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很无语。
“要不我打电话问问吧,其实我家不是做房地产的,赞助商是我叔叔的公司。他们这里的人都不认识我……”小和有点委屈,但她说能理解老崔的情绪,这个结果,自己也接受不了。
“喂,雨和,我在外面出差考察呢。”
电话拨通了。
“什么比赛?”
“哦……那个比赛啊,想起来了!你也参加啦?怎么不早说呢?这次的前三名都是客户和领导们说好了的,我不能给你啊,但是给个第四名肯定是没问题的。你放心吧,我待会儿忙完了就给他们打电话。”
“啊?已经比完了啊?比完了就有点不好弄了,不过你是我亲侄女儿,我看能不能让他们想点办法……”
“不用了!不用了!叔叔你别多事了,我先挂了!”小和赶紧摁掉电话,叹气摇头。
四个人杵在那里,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想办法……”老崔重复着她叔叔的话,扑哧一笑,然后向小和道了歉。
“对不起啊,我刚才失态了。”他说自己忽然感觉到,有钱人有时也有可怜之处。
落选的几人拖着乐器从芙蓉国剧场走出来,阜埠河路锦绣潇湘文化创意产业园已近暮色。
一些天马学生公寓即将毕业的学生,在傍晚办起了跳蚤市场,出售一些旧书、旧教材和懒得带走的生活用品。
“还有钢琴考级教材呢,周铭孙老师那本。”小果拿起一本书,摆摊的大学生连忙告诉他,五块钱一本,十块钱三本。
“不用不用,我就看看。”小果连忙把书放下,却发现老崔正盯着摊位的右下角出神。
那是一台磁带随身听,上面印着“SONY”的商标,底下垫着包装纸盒。现在已经没多少人用这玩意儿了,短短十几年的时间,人们听音乐的方式换了又换,磁带渐渐被CD取代,CD又被MP3取代,MP3再被手机取代。一代又一代,快速流行又快速地被忘却,要不是再次亲眼见到这种机器的实体,它的存在都已变得模糊和不真实。
“你喜欢这个?”小黎弯腰把那台随身听拿起来,老崔的眼睛就跟着她的手慢慢移动。
她按了按上面的按钮,磁带仓弹开了,虽然有一些轻微磕碰的痕迹,但总体来说保存得挺不错。
“多少钱?”小黎问大学生。
“四百吧,带包装电池说明书充电器。我以前自用的,可爱惜了,后来一直收在盒子里面,还挺舍不得卖的。”大学生挺懂得经营之道。
小黎把随身听还给她,让她把所有配件都装好,然后从背包里翻出钱包,点出四百块钱。
“只要钱给够呢,就没有什么舍不得卖的。”小果在一旁小声嘀咕。
“送给你!”小黎把随身听递到老崔手上,然后冲他笑了笑。
她让老崔别不开心了,说很多事情再努力也会失败,因此结果没那么重要。
老崔说谢谢,紧紧握着那随身听的盒子,同大家一起往街边走。
“这个随身听,十几年前我给喜欢的姑娘送过一台,一模一样。”
他告诉大家,当时自己可喜欢那个姑娘了,但是没来得及表白,她就跟别的男人跑了。
小黎问老崔怎么遇上她的。
“那时候我在老家澧县的县城开一家影碟出租屋,她来我店里打工,我就爱上了她。”老崔说,自己虽然拼了命地想对她好,但那时候终究笨手笨脚不懂浪漫,隔壁开理发店的老板懂得讨女孩子欢心来追她,两人很快就结婚了。
“她说她喜欢音乐,想学唱歌,我就买了这个送给她,那时候这东西可贵了。她随口说喜欢那种抱着吉他含情脉脉的男人,什么也不会的我就买了把日本进口的Takamine吉他,开始悄悄自学。”
老崔的眼眶红了,说自己当然知道很多事情再努力也会失败,结果没那么重要,“但我就不知道他妈的为什么,从小到大,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越努力越失败,越失败我越看不开,就像一个与生俱来的错误。”
小和说今天这事,有情绪是难免的,过几天就好了。
“别想他妈的那么多了,”小果宽慰他,“那个姑娘、这场比赛,相对于你的才能、你的本事,我只能说,错过你,是他们的遗憾。”
“这和他们没有关系,是我自己心里渡不过这个劫。”
老崔握紧手中的随身听,再次向小黎致谢,告诉他们自己刚才突然想明白些了。
“看到这东西的时候,忽然感觉像一切都转了个圈,没有什么结果不结果的,人回不了头,只能往前走。”
“这才像你嘛!我们亲月木可是一支摇滚乐队,不搞那些娘炮唧唧的东西!”小果又强调了一遍他擅自决定的乐队宣言。
“不过没想到,老崔你还开过影碟店啊?以前我家花炮店附近也有一家影碟店,我看的好多电视剧都是从那里租的,什么《还珠格格》啊,《少年包青天》啊,还有些港片。”小和说,十几年前老崔最多也才20岁出头啊,就已经自己开店做生意了,好厉害。
老崔说自己小学学历,没念什么书,所以出社会出得早。
“你小学学历?”小果惊叹道,“骗人的吧?我一直以为老崔你高才生来着,不仅吉他弹得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左知动物,右知植物,又理性又博学。”
“没骗你,越失败,越努力嘛。”老崔说正是因为没念过什么书,想着自己学,结果学来的都是些碎片。好像什么都懂,却根本不成体系,没什么大用。后来逐渐明白了,学知识这事是有门槛的,你得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被人引着往上走,才进得了那扇门。否则就会像他一样,这个门口转转,那个门口转转,一个门也进不了。除了吹吹牛、装装逼,其实没什么用,都太浅了。
“我记得你上次跟我说,亲生父母早就去世了,后来是被养母给领养了?”小黎有些困惑,“你不是说她对你特别好,比亲生父母还好,那为什么她都不送你去念书呢?”
“她给过我选择,是我自己放弃了。”
老崔说,那时候养母被前夫一家骗走了孩子,因为前夫是当老师的,所以她特别恨老师,也特别恨学校,不太想让自己去念书。
老崔说,养母那时候已经开始信佛了,告诉他人只要有信念,就能活得通透。知识分子那一套,都是障眼法,只会蒙蔽人的心,让人变得虚伪。自己那时候虽然不相信她说的,但又不想她伤心,就放弃了念书。
“我倒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知识分子就是虚伪。”小黎说。
“为什么啊?”小和对她突如其来的这一句有些费解。
“哈哈,你忘了她之前和我们聊过吗?她爸爸黎总以前也是当老师的,也是知识分子啊。”小果在一旁打哈哈。
“哦。”小和想起来了,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
“嗯?你是不是说过你爸老家也是常德澧县的,虽然你从来也没有去过那里?”小和在老崔和小黎之间指过来指过去,“那你俩算起来应该还是老乡?”
“你爸不也是再婚吗?”小果凑上去逗小黎,没准老崔说的他养母这个事……
“不可能,不可能。”小黎像扇苍蝇一样让他走远点,“我和老崔早聊过了,他养母姓崔,我妈姓金好吧!我还有她照片呢。”
“那老崔呢?知道养母的前夫叫什么名字吗?没准就姓黎哦!”小果又凑上去问老崔。
老崔摇头,说不知道。
“你个傻子,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又不是演电视剧。”小和捂着嘴笑小果幼稚。
“那谁知道呢!小黎那个神奇的爹……”
“别策我了好吧!”小黎翻了个白眼,说还不如继续去策老崔当年的那个姑娘。
“好好好!聊老崔!”走在人行道的人造岩上,小果彻底聊起劲来了,放肆地笑,放肆地闹,仿佛用这样的方式,就能冲淡刚才落选的消极情绪。
在外人看来,他总是这样“乐观”。
“老崔,我说你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你们还有见面吗?”
“没有了。”
老崔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平静,说她结婚那天,还特地把自己叫去。
“我实在觉得不甘心,就从他们的新房里,偷了一条她的内裤。”
小和同小黎两个女孩子的表情瞬间有种尴尬的僵硬。
“这……你他妈也太猥琐了吧!”小果哈哈大笑。
“我这辈子,错事做得太多。”老崔说。
夏天过后总是秋天。
在这样的夜晚,北风一层层地过来,把长沙街头那些道旁树、那些建筑、那些行人身上的温热渐渐吹凉。
因为小和也说要离开乐队,小果决定今晚就不排练了,喊大家一起吃个饭。
四人打车到韶山路加加大街的江家菜馆,这是一家不大的川菜小店。小果自己是四川人,说想带大家吃吃正宗的家乡菜。
水煮肉片、辣子鸡和豆花鱼,还有几个小菜,味道都挺好。不过小果发现老崔不爱吃肉,小和说自己也发现了。新来的鼓手小昭是个长头发的漂亮男孩儿,他说自己不吃鱼就没有被发现,这是赤裸裸的歧视。
“不吃肉很正常,你们不知道吗?”
小昭告诉他们,在这世上,人类的忌口千奇百怪。有的人是素食主义者,完全不吃动物;有的人不吃四只脚的动物;有的人不吃两只脚的动物;还有的人不吃没有脚的动物,他自己就属于最后一种。
“没有脚的动物?除了鱼还有什么?”小果问。
“蛇啊、贝类啊、一些蠕虫啊……”
“那四只脚的动物我知道,”小果用筷子指着水煮肉片说,“猪、牛、羊……可是两只脚的动物有什么呢?”
“鸡鸭鹅嘛。”小和笑他反应迟钝,明明眼前就放着一盘辣子鸡。
“小黎以前就不吃两只脚的动物。”小和想起来,她还说过自己怕鸡怕鸟,看到翅膀和羽毛都会发抖。
老崔夹起肉片,送进嘴里慢慢嚼,说自己不是不能吃,只是吃得少。
他说人的恐惧其实挺复杂的,自己以前就认识一个小孩,特别害怕蚂蚁。
“哈哈,那他的忌口一定是蚂蚁上树!”小果替这小孩想了个忌口。
老崔笑了笑,问大家最近和小黎有没有联系,大家都说没有太多联系。
“这没办法,有时差,我们和她相隔一个白天黑夜呢。”
突然聊到小黎,小果还是有些想念,说不知道她现在习惯了没有。
“我是觉得挺突然的。她那个神奇的爹,平时对她那个样子,会舍得送她出国读书?”
“说是让她先在国外打好基础,等她弟弟读完高中以后也出去,就有人照顾了,算是捡了个便宜。”小和记得,小黎是这样对她说的。
“她还有个弟弟?”小昭问。
“同父异母的弟弟。”小果告诉他。
“她是去读音乐学院吧?是学鼓吗?”同为鼓手,小昭对此有些羡慕。
“对,她说是个野鸡大学,不过她想先过去了,再看有没有机会考更好的学校。她还想进伯克利的打击乐专业来着。”小果忽然笑了笑,同小和讲:“你看人家小黎多上进,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奋斗。你倒好,刚认识一个什么诗人,就把自己的爱好给丢了,也把我们给抛弃了。”
小和其实有些歉意,她说主要是觉得自己也不小了,是时候想一想往后的生活。有没有音乐天赋自己其实很清楚,但是男友有写诗的天赋,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不过,写诗在这个时代太难生存了,所以,她希望自己能想办法做点赚钱的生意,将来也许能维持两人的生活,支持男友的理想。
小果直摇头,说便宜那小子了,遇到小和这么好的女孩子。
小和说打算在新胜村开一家店子,卖点小东西试试水,不会离唱片行很远。
“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
“哈哈,随时欢迎啊!”小果干了一杯啤酒下肚,又聊起来乐队的现状。
“说实话,你要离开我真的挺舍不得,希望接下来能找到一个和你一样玩得来的键盘手。我一直觉得,我们亲月木乐队还是有前途的。
“我有一个朋友。新干线乐队你们听过吗?”
小昭说听过听过,也是长沙的乐队,挺喜欢他们的《文艺狗》和《真正的雨》几首歌。
“他们的主唱刘枪枪,我前两天和他聊披头士,聊乐队关系,他说的几点我深有同感。他说保罗·麦卡特尼就是那种理性的音乐人,而约翰·列侬就是感性的音乐人,一个乐队要成功,很重要的两个核心就是理性和感性。他们一定要撞在一起,这东西才牛逼。虽然不能涵盖所有乐队,但那些著名的乐队基本上都是这个配置,是两种极端的人去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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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个比方啊,其实搞乐队很像是搞男女关系,甚至是家庭关系,当然家庭关系的核心也是男女关系。创作者的角色更像是女性,他要一切从情感的角度出发,去想问题,去创作,更倾向于自我价值。而编曲者呢,更像是男性,以音乐市场价值为导向,讲究理性和严谨,更强调音乐的功能性。除了这两个人以外,其他的人也各有作用,比如很多贝斯手都是乐队的第二经纪人,作用是协调关系;而鼓手更像是家长,必须把最终的东西丁是丁卯是卯地纳入他的节奏范畴。”
小果打了个酒嗝,扳着手指继续说。
“看我们乐队吧……以前小黎在的时候,就很有家长作风,现在的小昭也很不错,能把控全局。小和你其实就是一和事佬,性格好,特懂协调。我!乐队的核心人物,弹贝斯的灵魂主唱,足够感性吧?情感丰富吧?这还没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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