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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_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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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意思,老田便告诉他,经书这种东西,向来各人有各人的理解,各时有各时的理解。

  老田说自己之前的理解是,时间的度量是相对的——有时候在你看来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很多事也许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的变化。同理,有时候你觉得这世界上发生了很多事,但站远一点看,又会感觉那只是一刹那,从因到果,再简单不过了。

  林立莲问他现在又是如何理解的。

  “现在我觉得我不理解了,也不想去理解了,就只是看看。”老田说,“做我们这种工作,接触到的净是些人间的悲剧。之前我难免会把这些东西,往那些人的命运上面靠,越去思虑就越困惑,罢了,罢了。”

  在林立莲眼中,田刚一直是个很有趣的老朋友。当年的他能力突出,比自己还强,但有一点古怪。他自称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不信佛也不信其他宗教,却又特别喜欢看佛经。林立莲清楚,他的无神论立场不是那种出于工作便利的遮掩,是真真实实地贯彻到他所说的“观念”之中,而他对佛经的喜爱,仿佛又是一种沉迷逻辑思维解密的趣味。

  这么多年,老田一直在常德市公安局当基层刑警,没有提过升职,也没有提过调岗。

  “好了,不聊这些有的没的了。”

  老田递给林立莲两张A4打印纸,第一张是一个女孩的身份证信息。激光打印的黑白图像,可能是硒鼓缺墨的缘故,面部模糊,字也几乎都看不清。

  “你讲的那个崔远,真的是一点信息都没留下。我琢磨着,他如果真的到常德生活过几年,很可能是用了个假身份。”

  老田说,于是他换了一种思路,从案件的另外一个关键人物黎万钟入手,查了查他那几年在常德的活动轨迹。

  “也很少,不过有。”

  “真有?”林立莲眼睛一亮。

  根据老田查到的信息,2007年4月份,一辆登记在黎万钟名下的小汽车,在柳叶大道出过交通事故。司机叫姚罗巧,长沙人,今年38岁。转弯进长庚路的时候,碰到了一位骑电动三轮车的78岁老农,老农找姚罗巧索要医药费,姚罗巧怀疑他是碰瓷的,两人僵持不下,就报了警,所以有了痕迹记录。

  “不就正好是我离开的那一年?”林立莲问能不能联系上这个姚罗巧。

  “已经联系过了,他给黎万钟当过一段时间的司机,不过几年前就没在做了,后来自己买了台的士,在长沙当的哥。”老田做事总是快人一步。

  他问过姚罗巧,还记不记得当年那起交通事故,姚罗巧表示记得。他后来又问姚罗巧那一年开黎万钟的车来常德做什么,姚罗巧的说法是,送黎万钟的女儿来常德看病。

  “黎万钟的女儿?”

  林立莲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A4纸,仔细分辨女孩身份证上的名字。

  “黎冰心?”

  “对,准确点说,黎冰心应该是黎万钟和前妻的女儿。2006年,黎万钟再婚之后又得了个男孩。”老田说。

  “黎万钟应该挺有钱的,什么病在湘雅都看不好,还非得来常德看?”

  林立莲不理解,老田也不理解,所以他问了姚罗巧同样的问题。

  “姚罗巧说,他记得黎冰心是有精神方面的问题,才需要住院的。她有很严重的焦虑症和恐惧症,容易突然惊恐,怕鸡和所有长翅膀的东西。至于当年为什么选择来常德住院,姚罗巧自己觉得,黎万钟就是嫌弃她是个女孩,不想在她身上花太多钱。在常德康复中心住院,比在长沙住院便宜很多,省钱。还有一点是父女俩关系不融洽,隔得远就见得少,眼不见心不烦。”

  回想起黎万钟上千万的涉案金额,林立莲听到荒唐的“省钱”二字后,露出极度厌弃的表情。他仔细分辨黎冰心身份证号码上的生日编码部分,1992年出生,2007年不过才15岁。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父亲。

  “本来这个事,查到这里也就结束了。”老田重新泡了一泡茶,用公道杯分给自己和老林,喝了两口。

  “昨天我去常德康复中心查了查档案记录,2007年底,黎冰心就结束治疗出院,回了长沙。”

  老田说,查完档案已经到了傍晚,他本来准备直接回家。

  但是走到医院的导诊台前,将要出门的时候,心底一直有个声音,隐隐约约,告诉他必须要再回单位一趟。

  老田把林立莲手中的A4纸翻到第二张,又是一个女人,是她的死亡报告。

  “我回来查了查那两年和常德康复中心相关的案子。”老田告诉林立莲,还真有。

  “2008年8月9日清晨,奥运会开幕的第二天,康复中心一个名叫赵蓉的32岁女护士,从自家公寓的楼顶坠亡了。当时区分局的同事做了些简单调查,写的死因是意外坠亡。”

  老田用两根手指,从一张白纸滑到另一张白纸上,从一张面孔,滑到另一张面孔。

  “这个2008年意外去世的护士赵蓉,”他说,“正好是黎冰心2007年出院之前负责她的护士。”

  常德市康复中心的唐主任听明白了林立莲和田刚的来意。

  “黎冰心我知道的,在我这里住院治疗了半年多吧。”

  他说,那孩子的父亲黎万钟黎总,之所以送她来这里治疗,价格便宜可能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和自己是熟人,知根知底,希望这边能尽快把女儿治好。

  “我和黎万钟算得上半个朋友,他以前也找我看过病的。”

  唐主任说黎万钟和自己一样,都是澧县一中毕业的,黎万钟的同班同学又是自己在中南大学的师兄,后来几经介绍也就认识了。

  “黎万钟也是常德澧县人?”

  这个信息,林立莲尚未掌握。崔远与黎万钟都有澧县生活的经历,如此一来,他们的距离在渐渐拉近,但仿佛又隔了一层薄薄的窗纱。

  “是啊,他很年轻的时候在澧县当老师的,教英语,80年代吧。九几年的时候去了长沙做生意,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唐主任说,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和黎万钟联系了。2007年黎冰心出院之后的几个月,他们还偶尔电话沟通一下康复情况,后来病情好转很少复发,也就没有往来了。

  “这个黎冰心是什么病?”

  “焦虑症和恐惧症。”

  这两个词听起来意思接近,林立莲问区别在哪里。

  “这两种都属于精神疾病,要讲清楚全部的区别不是很容易。简单来讲,恐惧通常有当下存在的、具体明确的激发对象,比如我突然面对密集的东西、巨大的东西、人际交往等等,会感到害怕;而焦虑是对未知的、模糊的未来感到不安,什么事也没发生,但是我就是担心坏事会落到我头上。”

  “听说黎冰心特别怕鸡?那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对,她的恐惧症里面包含禽类恐惧症。不只鸡,通常所有的鸟类都害怕。这类恐惧症具体的原因尚不明确,但是医学上对心理类疾病有一个共识,心理问题的出现,通常不会是简单的个例,而是以一种亲密关系作为继承的。”

  林立莲问,这是不是一种遗传病。

  “生理上基因遗传的因素也有,不能否认吧,但我说的是一种共同生活中,认知行为上潜移默化的影响,反倒像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传染。父母同子女之间、爷孙之间。尤其是还没有走入社会的小孩子,通常情况下,孩子焦虑的,养育他的人肯定也焦虑,孩子恐惧的,养育他的人肯定也恐惧,区别只在于表现方式、发现与否和程度问题。”

  唐主任再次聊到黎万钟的情况。

  “黎总本身就有焦虑和恐惧,十多年前来我这里看过病。他这个人吧,焦虑和恐惧是相辅相成的。本来也算是个知识分子,在学校教英语的,那个年代的一些变故,给了他很大打击。

  “怎么说呢,他当年总是拿收音机偷偷听一些国外的广播,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想法,觉得国内非常不好,得出国定居才能安全。所以他就离开了学校,去做生意拼命挣钱,想着有朝一日钱赚够了,就去国外生活。

  “他对赚钱的渴望,已经到了一种非常病态的地步。老实讲啊,他之前做的那些生意我后来也有耳闻,卖假酒假烟发家的,什么来钱快就做什么,没什么道德。我师兄他们一帮同学,也早已经不和他来往了。”

  林立莲问他,黎万钟的这种心理疾病,后来治好了没有。

  唐主任摆摆手,说这种问题要完全治好是很难的,但是通过药物和一些精神分析与认知行为疗法,能缓解到不影响正常生活的程度,就已经算是很成功的治疗了。

  唐主任告诉他们,现代人很少有绝对心理健康的,多多少少都面临着不小的压力,所以紧张、焦虑、恐惧、抑郁,也多多少少都会有。

  老田问他那黎冰心后来怎么样。

  “黎冰心后来的康复情况实际上要比她爸爸好。我们这里有音乐康复疗法,她发现了自己对音乐的天赋和兴趣,就像找到了一种支撑和隔离,让她从那种家庭氛围中,渐渐脱离出来了。”

  “我查到你们当时有个护士叫赵蓉,2008年的时候去世了。她和黎冰心关系怎么样?”

  田刚瞧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白大褂,以及旁边的排班表,排班表上面贴着一张张照片,每个人都保持着礼貌而含蓄的微笑。

  “又在看值班表啦?”

  唐主任端着保温杯推开门,看见一头乌黑短发的黎冰心站在办公桌前,面朝墙望着,问她今天的检查结果怎么样。

  黎冰心说还可以,马马虎虎,一切正常。

  她忽然又开心起来:“今天谁教唱歌?是若娟阿姨还是赵蓉阿姨?”

  唐主任说自己也不知道,反正不是苗若娟就是赵蓉,问她更喜欢哪一个。

  “若娟阿姨唱得好,但是每次选的歌都太老了。说实话,我更喜欢赵蓉阿姨一点,虽然唱得不怎么样嘛,但是至少知道我们更喜欢听什么歌一点。”

  说完,黎冰心又赶紧捂住嘴,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唐主任,你可不要告诉她们啊,不然我又得罪人了!”

  唐主任呵呵笑,问她都快要出院了,怎么还怕得罪人。

  “出院又不代表恩断义绝不联系了,我会经常给你们打电话的!或者你们有没有QQ?我们加个QQ,以后就可以在网上继续聊天了。”她对这半年来的住院生活表现出珍惜和不舍,说自己以前都不怎么会交朋友,在这里交到了好多朋友,大朋友小朋友都有,所以很庆幸自己来了这里。

  唐主任让她放心,说今后出去了,可以交到更多朋友。

  黎冰心叹了一口气,说希望大家都能尽快康复,尽快出院,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大家都对我太好了,知道我要出院,送了好多礼物给我哦!”

  黎冰心说等会儿要把箱子拿给他和两位护士阿姨看,周沅送了她一只用手帕卷的小老鼠,马恬妍送了她一瓶彩色纸条折的小星星,杨菲画了一张她的画像送给她……

  她说赵蓉阿姨总是鼓励她,夸她有音乐天分,让她出去以后,不要觉得随便唱唱歌就可以了,要长进,可以学一门乐器,往专业的路子上走。毕竟休了一年学,文化课成绩有影响,可以试试音乐特长生的路子。

  “我觉得是个很好的建议。”黎冰心做了个鬼脸,“不过我没有告诉她,我学习成绩本来就不好。”

  “去考音乐特长?是可以啊!”

  唐主任也觉得赵蓉这个建议不错,看得出来是替黎冰心仔细考虑过的。

  时间不早了,他放下茶杯,推着黎冰心出门去,最后一堂唱歌治疗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黎冰心告诉他,自己最近很喜欢走康复中心的楼梯,觉得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特别有踏实感。

  “也就是说,黎冰心和赵蓉的关系,还挺好的?”

  唐主任点头,给了林立莲一个肯定的答复,林立莲同田刚交流了一下眼神。

  “你对一个叫崔远的人,有印象吗?”

  “崔远?”唐主任的表情有些复杂,仿佛在用力回想。

  “只有一点点印象。”他捏着手指比出很少的手势,可见真的记不太清。

  “我忘了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了,应该没见过这个人。”

  “大概的时间段,比如是哪一年听到的你还记得吗?和黎冰心有关吗?”

  唐主任摇头,说自己这些年来接诊的病例太多了,实在是记不清了,确实只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印象。

  林立莲干脆从手机里翻出崔远的照片,递给唐主任看。

  他眯着眼端详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屏幕上的这个人是谁了。

  “这不是周老师吗?”

  “周老师?”

  “周……什么森。”

  “周启森?”林立莲眼睛一亮,那是崔远小时候的名字。

  “对对对!周启森!我们这里以前的护士苗若娟的男朋友。我想起来了,是2008年!他过来帮若娟一起教孩子们唱歌,还唱了奥运会的主题曲《北京欢迎你》,我记得很清楚。”

  田刚问他,这个苗若娟后来去哪里了。

  3

  阳光洒进房间,角落里是几盒没来得及丢的康师傅泡面碗。

  罗门在招待所里醒来,转头见到浩南正坐在隔壁床上看手机。

  浩南告诉他自己几乎一晚没睡着,脑袋里全是郭跃可怜的老母亲哭诉的样子。

  罗门拍拍他的胳膊,说现在还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需要集中精神,继续把案情往前推进。

  “林队刚发来消息,在常德那边有进展,得到了不少新的线索。”

  浩南告诉罗门,林队说黎万钟以前很可能是澧县人。

  “澧县人?”罗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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