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头想了想,似乎没有注意到刚才的交谈内容中有什么特别有价值的线索,让杜然展开讲讲。
“先不讲。”
杜然拒绝了他,说有些关键的地方还没有打通,得再看看。
“况且林队还没开口呢,我哪敢捷足先登?总之等把今天新的情况汇报了,看他怎么说。”
“你这个人……怎么还在意起这些来了?”
杜然让张伟放心,说连他都能想到的,林队肯定也能想到,不急这一会儿。
张伟一直搞不清楚,杜然心里对林队到底是个什么看法。私下里有时好像经常对他不满,说些酸话,但有时候又好像对他的能力特别有信心。
“我现在打个电话给小胖,问下林队吩咐的那个女孩找得怎么样了。”杜然举起手机,让张伟把车上播放的流行歌曲声音调小一点。
“有线索了?”
小胖那边依稀在说,正准备打电话给他们。
“好,我知道了。”
杜然轻轻推了推张伟的胳膊,朝挡风玻璃的左边指了指,示意张伟变道左转,上书院路。
杜然告诉张伟去太平街那边,说小胖现在正和安春在一起。
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两人从五一大道一侧的停车场出来,走进太平街口,转入新胜村的小巷。
杜然对这些年轻人开的小店子感到挺新鲜的,说自己从没来过这个地方。
“怎么还有专门卖方便面的咯?蛮好玩咧!”张伟也觉得这些店铺有意思,就是看上去生意不太好。
一家招牌惊悚的文身店门口,坐在板凳上玩手机的可爱女孩子瞟了他们一眼,忽然露出迟疑的表情。
“怎么?不认识了?”杜然发现她在盯着自己看,冲她笑了笑。
女孩抿着嘴努力回忆,说有点面熟。
张伟看看女孩,又看看杜然,问他是不是遇到熟人了。
“星城音乐节还记得不?”
“哦哦哦!”女孩摇着手指,像是终于想起来了——音乐节那天晚上找她谈话,提醒她注意安全的两个便衣警察。
张伟一拍脑门,也想起来了。那个在音乐节摊位上给观众们画颜料彩绘的女孩,说过自己在太平街开文身店来着。
“还是你记性好呀。”女孩称赞杜然。
“生意怎么样?”
“还行吧,马马虎虎。”
女孩问他们来这边是不是又在办什么案子,另外听说上次音乐节那个事,新闻里讲罪犯已经抓到了,问他们是不是真的。
“你知道一家名叫‘野蕨’的店在哪里吗?”杜然问。
女孩指着小巷尽头画满了五彩斑斓涂鸦的围墙,让他们绕过去,告知他们野蕨在另一条平行的巷子里面。
“又见面了。”
杜然环顾四周生机盎然的绿植,同安春打招呼。
“介绍一下,这位是胡果,”安春身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这位是这家店的老板,钟雨和。”
店内空间较为逼仄,又没那么多座椅,三人起身要给他俩让座,张伟连忙说不用。
小胖坐在与他身材极不协调的小板凳上,倒是没有起身的意思。
“杜哥,伟哥,是这样……”
他向两位同事介绍了自己过来这里的缘由。
接到了林队的新线索之后,小胖最先的思路是从黎万钟的家人入手,了解黎万钟和前妻的女儿黎冰心的情况,但家人表现出比较明显的冷漠和抗拒,似乎不愿提起,说黎冰心早就离家出走了,不清楚她的动向。
他转而去看守所询问了悟空和熊熊,两人也对这个女孩没印象,于是他想到了打电话给之前帮过忙的安春。他还是觉得,既然黎万钟与鳜鱼哥的团伙有关系,那么这个消失的女孩如果也和他们有牵扯,没准会在那些赌钱的场子里留下痕迹。
安春接过话茬,说自己起先对这个名字完全没印象,所以问胖哥有没有黎冰心的照片可以看看。小胖告诉了安春一个微博ID,说是技术部门查到的黎冰心的网络账号,上面有张她的自拍。
“不过我看了下,二十几条微博,只有这一张照片有人脸,还是2012年拍的。这个微博已经有两年多没更新了。”
安春搬过去笔记本电脑给两人看那张照片。说是自拍,其实镜头也比较远,是一个在室内打鼓的女孩子,只能勉强辨认出五官轮廓,放大后已经看不出细节。他把照片发给了两位在场子里走动多、消息灵通的朋友,都没有人认识这个女孩。
“重点来了。”
安春说自己本来已经打算给胖哥回复说不认识,顺手又用软件查看了一下照片的EXIF[2]信息,发现原图保留了GPS数据。
紧接着,他尝试着把照片GPS定位的经纬度信息输入地图坐标查询网站,发现这个位置对应的,竟然正好是太平街新胜村附近的区域。
这引起了安春的好奇,他又从女孩的微博上找出来几张场景类似的照片。
这些照片虽然大都摄于室内,没有什么明显的位置特征,但EXIF信息中,都还保留着GPS数据。通过位置查询,大致都对应着新胜村巷口、临近太平街主街的那栋小木楼。
“如今已经改造成一家‘熊猫酒吧’了。”安春说,去年这个时候,它还是一家名叫“独角鲸”的唱片行。结合照片背景中的那些唱片封面判断,黎冰心微博上的照片,很多都是2012年以前,在这家唱片行里拍摄的。
“鹌鹑知道我对这家唱片行熟悉,过来我店里找我打听……”野蕨的店主钟雨和接过安春的话,表情带着恍惚和不安。
“我们以前是一起玩乐队的,我、小和、小黎,还有老崔,”胡果替她说了出来,“以前我在那家唱片行打工,我们就在二楼搞排练。”
“小果是你?小和是你?”杜然分别指着胡果与钟雨和问,“小黎是黎冰心?老崔是崔远?”
小和说,他们都听说老崔犯了事……但没有想到,死的那个人是小黎的爸爸。
杜然心底一声闷响,仿佛卡住的齿轮颤动,重新咬合之后开始慢慢转动。
“你们以前玩乐队?现在呢?现在还常见面吗?”他急着问。
“不常见。”钟雨和说,她同小果都好久没见了,最近一次见面是去年,还是因为自己失恋后意志消沉喝醉了酒,胡乱打了小果的电话,小果去解放西路帮忙照顾她。
张伟问,那小黎现在人到底在哪里。
胡果说她2012年就出国了,大家后来也渐渐都和她失去了联系。
“去了哪个国家?”
“美国吧。”钟雨和说。
张伟和杜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有人身上响起来一阵阵急促的振铃。
胡果慌慌张张从牛仔裤的屁股兜里掏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一皱眉头:“罗门?”
杜然抬起手掌朝他招了招,示意他把手机交过来。
“喂,罗门?你听得出来我是谁吗?”他对着电话讲,“这都听不出来咯?我杜然呢。”
4
“嗨!你们好吗?”
小果深吸一口气,抱着贝斯大步踏向前。舞台之下,早已聚集了一些听众,以稀稀拉拉的尖叫回应他的问候。
“我们是长沙的亲月木乐队,这是我们第一次登上这个舞台。为了站在这里,我们已经准备了太久,也等待了太久,但总算是等到了。”他高高举起拨片,起了个调,后面小昭轻轻的鼓声也顺着贝斯线开始铺垫,“所以,我们的第一首歌,想告诉你不要轻言放弃,因为——《你等的雨一定会来》。”
“十月二十七,她离去后没有消息。”小果唱着,“我怎么再也找不到,那列从苍翠夏日,开出的火车……哦!你要去哪里?”
这首新歌比小果预想中要受欢迎。尽管是白天,气氛没有那么热烈,舞台下还是有些人在随着他的歌声,像飘摇的水草一样摇头晃脑。这一刻他等了太久,以至于表演后面几首歌时,看到人群不停欢呼,感受着被认可,都唱得有点想哭,还好忍住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有点舍不得啊。接下来是我们最后一首歌——《世界观》。”
秋老虎的天气,他唱得也卖力,早已大汗淋漓、浑身湿透。
“这是我们乐队比较早期的一首歌,也是我自己最喜欢的一首歌。”他单手扶着麦克风支架,一边喘气一边说,“今天!好不容易登上这个舞台,但是当年陪我唱这首歌的乐队成员,都已经离我而去。所以,这首歌送给我曾经的朋友,也送给你们。”
“希望大家能记住我们,我们是亲月木乐队,一支人口流动性很强的乐队。”两边的大屏幕上,放大显示出小果自嘲般的笑脸,“但只要理想尚存,就没有人可以打败我们!”
“不要再念那些晦涩的诗,不要再写那些扭曲的字了!”吉他声起,小果奋力唱,“在缤纷的霓虹世界中,你的灰色多幼稚……”
“Excuse me,您应该就是胡果吧?”
演出结束后,换衣服的时候,一位穿着西装、像蚊子搓脚那样弯腰搓着手的笑面男人出现在小果面前。
“我是崔老板的朋友,他说……有个东西在你这里?让我来找你拿。”
小果想起有这回事,从演出器材中找出来那个广播喇叭状的东西递给他。
“这东西怎么玩?”小果说自己之前试了试,没有电也没有声音,问面前的男人它是不是能做出那种失真音效。
男人手上缠着红色的舞台工作证,接过小果的大喇叭,顺势说没错没错,演出用的。
但他看上去一点也不懂乐器,更不像个会上台演出的乐手。他只是匆匆说谢谢,又匆匆离开。甚至因为走得太急,脚在后台休息室门口绊了别人的箱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也没顾得上回头就往外去了。
小果和小昭都笑了,觉得挺逗,搭配如此正式的穿着,他仿佛在模仿卓别林式的喜剧退场。
“所以你确定是这个人对吧?”杜然再次把黎万钟的照片递给小果确认。
小果点头之后,杜然沉了一口气,看向刚从澧县赶回长沙就直奔太平街的罗门。
“这我可就要批评你了啊,这么重要的线……”他数落罗门明明和胡果认识,一个圈子的近水楼台,怎么还让小胖通过安春先得了月。
“算了咯。”
罗门没有吱声,浩南替他打圆场,说这个案子对罗门来说是特殊情况。再说他一开始也没有胡果的联系方式,那天是找他乐队的成员问的。
“我们那天确实刚好摸到了小胡这里,准备有空就来找他确认的,不是刚好被林队叫去澧县出差不?”
小果听他们讲这些,轻轻扯了扯罗门的衣袖,说有个问题不知道可不可以问。
罗门说可以,小果便问他,现在老崔没了,他们的哭小孩乐队还会不会继续玩。
罗门一愣,没想到他要问的是这个,只说现在不是聊这种问题的时候。
“要是没了就可惜了,我还挺喜欢你们乐队的。”小果嘀咕了一句。
是啊,在这种时刻,对他而言,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命案和乐队,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但小果这句不合时宜的提问,却让罗门心底得到了点滴的宽慰。
罗门想说声谢谢,然而到了嘴边,没能说出口。
“不过这么看来,事情确实在往我猜测的那个方向走。”杜然告诉同事们,音乐节案子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展开讲讲?”浩南点燃手中的烟,深吸一口又吐出来。
“我本来想等林队回来了再讲的。”杜然瞟了张伟一眼,说目前很多地方都缺证据,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没事咯,先讨论讨论。”张伟也让他现在就讲。
“崔远这个人我们是早就抓到了。这个案子目前最不明朗的地方,也是大家最关心的地方,其实就是凶手崔远和死者黎万钟两个人的关系。你们同意不?”
在场的几人想了想,都基本表示同意。
“这起案子,凶手和死者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杀他?之后为什么又一声不吭?这背后藏了些什么?”杜然简明扼要地抛出自己的结论——黎万钟实际上就是崔远的帮凶。
“什么意思?”浩南转动着手中的打火机,“黎万钟帮崔远杀死自己?”
“可以这么理解,而且是非常烦琐的计划。”
杜然问他们,还记不记得那天的勘查现场。张伟当时灵机一动,通过房间格局与环境、一刀割喉和尸体朝向之间的关系,得出了凶手与死者必然认识的结论。
“现在想来,他们或许不只认识,而且是在共同实施一个‘计划’,所以黎万钟当时很可能都没有反抗,现场才会那么安静和干净。”
“什么样的计划,会让人心甘情愿被杀害咯?”
张伟觉得这太疯狂了,简直超越了动物的本能,更何况黎万钟一看就是个怕死怕得不得了的人。
杜然回答他,那当然是一个“他觉得自己不会死”的计划。
“你说一个人要被割喉都不反抗?又觉得自己不会死?”
张伟一头雾水,说自己想不明白。安春也找浩南讨了支烟点上,两人都只思考不说话。
“阿杜的意思我大概猜到了,你是想说……”罗门把手插进口袋,用两个字点破,“劫持?”
“哦?”
浩南一皱眉,也慢慢明白过来,说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如果他们事先出于某种目的制订了一个“把刀架在黎万钟脖子上”的计划,那一切就说得通了——案发现场的安静和干净,两人之前的种种联系,还有他们一起通过胡果,把那个喇叭形状的电子设备弄进安保森严的音乐节。
“我没懂。黎万钟为什么要计划自己被崔远劫持呢?”张伟心中仍然迷雾重重,“而且既然他们的计划是劫持,崔远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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