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来了。那位老板看上去有些年纪了,西装穿得干干净净,确实像个老板的样子。
豪姐介绍说这位是黎总,这位是熊熊哥,两人便算是认识了。
黎总算是那种非常标准的“散财童子”——赌技极烂,又贪脾气又大,很容易输红眼、输上头。
他非常有钱,赌资阔绰,但又特别小气,一包烟一包槟榔都舍不得给别人一点,每次都捂得严严实实。黎总也输不起,虽然从他这里赢了不少钱,但熊熊挺受不了他的,他玩的次数越多,越喜欢讲七讲八,怀疑别人出老千或者联合起来骗他钱。
后来黎总干脆不跟熊熊玩了,让熊熊给他介绍其他兄弟,然而不管赌桌上的人怎么换,输得最惨的永远是他。
再后来,朋友带朋友,黎总认识了包括悟空在内的很多老哥,去了一些别的场子,两人便渐渐疏远。
熊熊说,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两三个月吧。至于他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谁杀了他,不清楚。
“你认识崔远吗?”杜然问。
熊熊抿了下嘴,说不认识。杜然让他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说,但他坚持称自己不认识崔远这号人物。
“你刚才提到的那个豪姐,”张伟看了眼安春,“她的男朋友,你有没有印象?”
熊熊仍然称自己没有印象,说和豪姐打交道也就那一两回,没见过,也不知道她有男朋友。
“那你和鳜鱼哥是什么关系?”
“朋友,酒肉朋友。他经常喊我们一些人去鲁哥饭店吃臭鳜鱼,人比较大方。”
“我怎么听人说,你和他挺熟的啊?”安春打量着熊熊的鞋子,他一直在不停抖脚。
“反正也算不上不熟,有时候一起玩。”熊熊说普通熟,比豪姐熟些。
“那鳜鱼哥,他和黎万钟赌过吗?”
熊熊说也许赌过,不是很清楚。
“我有个事情很在意啊,我们刚刚一开始只告诉你黎万钟死了,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安春摸摸鼻子,“但是刚才你讲完故事的时候,又说不清楚是谁杀了他,对吧?你怎么知道他是被杀的?”
“他要是自杀的,你们来抓我做什么?”
熊熊把头扭向一边,看着车窗外的公路,已经快上高速了。
“再一个,黎万钟显然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自杀也是需要勇气的,我就想过自杀好几次,做过好多心理斗争呢,有一次差点真死了。不过总会有兄弟跑来开导我,说不管怎样,人还是得好好活着,我想明白了,才没死成。”
熊熊说他一看就知道,黎总这种德行的小老板,最自私自利、贪生怕死,肯定不会自杀的。
这两个解释倒是说得通,安春不打算再抠字眼了。
“你说那天在你家里,洗钱的问题是你兄弟悟空问的,你不知情,那我就要问你了。我打听到的消息是,黎万钟输给鳜鱼哥那拨人的钱最多,其次是你,输给悟空的钱比较少。如果真如你说的那样,不可能只洗悟空那点钱吧?悟空和鳜鱼哥关系怎么样?他们两个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张伟接着问。
安春看见熊熊用力咬了下嘴唇,然后摆头,说不知道他们的事情。
“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对于他的说辞,杜然一脸的不信任。接下来近一个小时的车程里,三人又轮番问了些类似或相关的问题,但熊熊的回答似乎越来越敷衍,越来越不肯配合,只是重复着刚才讲述过的内容。
下车的时候,水泥地把轮胎都烫出了橡胶的味道,好在有一片乌云遮蔽过来。
“暂时可能问不出更多实质性进展了。”杜然拉上警车车门,晃着胳膊指了指被押走的熊熊,转过头和安春说,感觉这小子嘴挺硬,肯定藏了挺多的。
“我也这样觉得,”安春仍然在思考,“可能得再从别处找突破。”
“不是难事,交给我们,不成问题。不过今天还是多谢你了,小帅哥。”
安春说不用,应该的。
“我感觉你这个人,挺内向的,总是让我想到年轻时候的自己。”杜然笑了笑,摘下墨镜塞进Polo衫的口袋,说年轻人还是应该要有朝气一点,要积极阳光,才能不负青春。
安春点点头,没作声。
“你是不是很迷茫啊?如果实在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刚才在车上说的那个建议,你真的可以考虑考虑。有很多人不喜欢进体制,不喜欢也没关系。”杜然告诉安春,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和他一样倔,但年轻意味着人生还有很长,任何事情去试一试都无妨。
永州东安县,清晨的阳光明亮,但不灼人。
在文生路的大庙口馄饨店,大锅里蒸腾着热气。老板麻利地点馄饨,丢进沸水里,又去给另外几碗已经煮好的撒调料。张伟让杜然先去找地方坐,问他吃大碗小碗,说自己去一起点单。
这家挂着绿色破旧招牌的小店生意挺好,杜然摇头晃脑四下环顾,像是找不到落座的位置。
此时,一个穿着褐色T恤,吃得满头大汗的青年,放下勺子,扯了桌上的一截卫生纸抹了抹嘴,起身往外走。
他碗里的馄饨没吃完。
张伟朝这边望了望,说算了,人太多了不在这里吃了,换一家吧,杜然应声和他一起走出馄饨店。他们跟着褐衣青年的脚步,又稍微保持着一点距离。褐衣青年抬头往前瞟了一眼,好像发现有另外两个中年人也在朝他走来。
“去哪里吃啊?”杜然问。
“那边有一家,”张伟手一指,说出来约定好的暗号,“这次你请客。”
那两个中年人忽然加快了步伐,往这边奔来,张伟和杜然也一个箭步冲上去,要拿住那个脸面上多毛的削瘦青年。
“不许动!警察!”
杜然一声雷霆大喝,抓住了褐衣青年的手腕,但全是汗,太滑了,一下就脱了手。
褐衣青年抡起拳头朝他挥了一拳,趁他下意识闪躲的瞬间,从旁边的空隙溜了出来,开始拼命往身边的巷子里跑去。
“站住!”剩下的三人跟着往里面追,青年回头望了一眼,左拐进另一条小巷。
“让你站住听见没有!”
马上要到另一个巷口了,张伟又大喝一声,青年不再回头,步伐像是要转身跑入另一个拐角。
忽然,一个壮实的男人从拐角猛撞过来,把青年撞倒在地。正当他想要用身体压住青年的时候,青年慌忙地在裤兜里摸起来。
“小心!有刀!”
杜然一脚下去,把那把没有来得及打开的弹簧刀踢远,跪在地上把青年的手压在背后,其他几位便衣警察一拥而上,把青年制伏在地,让他动弹不得。
“胆子够肥啊!还想袭警是吧!老子这一脚给你省了个三年五年你懂不懂!抓你会没准备啊?早就布控了,你跑到哪里去咯!你老实不老实?”
杜然一阵狂怒,青年吓得点头如捣蒜。
“叫什么名字?!”
“悟空……”
空间逼仄的审讯室,灯光刺眼。
“我还如来佛祖呢,说了问你叫什么名字,就说你叫什么名字,不是问你叫什么绰号,也不是问你的网名昵称。”
“来的路上不是已经问过好几遍了吗?袁文斌。”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褐衣青年老是动肩膀,好像浑身总有哪里不舒服似的,活像个猴儿,其实“悟空”这个绰号对他挺贴切的。
“什么叫程序和规则你知不知道?年龄?”
“29。”
“因为什么事情来这里的?”
“你们抓的我,我哪里知道。”
悟空把头一偏,盯着地板瓷砖上自己的倒影,深蓝色的审讯室里陷入沉闷。
杜然把笔往桌上一丢,扭头憋住一口气。
前一天下午出发,连夜摸底布控,今早在永州抓到人,驱车回长沙,现在已经是晚上9点多。从接到安春电话开始跟洗钱嫌疑这条线开始,杜然和张伟高强度工作连轴转了三四天,没少加班,身体和意志都已经有点吃不消了。
“不知道就继续想。”杜然揉着睛明穴,低头伤脑筋。
“赌钱的事?”
张伟也搁下笔望着他,顿了几秒说:“如果你就只是赌点钱,至于慌慌张张跑了大半个湖南躲永州去了?见到警察上门不配合调查,还拿弹簧刀伺候?”
悟空歪着头想挠挠自己的头发,抬不起来的手腕发出清脆的手铐响音。
“你们想要拿我怎样搞就怎样搞啊,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别的人、别的事,我统统都不知道,问我没用。”
“你以为我在这里和你浪费时间是为了谁?你以为你是什么?硬汉?猛男?讲义气?你的好兄弟孙志熊,都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天了,该说的都说了。你为什么要在他的家里,上网提‘洗钱判几年’这种问题?你有没有在帮谁洗钱?”杜然调子很高。
“不可能!”悟空有些激动起来。
“怎么不可能呢?他天天都说是你搞的事情,与他无关。说他介绍过一个名叫黎万钟的老板给你。8月24日那天,黎万钟死了,第二天你跑到他屋里,让他赶紧离开长沙避避风头,他问你为什么,你还不肯给他说原因。我们通过技术手段,发现当天他家里有人上网问过‘洗钱判几年’这个问题,孙志熊说不是他提的,那肯定就只能是你提的了不?不然你让他避什么风头?不就是因为你给黎万钟洗钱?黎万钟的死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他一死了,你们就要避风头?”
杜然的猛攻下,悟空似乎有点蒙了,对他说的这些事一下子难以消化的样子。
“说啊。”张伟拉高了音量打配合。
悟空的喉结上下移动了好几次,好像是一些句子卡在了那里,每次快要说出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下去了。
“明明是他们在洗钱……”终于,他以很微弱的声音嘀咕了一声。
“谁?”张伟抓住这个时机。
“熊熊啊,他怎么就把我给卖了哦……”
悟空耷拉着脑袋,驼着背身子向下蜷缩,像一条伤心的小狗。
眼泪已经在他眼眶里打转。
“是熊熊在帮黎万钟洗钱,8月25日那天我在网上看新闻,看到黎万钟死了,就打电话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这个事情可能搞大了,要跑路了,让我也跑路,避避风头。我那天根本就没有去他屋里,他怎么可以这样把事情推到我身上来哦……”
悟空的说辞,与孙志熊的描述并不吻合,张伟和杜然交换了眼神。
“你参与了洗钱没有?”杜然问。
“也算是……参与了。”悟空说,但自己不是主谋。
张伟重新捡起笔写字,让他讲出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也许是因为炽热的太阳把湘江的水都煮开了,7月的长沙总是像一屉大蒸笼。
悟空正躺在沙发上午睡,电风扇的档位开到最大对着吹也不怎么解闷解热,昏昏沉沉、半睡半醒间,一个电话响起,像是从梦里打来的。
“悟空别,你在打飞机吧?这么久不接老子电话。”
电话那边的声音是熊熊,神神秘秘的语气,问他想不想赚大钱,说自己最近找到了一个路子,有个机会。
“干吗?抢银行啊?”悟空有点将信将疑,要真有这样的好事情,他绝对是不愿意错过的。熊熊让他到人民西路的茶馆里来谈,说这件事如果做成,比抢银行还赚,兄弟几个后半辈子的生活可以全都包揽。
他去厨房龙头下用冷水洗了把脸,确认自己没喝醉,也不是在梦中。
推开包厢的门,里面几个人在打麻将,基本都是熟人,但是有个穿白衬衣的男人悟空不认识,面相显然比熊熊的兄弟们都要年长,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笑起来却总让人想到电视剧里会出现的那种变态。
“来了啊,介绍一下,这位是黎总。”熊熊在麻将桌上扔出一张八条,告诉悟空。
悟空正想和黎总打招呼,黎总却先抬起头瞟了悟空一眼,和熊熊说这位兄弟长得有个性呢。
大家都暗暗发笑,这让悟空很是不爽。
“他叫悟空。”
“哦,那难怪了,原来是大圣啊,失敬失敬,”黎总撇着嘴,带有讥讽意味地笑着,“这个名字可真是太适合你了,Monkey King,interesting!”
“你来打,你来打,我来和大师兄聊一聊。”正好一位牌友和了牌,黎总拉身边另一个朋友上桌替自己。
“服务员!”
黎总叫来茶馆的女招待,给悟空泡了杯茶,然后拉他到一边坐下。
“情况是这么个情况,我以前是个人民教师,和马云差不多的经历,下海从商。马云我是比不了,不过目前也算是个连续创业的企业家,在长沙开了一些公司,也有一定资产。
“但是啊,你看我年纪也不小了,就慢慢想着把这些机会呢,还是都让给更有激情的年轻人吧!”
“创业者的四要素,skills,mind,execution and luck,”黎总指着自己的脑袋说,“我现在啊,就剩下这个mind和luck没有落伍了。”
悟空对英语一窍不通,黎总突然转出这些单词来,让他感到肃然起敬。
他开始相信,熊熊说得没错,黎总是个有能耐的老板,手上确实握着大把机会。对于他刚才调侃自己外貌的反感,也消散了不少。
黎总说,国家最近也在鼓励年轻人创业嘛,这是好事。
“那我们这些老兵老将自然就得把位置让出来,换一条跑道,你说是不是这么个情况?”
“嗯。”悟空小声答应了一下,其实并不太懂得他在说什么,但是如果表现出不懂,恐怕又要出丑了,只得应声赞同。
黎总轻轻拍他的肩膀,面露欣慰,仿佛是遇到了一位难得的知己。
“我接下来的打算,是进军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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