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结满灰的电线,又捂住嘴闭上眼睛忍不住要哭了。
她朝冰柜的后面指了指,几位警察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前去搬动那冰柜。
“小心点,挺重的,别压到手。”浩南提醒另外两人。
根据汤霞的回忆,在郭跃失踪之后的那个上班日,她整理碟片的时候,发现一个放碟片的铁架子被移动了位置。
架子下面有个纸箱,里面装了十几二十张破损的碟片和塑料壳包装。汤霞见其中一些破碟片上还残留着水渍,像是被清洗过,感到有些不解,也不知道还要不要,于是拿了纸巾,蹲下身子去擦。
擦了两片,她的余光留意到那架子后面,踢脚线的瓷砖好像破了。
墙上多了一小片裸露的水泥,有块瓷砖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那几片掉在地上的瓷砖碎片,看上去也是湿漉漉的。
“汤霞,没事,你不用管。我昨天拉那个架子的时候,不小心把架子拉倒了,那里就砸破了。”
她正要去捡那些瓷砖碎片,忽然被身后的崔老板制止了。老板告诉她,那些碟片也不用管了,都是摔烂了清出来的,正准备扔掉。
不用管就不管。正是从那天回去上班起,老板对她的态度发生了挺大的转变,开始冷言冷语,她也不想多管闲事。
起身之后,她把擦了碟片的纸巾往暖桌上随手一放,想着只是沾了点水,还挺干净的,只要不擦嘴擦脸,还可以继续擦别的东西。
“外面又下雨啦,我没拿伞。”
下午,一位女顾客冲进店里,头发都已经湿透了,汤霞顺手拿起那张纸巾想递给她擦一擦,想起是用过的,又把手收了回来,给她一张新的。
然而,她留意到自己手中那张擦过碟片的白纸巾,在暖桌上干掉之后,有水渍的地方竟然显出来淡淡的褐色。
这种褐色她印象挺深,几乎和有时来例假之后,内裤上洗了两遍仍然没能洗去的淡淡血渍一样。
碟片上有血水?崔老板被拉倒的架子砸出血了?应该不至于。一来没看见他哪里受伤,二来那架子其实挺轻的,就是一层镂空的薄铁皮制成,即便是摆满了碟片,汤霞一只手都能拉得动,不太可能砸出很多血。她转而又有了另外一个疑惑——那么轻的架子,怎么会把瓷砖砸破呢?再说,架子都是正着摆的,就算是拉倒了,又怎么会砸到侧面的墙上去?
但汤霞当时也懒得细想了,她只感到委屈。管他的,他对我不理不睬,耍老板脾气,我又想他那么多做什么?
第二天早晨来上班,汤霞整理碟片的时候发现,架子后面被隐蔽的地方,瓷砖碎片已经被重新砌回去了。
完成整理工作,外面的棚场街又下雨了,她觉得有点冷,问老板可不可以把门关了,老板说可以。
在影碟店门口,汤霞差点和两个要进来的制服男人撞了个满怀,一辆桑塔纳警车,已经停在了门外。
“你好,你是汤霞?”那两人说,他们是澧县公安局的。
三位警察都蹲下身子,仔细观察冰柜后面踢脚线的瓷砖,确实有一块是由碎片拼接着补上去的。
“就不说架子的重量,还有架子怎么倒的问题了,无论如何都是不太可能砸成这样的。”浩南摇着头,判断得十分笃定。
“两种可能,一种是正面撞击,”他指着瓷砖踢脚线表面破损的中心点,“但是这个方向完全不对,其实也不容易把瓷砖撞掉下来。”
“还有一种是从上面撞,”他又来回指着瓷砖的上部边缘,“这就比较符合架子砸下来的方式,但是破损的中心点肯定会是瓷砖的上缘,撞击时也会是那种粉碎性的破损,而这块明显没有。”
他摸了摸踢脚线墙上四周的腻子粉,接着说墙这里也补过一点。
“如果还是从上面,看着有点像……沿着墙,用锄头或者铲子,一下把这块瓷砖给完整地铲了下来,掉到地上摔碎了。”
陪同的当地警察问浩南是不是指这里就是作案现场,凶器是铲子或者锄头,说当时崔远正好在修理化粪池,可以对得上。
“瞎猜,纯属瞎猜。”浩南抱着胳膊说,这样一处十几年前破损的瓷砖,完全当不了线索,更算不上证据。
“但他至少在骗汤霞,其实我还蛮认同你的。”当地警察又说起自己的猜测,如果当年真的是崔远把郭跃杀害了,方便藏尸的地方应该就是那个粪坑了。可惜那时候没有想到把他作为怀疑对象。
他瞟了一眼目光呆滞的汤霞,说这样的动机就杀人,在当时实在难以想象。
听警察提到粪坑,罗门站起身来,往屋后那个狭小的厕所去看了看。
“老板,你这个厕所,还是那种化粪池?”
罗门扭头问卤菜店门口的老板,老板似乎不太想理他,说自己也不晓得。
“不是。”汤霞忽然开了口,告诉他们2001年的时候棚场街就搞了下水系统改造,都做了暗渠直排到下水道里面,那时候她老公的理发店也是一起搞的。
罗门点点头,说那就有问题了。
“如果当年崔远真的把郭跃的尸体丢进了厕所的化粪池,即使尸体已经高度腐烂甚至白骨化,一年之后市政部门做下水系统改造,肯定也会发现白骨。既然没有发现,那么将尸体扔进化粪池这个猜测,就不太准确。
“再一个,根据我之前几个案子的经验,老式的化粪池厕所应该是没有水封的,会很臭。尸臭和粪臭还是有所区别,上午你问汤霞的时候她也说了,那段时间上厕所,没有察觉到异样的臭味。”
浩南想了想他讲的两点,还是表示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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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做的?”汤霞的眼泪都已经哭干了,似乎从他们的话语中找到了一丝宽慰。“不。”罗门说,现在基本可以判断崔远当年有重大作案嫌疑,而自己只是觉得,崔远不会这么不严谨。
“罗门,我问你啊,”浩南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按当时的情况,假如你是崔远,你会把尸体藏在什么地方?”
罗门看着厕所的方向,沉默了几秒,告诉他会藏在化粪池下面。
“和我想的一样。”浩南抱着胳膊说。
澧县公安局的警察伸长了脖子歪着脑袋,有点没搞明白他们两人的意思。
“不是刚刚才说,不可能在化粪池里面?”
“对,确实不大可能在化粪池里面。”浩南向他解释,就像刚才说的,除非崔远当时把郭跃碎了尸,或者后来把尸体捞了出来,不然一年后下水工程改造,肯定会被人发现尸骨。
从汤霞对当年环境的描述来看,不具备碎尸的工具和可操作的环境。在当年歌舞厅流行的棚场街,日日夜夜都有人,捞尸很不方便,又能弄到哪里去?显然也不太可能。
“他当年修厕所的时候,应该首先要抽走化粪池里面的粪水吧?”
浩南转过身问汤霞,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复。汤霞说崔远当年修厕所,确实先用粪桶挑走了化粪池中的粪水。
罗门说,既然是干的,他要是崔远,就会先把化粪池挖深,把尸体埋在化粪池下面。
浩南进一步设想,如果凶杀在室内此处发生,没有被人发现,那么崔远很可能先把尸体藏在厕所,去外面把粪池挖深,然后趁夜间人少的时候,挖开准备修缮的粪坑把尸体推进粪池深处,最后用挖出来的土把尸体埋好,继续把厕所的维修工作完成。
“所以你们觉得,他不是把尸体丢进了化粪池里面,而是埋在了化粪池底的泥土下面?”汤霞不禁打了个哆嗦。
当地警察也总算是明白这一字之差的意思了,认为这样确实更隐蔽。既能避免尸臭,也不至于有人上厕所的时候,看一眼粪坑就发现凶迹。当年下水系统改造的时候应该不会挖到那么深,自然也就不会出现白骨。
“可是这样的话……”旋即,他意识到问题所在——尸体应该还被埋在当年化粪池的位置啊!
“不清楚。”浩南扭过头去看卤菜店老板的脸色,说挖一下就知道了。
挖掘工作远比浩南预料的要困难。
卤菜店老板称自己不能做主,打电话叫来了妻子,也就是崔远的前妻。
几人沟通了前因后果,屋主情绪很大。
“哦!你们说挖就挖?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
一方面,她对前夫杀人的事感到惊愕和恐慌,另一方面,她惧怕挖掘给她的生活带来不良影响。
“我们是搞餐饮的!不管你们挖不挖得出来,就算挖不出来,这事情传出去了,谁还敢来这里买卤菜?我们家就这么一个支柱撑着,你们是不是想让我们无依无靠!”
罗门看她急了眼,又哭又骂,试图平复她的情绪,说只是先这么商量,看有没有什么稳妥的解决办法。
“解决办法?有什么解决办法!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儿子!他还那么小,会被老师同学怎么看……”她已经有些喘不上气来了,丈夫拉下卷闸门,暂停了营业,把她扶到椅子上坐。
“我的命怎么就这么不好,当年遇到了他?”
汤霞看她这么可怜,忍不住也把头扭到一边,再次小声抽泣起来。
“这都是些什么事……”她也有些站不住,扶着浩南的肩膀感叹。
浩南说,要不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找人来挖,如果没挖到,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那要是挖到了呢!”
对于崔远的前妻来说,这件事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丈夫的生意肯定没得做了,儿子的未来也会艰难许多,而这一切又不是他们的错。
“我理解,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了,从某种意义上讲,你们也是受害者。”浩南告诉她,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时候大家都不容易。
“但是你想一想别人,你想一想那个郭跃的家人,他们这十几年来,遭遇的是什么?会不会比你们更难过呢?”
“道理我都懂,你不要和我讲道理!”
崔远的前妻大口呼气,虚弱地问:“我的家庭怎么办?我的儿子怎么办?你告诉我?”
浩南垂下头叹了口气,无法回答她。
丈夫紧握着她的手,闷不作声很久了。
“挖吧。”忽然,他说。
罗门和浩南都看向他,他从写着“老杨卤菜”的围裙里掏出纸巾,给妻子擦眼泪。
“还有我在。只要我有一口气,你和近近就不可能受苦。”他捧着妻子的脸,一边保证,一边劝慰。
“要做就做顶天立地的汉子,管别人说什么我问心无愧!”
他说自己没什么文化,但起码懂得要维护公道。又说近近现在是他的儿子,以后肯定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闲言碎语打不倒他,只会让他更强。
他替妻子做主,让浩南就按刚才说的来,等夜深人静了再挖。如果什么也没挖出来,那就当没发生过;如果挖出来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屋主听他这么说,也点头同意了。
“你们挖吧。”
她其实心很软,说真要有人被埋在这种地方十几年,太造孽了。
到了半夜,秋天的雾气再次笼罩县城,从淡到浓。
在汤霞的指认下,县公安局的技术人员确定了当年化粪池的位置。先用警戒线围上一圈,接着四人分别从四边一齐动手往中间挖。如果真埋在当年的化粪池底下,因为下水系统改造,会相当之深,本来挖掘机的效率更高,但考虑到可能对卤菜店造成的影响,他们选择了人工挖。
这活又脏又累,还要先拆掉一截连接下水道污水沟和垫底的红砖。一开始几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制服,后来脱得只剩下汗衫,额角冒汗。旁边提照明灯的人手都酸了,仍然没有挖出什么东西来。
“什么都没有啊,这都快挖到两米了。”一个小伙子抱怨。
浩南蹲在坑边,说两米还远着呢,让他继续挖。
“有了!”一个拿铲子的人忽然喊了一声,照明灯都聚向了他,他从土里清理出来一个硬物,被泥包裹着,从露出的形状看,像是一个金属皮带扣。
“小心点。”浩南也跳了进去,同他们一起慢慢翻找。
慢慢地,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被挖了出来,摆在旁边的垫子上。
等挖掘工作彻底完工,雾色已经变白,天要亮了。
“除了尸骨,比较好辨认的还有一件人造皮的皮衣、一个打火机、一个金属皮带扣、一块观音玉坠。”浩南一边清点,一边告诉澧县公安局的当地警察,估计这就是郭跃了,请他通知亲属过来确认一下遗物,应该还能认得出,不过肯定还是得做DNA。
“你在想什么?”
浩南看罗门仿佛陷入了某种沉思。
“还记得我们出发过来的时候,聊到的那种反差感吗?”
罗门越发感到不解,崔远十几年前就有能力把现场处理到这种程度,而音乐节那天的不少线索都得来得太轻松了,仿佛不是同一个人的作案风格。
“现在看来,那把有他指纹的匕首,就像是故意留给我们的。”浩南打了个哈欠,也有同感。
他拍拍罗门的肩膀,说太困了脑袋转不动,得先回车上打个盹。
几乎整夜没睡,所有人都很疲惫。罗门从马自达的副驾驶座上醒来,感觉像睡了很久,但看看时间,还不到半小时。浩南正伏在方向盘上打呼,驼着的背慢慢起伏。
罗门没有叫醒同事,独自推开车门,外面一片白茫茫,仿佛在云雾之中,不真实得如同在做梦。
有个人影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又消失不见了。
不远处有人在哭喊,他就循着哭喊声走去。
“我的儿呀!娘对不住你呢!”
几个警察扶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瘫坐在肮臭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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