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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_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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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复古沙发上,还有三个男人站着,他们的表情仿佛是在哪里被统一培训过似的,都透出一种绝望的苦涩与衰弱。

  欢聚网络打着“众筹”幌子的传销诈骗,受害者远不止这点人,他们只是亏得比较多,也最承担不起的那几个。

  杜然告诉他们,经侦那边的同事在努力,钱还是有希望拿回来的。

  一个站着的男人问杜然希望到底有多大,指望他能给个说法。

  张伟见他还穿着音乐节那天的欢聚网络志愿者T恤,告诉他这个不好说,但是有希望总归是好过没希望。

  “我们真的太无辜了,怎么晓得会遇到这样的倒霉事!”坐在肖姐旁边的女人咬牙切齿,骂黎万钟应该千刀万剐,下十八层地狱!

  “哪里的正经投资会有这么高的回报,还敢许诺没有风险?你们自己也该留个心眼的……”张伟非常注意语气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们怎么知道?知道他是骗子我们还会投吗!都是熟人推荐的!难道还怪得到我们头上来吗?”很快,激动的情绪又要被点燃了,“我们作为最无辜的受害人,收益不收益的可以不追究,但要求政府帮我们拿回自己的本金很过分吗?!”

  张伟赶紧收声闭嘴,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希望今后大家能注意一点,不要再轻信这样天上掉馅饼的骗局了。

  “听说钱已经汇到国外去了,这是真的吗?”穿志愿者T恤的男人一直忍着想问什么,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你听谁说的?”杜然显露出一丝惊慌,但立刻平复下来,说没有的事,让他们不要听信谣言。

  “那就是别人吓我的咯?”那男人将信将疑。

  文运街的小巷子中,房子已经非常破旧,四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杂乱电线,像蛛丝一样缠在那些旧房子之间。

  “确定住这里?”

  张伟还在为刚才在红绿灯路口开车跟丢了人感到不爽,杜然拿着手机劝他别放心上,说小萌已经帮忙查到了对方的住处。

  “这边。”

  两人看了一眼锈迹斑斑的绿色铁门,上面用白油漆写了“此处不是厕所,禁止大小便!”的告示,继而钻进狭长幽暗的过道,在扶手都没有的破旧水泥楼梯上拾级而上。

  这家门口的春联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备案开锁”的广告贴纸。敲开门之后,对方还穿着刚才那件欢聚网络的宝蓝色志愿者T恤,一脸惊讶。

  “你们是上午的……”

  杜然说没错,有点事情想找他了解一下,请他开门。

  “刘大维是吧?屋里就你一个人?”张伟警惕地向里望了望。这里也住不下两个人,室内空间逼仄而又欠收拾,杂乱不堪。所有东西都显出一种老旧的油腻,也为男人平添不少憔悴,把他衬托成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老汉。

  “就我流光郎一个咯,没儿没女,钱也没得了,还不晓得要如何养老。”讲到这里,老汉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上午讲的那个事,说黎万钟的钱早已经汇到国外去了,是听谁说的?”杜然问。

  老汉说听别人讲的,他让自己发誓不外传的。

  按杜然的想法,黎万钟找鳜鱼哥一伙人洗钱汇去境外的手法比较隐蔽,他们也是最近才在那个叫安春的年轻人帮助下,从悟空和熊熊身上了解出个大概,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局里刑侦部门的几个同事不可能泄密,经侦的同事也不可能泄密,那么他口中的别人是谁?

  “你在这里不配合,那就跟我们回局里讲咯?”

  张伟强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法》的规定,法律赋予警察执行公务的权利,公民就有义务配合调查。

  “是汤四哥告诉我的……”

  老汉一听说自己可能犯法,就吓得不轻。天气已经凉下来了,他还穿着那件短袖,哆嗦着细得像两根拖把棍的胳膊。

  “汤四哥是哪个?”杜然问。

  老汉说汤四哥叫汤显平,也是在欢聚网络里面认识的。他是个小经理,天天跟着黎万钟。

  张伟问老汉,这个汤四哥又是从哪里知道钱去了国外的。

  老汉说汤四哥自称几个月前就知道了,让他别多问,钱反正是拿不回来了。

  汤四哥还向老汉透露,他的老板在黎万钟那里上百万的钱都不打算拿回来了,让老汉想都别想了,钱已经搞到国外去了。

  “几个月前就知道了?”张伟很是惊讶。

  “等等。你说‘他的老板’有钱在黎万钟那里?汤显平在欢聚网络当经理,他的老板不就是黎万钟吗?”相比时间,杜然更在意这一点。

  “我问过他的,他说是什么‘肉唐僧’‘肉唐僧’的,反正我也不晓得是哪个。”

  “他啊?”张伟咂舌。

  “你认识?”杜然看向张伟。

  在南郊公园附近停好车,张伟和杜然向一座小庭院走去。

  来的路上,张伟一边开车,一边向杜然介绍了他所知道的“肉唐僧”。

  “你还记得安春为什么有我的电话吗?”

  杜然记得个大概。好像是张伟的一个商人朋友委托安春去调查黎万钟赌博输掉的巨款与洗钱一事的关系,让他有消息了便告知张伟。

  “那个米勒米总,和局里的某个领导玩得好呢。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啊,总之有一次叫我去吃饭就认识了。我和他其实不熟,但是他这个人在长沙玩得挺开的,做的产业很广,餐饮娱乐啊、地产啊、教育培训啊,各种人也都有结识。”

  杜然让张伟讲重点,问他这个米总是不是就是肉唐僧,汤四哥的老板。

  “那倒不是。”

  张伟说,早在安春找过来之前,米勒就和他打过招呼,简单提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找安春查这件事。后来证明米勒的决定是正确的,小年轻在那种地方摸爬滚打,比警方好办事多了,而且确实是块料,摸到了熊熊和悟空两条鱼。

  “怎么说呢,其实像米总这些搞生意的,多多少少都有点迷信。”

  按照米总的说法,他找安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帮一个叫随云大师的朋友。

  米总称这个随云大师之前帮自己指点迷津、逆转时运,让他很是感激,所以这次他差不多是还愿报恩来了。

  张伟向杜然介绍,这个随云大师在米总那帮老板哥们儿的朋友圈子里小有名气,靠替人答疑解惑和做一些慈善项目出名。因为姓唐,又自称是个还俗和尚,所以一起玩的达官贵人就给他取了个别名,叫“肉唐僧”。

  “这不就是搞迷信诈骗吗?”杜然说,这让他想起去年出了名的“气功大师”王林。

  “他巧妙就巧妙在这里。”

  张伟告诉杜然,自己对肉唐僧了解得不多,但这个人目前的所作所为,很难称得上违反了哪条法律。

  据说肉唐僧给人做咨询从来不要报酬,但是给不给你做咨询又要看机缘。所以很多老板想结识他,就只能平日里多给他送好处、拉拢关系,等他什么时候心情好了,给自己做咨询。

  “这样无论咨询结果怎么样,过程都和钱财无关,就规避了诈骗的风险,还能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广结善缘、指点迷津的世外高人。”

  此外,肉唐僧不拘小节,不拿架子。平日里留一头凌乱的长发,时而温文儒雅,粗茶淡饭;时而疯疯癫癫,大酒大肉,像个济公似的。

  而且他不单只结交富人权贵,还拿自己从那些有钱朋友身上得来的好处做慈善,接济一些乞丐、无家可归者,和走投无路的穷人。在“出世”与“入世”之间拿捏得很到位,给自己塑造了个性鲜明的形象,在长沙本地不同阶层的人中间,都有不少拥趸。

  “我有点糊涂了,这家伙到底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哪有什么绝对的好人坏人,每个人都是有好有坏,时好时坏的。”张伟看了杜然一眼,说干这行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种二元对立的世界观。

  “人当然很复杂,可是就一件事来说,好和坏还是分得清的。我的意思是,我有点好奇,在这个案子里,他扮演的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踩在院中遍地稀软的竹叶上,杜然说,今天就来会会这个随云大师肉唐僧。

  “两位仁兄的来意我知悉了。”

  穿着一身白布褂的中年男人捋了捋自己的垂发,请张伟和杜然进屋坐。

  “小刘,看茶!”

  这间小院里的茶社倒是陈设得不错,红木家具,瓶瓶罐罐中种着绿植,墙上挂着字画作品。

  “你和小米是朋友?”在上茶的间隙,肉唐僧淡淡地对张伟说了一句,你们局里也有领导是我朋友。

  “您朋友挺多的,我知道。”张伟笑称。

  “小米的帮忙,我还没听他自己提起。心是好的,但坦白讲,多事了。”

  肉唐僧一脸松散和豁达,说希望没有给两位仁兄的工作添麻烦。

  杜然说没有添乱,反倒帮了一点忙。

  “那就好,那就好。”肉唐僧一边颔首,一边用折扇敲打着自己的手掌。

  “我和黎万钟的事特别简单,几句话就可以讲完。”

  肉唐僧称,去年夏天他经人介绍接触到了黎万钟。黎万钟自称在做一些新技术的众筹项目,只需要一笔投入就能获得高额收益,而且风险很小,想邀他一起做。

  “他确实讲得天花乱坠,而我觉得这件事是为善,相信它可以帮助到那些急需用钱的苦命人。我特地从自己的朋友中,找了一些经济困难、急需用钱的,介绍给他的项目,参与其中。后来慢慢才听说,他公司账上已经没有钱了。”

  “您这么大智慧,怎么也被骗?”杜然往椅背上一仰,跷起二郎腿。

  “首先,唐某没有什么大智慧,俗人一个,全靠朋友吹嘘赏脸。再者,人生在世,难免有劫,唐某多嘴多舌,讲了太多天理要义,本属不该,此劫对我已是仁慈和成全。”

  “你给黎万钟带去那些人、那些钱,他没给你什么回扣、好处之类的?你自己不赚一分钱?”杜然似乎不太信他这一套。

  “仁兄笑话唐某了。”肉唐僧面容依旧松弛,微微一笑以解嘲,说自己要是这样的人,哪里还会有如今这些朋友。

  “那汤四哥是怎么回事?”张伟和气地问。

  肉唐僧说,此事也简单。

  “春分时节,有善意的朋友告知我,那黎万钟是个骗子,公司的钱都已经弄到国外去了,我便约他来此地聊聊,要个说法。

  “他承认是通过一些手段把钱弄到了国外,但为的是进行资本运作,帮助参与者们获得更大的回报。问他是怎样的手段,他说涉及商业机密不便透露,但是肯定合规合法,绝对不是想卷款跑路。

  “他让唐某姑且信他,告诉我如果不放心,可以派个人跟着他,在他公司任职,进行监督。我的朋友小汤正好赋闲在家,我就介绍了他过去。”

  “也就是说,你几个月以前就知道钱出去了,所以和黎万钟商量着,安排一个人跟着黎万钟,这个人就是汤四哥。”杜然总结了一下他的意思。

  “正是。”肉唐僧甩开折扇扇了扇,说只可惜没能及时替黎万钟点通迷障,有些钱是赚不得的,这种因果大劫种下了是要人命的,呜呼哀哉!

  张伟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崔远的人,肉唐僧缓缓摇头。

  “像你这样的‘朋友’,黎万钟应该还有吧?”杜然端起桌上的盖碗茶喝了一口,“我是说,给他提供了资金或者下线投资人的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告知你黎万钟是骗子的朋友,情况应该也和你差不多?”

  “是也。”肉唐僧倒很坦白。

  “不过请两位当差仁兄放心,我唐某是有担当的人。即便是那黎万钟种下的因果,倘若为我的劫,我不会躲。”他举着扇子大手一挥,“倘若这笔钱真追不回来了,大不了卖了这寒舍,唐某也不会让那些穷困潦倒的朋友,在这件事上承担那么重的损失。”

  “我现在不关心那些。”杜然伸手示意他打住,说自己的意思是,安排了人在黎万钟身边搞监督的应该不止他一个,肯定还有其他的老板。

  “据我所知,”肉唐僧饶有兴致地揣摩着杜然的表情,仿佛很好奇他到底在思考着什么,“是也。”

  “你说那个米勒米总,应该自己也有钱被黎万钟搞了吧?”

  从随云大师的小院走出来,杜然伸完懒腰,拆开一片槟榔送入嘴中。

  “肯定的。”张伟也这么想。

  在他看来,这种在钱堆里打滚的人,愿意花钱花力气来找安春帮忙做事,既不可能是仗义为朋友,也不可能是慈悲为穷人——永远只可能是为了他自己。

  “安春那细伢子这都信……聪明是聪明,嫩也是真的嫩。”张伟一边去拉车门,一边摇头发笑。他无疑是在嘲笑一个青年的天真,但笑着笑着,屁股坐定了,笑意又变得有点尴尬和勉强。

  “不过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简直就像曾经的我……”

  “说那小子和罗门有点像我还相信。你?还是算了吧,我们两个第一天认识咯?”

  杜然问他晓不晓得,南门口摊子上有些爹爹卖糖油粑粑,有时候一整天都卖不出去,就反复在那糖油里熬,熬热了又捞起来,捞起来放凉了又弄进去熬。

  “晓得呀,怎么了?”

  “就那些糖油粑粑,都还没你油呢!”杜然讽刺他。

  “那还不是生活在将我们反复煎熬?”

  张伟说反正他是能从安春和罗门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可惜岁月不饶人。

  杜然没空理他的伤感,一边系好安全带,一边冷不丁说了句:“和这个肉唐僧聊过以后,我倒是有点开悟了。”

  张伟以为他还是在开玩笑,笑问他悟到了什么。

  杜然说,这个案子的大概轮廓,很可能快要出来了。

  “啊?”

  杜然这话来得突然。张伟自己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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