的事是作画。侯爵颇具艺术感受力;他要不是受讨厌的科学概念和流行术语的局限,对艺术的理解就会更深刻一些。有不少次,正当我兴致勃勃地领着他在自然与艺术之宫中畅游,他却突然自作聪明,从嘴里冒出一句艺术行话来,直把我恨得牙痒痒的。
六月十六日
唉,我不过是个漂泊者,是个在地球上来去匆匆的过客!难道你们就不是么?
六月十八日
我打算去哪儿?让我对你说实话吧。我不得不在此地再逗留十四天,然后准备考虑去参观×地的一些矿井;但参观矿井压根儿不算回事,目的还是想借此离绿蒂近一些,如此而已。我自己也不禁笑起自己这颗心来;但笑归笑,却仍然迁就了它。
七月二十九日
不,这样很好!好得无以复加!……我……她的丈夫!呵,上帝,是你创造了我,要是你还给了我这么个福分,那我这一生除了向你祈祷以外,便什么也不再做。我不想反抗命运,饶恕我的这些眼泪,饶恕我的这些痴心妄想吧!——她做我的妻子!要是我能拥抱这个天底下最可爱的人儿,那我就……
每当阿尔伯特搂住她纤腰的时候,呵,威廉,我的全身便会不寒而栗。
然而,我可以道出真情吗,威廉?为什么不可以?她和我在一起会比和他在一起幸福啊!他不是那个能满足她心中所有愿望的人。他这人缺乏敏感,缺乏某种……随你怎么理解吧,总之,在读到一本好书的某个片断时,他的心不会产生强烈的共鸣,像我的心和绿蒂的心那样。还有,经常地,当我们发表对另外某个人的行为的感想时,情况同样如此。亲爱的威廉!他虽说也专心一意地爱着她,但这样的爱尽可以获得任何别的报偿啊!
一个讨厌的来访者打断了我。我的泪水已经擦干,心也乱了。再见,好朋友!
八月四日
不只我一个人的处境是这样。所有的人都失望了,所有的人都遭到了命运的欺骗!我去看望住在菩提树下那位贤惠的妇人。她的大儿子跑上来迎接我;听见他的欢叫声,母亲也走了出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她第一句话就告诉我:“先生,我的汉斯已经死了!”(汉斯是她最小的一个儿子)我无言以对。“还有我的丈夫,”她继续说,“他也两手空空地从瑞士回家来,要不是遇着些好人,他不讨饭才怪哩。他在半道上得了寒热病。”我不知对她说什么好,只送了一点儿钱给她的小孩。她请我收下几只苹果,我接过了,带着忧伤的回忆离开了那地方。
八月二十一日
一眨眼,我的境况完全变了。有几次,我眼前又闪现过生活的欢愉的光辉,可惜转瞬即逝!
每当我堕入忘我的梦幻中,我便禁不住产生一个想法:“要是阿尔伯特死了又将怎样呢?你会的!是的,她也会……”随后,我便跟着自己的胡思乱想追去,直至被领到悬崖边上,吓得浑身战栗着往后退。
我出得门来,循着当初去接绿蒂参加舞会的大路走啊走啊,可是已经面目全非!一切已如过眼云烟!没有留下昔日世界的一丝痕迹、半缕情绪。我的心境恰似一个回到自己宫堡中来的幽灵:想当初,他身为显赫的王侯,建造了这座宫堡,对它极尽豪华装饰之能事,后来临终时又满怀希望地把它遗留给自己的爱子;看眼前,昔日的辉煌建筑已烧成一片废墟。
九月三日
我有时真不能理解,怎么还有另一个人能够爱她,可以爱她。要知道我爱她爱得如此专一、如此深沉、如此毫无保留,除她以外,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了解、什么也没有了呵!
九月四日
是的,就是这样,正如自然界已转入秋天,我的心中和我的周围也已一派秋意。我的树叶即将枯黄,而邻近我的那些树木却在落叶了。我上次刚到此地,不是对你讲过一个青年农民么?这次在瓦尔海姆我又打听他的情况,人家告诉我,他已被解雇了;此外就谁也不肯再讲什么。昨天,在通往邻村的路上,我碰见他,与他打招呼,他于是给我讲了他的故事。要是我现在再讲给你听,你将很容易理解,这个故事为何令我感动不已。可是,我干吗要讲这一切,干吗不把所有令我担忧、令我难受的事情藏在自己心中,而要让你和我一样不痛快呢?干吗我要给你一次一次机会,让你来怜悯我、骂我呢?随它去吧,这也许是我命中注定了的!
经我问起,这青年农民才带着默默的哀愁——我看还有几分羞怯——讲起他自己的事。但一讲开,他就突然像重新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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