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天落万粒晶沙,似乎是方才燃尽的绸缎,星星点点汇成了雾岚,笼罩着街上所有人。轿子下方的人呆呆地看着,最后几个神志清晰的也变得目光呆滞,步履僵硬。
怪不得她方才就觉得气氛不对,就算大家再如何心急,也不会完全忽视一个孩子。只怕是方才他坐上轿子那一刻就开始施法了,怪不得自从他们走过明月楼以后,身旁的人便笑容呆滞,除了鬼王以外看不到其他,眼神放空好似毫无思想的蠢蛋。
“你要干什么?”曲幽径问。
他左手一挥,红色的绣球便缠上她的手腕,将她的双手捆在一起。她一时并没反应过来,只是不解为何束星辰要将她捆起来,因此只是端庄地坐着,好似一个突然被劫匪劫走的黄花大闺女。
“跟我来就知道了。”他将黑袍一把甩下,露出底下如火枫般的暗红色锦袍,上面的褐色暗纹像龙,却是长着血盆大口的邪恶之龙。她似乎见过——是魔修标志。
“束星辰,你为什么……?”他红色的长发和魔修的服饰倒是格外融洽,气质浑然一体。
她只是看着他暗红色的长发不解,但却并不担心,她确信即便束星辰成为了魔尊也一定不会害自己,毕竟自己的命就等于他的命。这么一想,她竟有些失落。
他呵呵一笑,“看来,你和他也无多少深情厚谊。”
曲幽径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突然被他拦腰抱起,他飞身而起,从皓月之下经过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我们去哪儿?”她问。
“去观景台啊~”他似乎很高兴。
曲幽径皱皱眉,这浪荡的语气倒和莫罕有些相似,应当也是随心所欲之人,要不然就是年纪还小,“你到底是谁?”
“怎么认不出我了?我是束星辰啊。”他火红的眼充满笑意,但曲幽径从中却见到了浓浓的占有欲。
“你不是。”
“我怎么不是,”他将曲幽径抱得更紧,曲幽径的肩膀紧贴在他的胸膛。他扬起下巴,一甩衣摆,“看我这样貌,这身材,哪点不像了。”
耳旁风声赫赫,曲幽径看着他,确实脸是束星辰,身材也是束星辰,但是她就是认定这人是假冒的。
束星辰确实也有充足的理由成为魔尊,但她不知何来的自信,觉得束星辰答应了自己不会成为魔尊,就一定不会食言。
她手中暗暗使劲,居然挣不开束缚自己的红色绸带。她皱皱眉,这人是何方神圣,修为居然如此之高,又为何要扮成束星辰的模样代替他成为魔尊。
“你很好奇?”他似乎猜出了她心中所想,得意地笑笑,“我偏不告诉你。若想知道,你自己来魔域找我吧。”
曲幽径被他挟着马上就到了城门之上。
她扭头一看,后面紧紧跟着一蓝一白两个身影。
谢承晏脸黑得不行,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这个笨蛋师妹!不是早就告诉过她,自己的安全最重要吗?!为何就不听我的!”
莫罕很快反超了他,收起了一贯的嬉皮笑脸道:“你根本就不了解她。”
她为了储州城一百年的安定和两个早就丧了命的水鬼送出了自己重要的青鸾翎。这有多痛,需要多大的勇气,他们都不知道,而他作为灵兽却是一清二楚的。每时每刻细细密密的疼,只是她切身体会的十分之一罢了。如今为了救一个在人群之中寻找父母的孩子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师兄,我不了解她,还有谁了解她?”
说出这话,谢承晏愣住了。
他明明连师妹最近喜欢吃咸豆花都不知道,他根本连来了才个把月的君会都不如。
“你不了解她的地方多了去了。你只知道给她送些不痛不痒的物什,你知道她到底喜欢什么?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吗?现在如此深情,等到时知道了见到了真实的阿径,你还会不会像从前那般保护她爱护她。”莫罕心里难受,虽然他不知道曲幽径在门派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她总是忧心忡忡的,特别是看到这个师兄的时候。因此他对谢承晏的戒备也多了几分。
“我会,她一日是我的师妹,便一辈子是我的师妹,我不会让她受到丝毫伤害。”谢承晏坚定道。保护师妹的信念是不会变的,即便她闯了什么滔天大祸自己都会替她先顶着。他会找来这世界上最好的宝物,他要对她百倍千倍的好。
他要将没来得及给冷南雪的都给她……
他只知道每次他带回来东西师妹都很开心,他说师妹还是乖乖地呆在凌霜派别到处跑,她便就呆在凌霜派等他。小师妹一直都很听话,明明只要听自己的就不会受伤。可这几次,就算她不说,他也发现她伤得不轻。为何偏偏要自作主张?
莫罕冷笑一声,“这可是你说的。若你让她受伤,我便接她走。”
这个男人说得好听,都是二百岁的人了,却连自己对于妖族的恨意都无法控制。若他知道曲幽径就是他最讨厌的妖族,又会如何?只怕杀了她还来不及,得用她的妖丹炼器才满意。
这二人也是实力雄厚的,一身红衣的人抱着曲幽径在空中转了一圈,周身释放出的强大灵力就震得二人后退十多米。这灵力不似一般的灵力,分分都是带着骇人的血色。强大到似乎一挥手下去便能破开整个位面。
“君会?!”谢承晏眉头压得更低了,他就知道这个人不是什么好鸟!果然是和他来抢师妹的!而且不知从何学的邪恶法术。只怕不是妖族,而是更加可恨的魔族。
居然将自己的血肉化为灵力,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了力量居然连自己的□□都不要了。
“把小径还给我。除非你想与妖族全族作对。”莫罕飞身便起,脖颈青筋暴起,指尖的利爪瞬间伸长。
红衣男子却轻轻一挥将他推下去,就像是轻易拂下一只飞蛾。
谢承晏见这人不好对付,抽出腰间的剑来,双指一合罡风便扬起。
“君会,原来你竟是魔族。你究竟有何用意!”
“师兄,你既护不了师妹,我来护又有何问题?”和束星辰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居高临下地说道。曲幽径被他捆着一起坐在城门之上,好像是人质。她现在就是想翻白眼,这个人又不是束星辰,非要装作他,还要叫自己师妹去逗谢承晏,不知道他想干嘛!
才不可能是真为了夺走自己这么简单的目的。
不知他是何物,也不知他是如何炼化了自己的肉身。究竟是长相原本如此还是特意模仿束星辰?他身上的谜团实在太多。
“将师妹放下,否则我定追你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谢承晏周身的剑嘶鸣着,争先恐后地朝城门之上的魔修冲去。
“师兄,我倒要看看,你是选正道大义还是选择师妹的命。”
魔修在胸前结印,岁阳城夜市从远处开始亮起白色焰火,瞬间冲至城门前,汇成一个吸星大阵。
谢承晏显然已经不能理智,一般人若是在吸星大阵内,不出几秒便会永远痴傻,更严重的便是力竭而死。此等凶险的阵法他只在书山看到过,却不曾真实见过。
他担心按照曲幽径,按照她的性格定要和人斗个鱼死网破,千万别做出什么傻事才好。
谢承晏催动所有的剑向阵眼而去,只不过延缓了此阵法的发动,一支支剑没入阵法之中消失。他自己空无一物向“君会”冲去。
竟藏匿得如此之好,叫他丝毫没有发现。虽然心里曾怀疑此人身份,但毕竟同为凌霜派弟子,只觉得或许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过去,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魔。怪不得江衍川让他小心这人,江衍川祖上是驱魔一族,应当是发觉了什么想要提醒他的。
莫罕本欲动身,却沉沉眸子转身往人群中,挡住城里百姓的去路。他有些自嘲,妖族居然也会救人性命,当真是可笑。
百姓如何他不在乎,重要的是曲幽径。若不是曲幽径传音嘱咐他,他才不会放心让那狗屁剑修师兄去救小径。
剑修最是无情,杀妖无情,看着你死在他剑下的时候也无情。他们一个个固执得像是老头,自己认定的事是怎么不会改的。坚持日夜修炼,日夜和铜铁做伴,心里还有软的地方吗。
谢承晏早就听惯了这些言论,有时也觉得他们说得对,并不反驳。若非无情,怎么斩妖除魔。残忍的事总是要有人做,能够保护身边的人无恙便是他最大的愿望。若这便是无情,那他希望自己更加无情一些。
“师妹!!!”他极快地向曲幽径飞去,被“君会”放出的法术轻易地割出许多道大口子,血液洒落在空中。他没空去查看自己的伤势,只知道能伤到自己的一定是合体以上的修为。师妹在他手里不过是只可以随便捏死的蚊虫罢了。
那道青色丽影从城门顶上落下,像只毫无生机翠鸟。
是曲幽径自己跳下来的,为何师妹没有使用法术?
她难道想要自己去死吗?!
不是叫她保护自己了吗?!为什么一个个的都不听话!
师妹的身影和冷南雪重叠在一起,谢承晏浑身发抖,身上的伤势也不能愈合,只汩汩流着鲜血。
难道如今他要在此见着师妹在自己面前死去?他不能再承受一次这般痛苦了。
他送出一道灵力,可以将曲幽径保护起来,至少不会落入吸星大阵中。
曲幽径也不是什么傻子,想着去送命那不是纯冤种吗。这男的一看就不好对付,手上的绸带似乎也施加了法术,禁锢了她的灵力。而且下面的吸星大阵马上就要开启,若不抓紧时间只怕岁阳的人都要遭殃。
她下落的同时看到了那道属于谢承晏的灵力,计算得十分精准,正好可以推开她去安全的地方。而他本人从未如此狼狈过,蓝衣血淋淋的几乎变成红衣了,光风霁月的脸已然扭曲,眼里满是恨意和懊悔。他周围无一剑,便是决议以肉身拼死相博。
她并未像自己想象的一般被灵力推远,手上猛不丁一阵巨大力量。
没有继续往下落,而是掉了个头,尴尬地悬在空中。
她抬头望向绸缎的另一边,那个魔修将红缎缠绕在手腕,笑嘻嘻地看着她。
……
不是说接到绣球就会运气很好吗?!现在被吊在这里真的合适吗?!你看看这运气好吗?!
“有趣,这个人我从未见过,也不曾在书里听到。他到底是谁?”
有趣的似乎听起来有些沉重:“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天道运转,你既然要改变这天道,成就自己的命运,便就要承担改变天道的后果。他便是从乾道之中生出的。”①
曲幽径突然想明白了不久前有趣给自己的祝福,当时她还想不明白为何有趣突然没了气力,原来是知道了他的诞生。若说原来她并无实感,如今看到了这人的存在便觉得天道果真是强大。
“有趣,小心着些。”她将身子折起,一挺身便用自身缠绕上了捆住自己的缎带。她双腿一剪,上头接着的魔修似乎并未意料到此,只又收紧了两圈便被她这股力拉下城墙。
二人一同坠落。
束星辰在城外一百里的地方,脚下踏着一魔族的脑袋。
“你说什么?”
“尊主,小的不敢说谎啊!”那魔修的脸早已灰花,大颗泪珠往下掉。
“究竟是谁让你们来找我的?”束星辰的脚下力道更大了些,皱着眉内心烦躁一阵阵翻腾,似乎有糟糕的事儿将要发生。必须得快些回去,而这魔修问了半天才说清个大概,叫他怒气无处可撒。
“是……是您自己说的啊,到时您会混在人群中,和一个姑娘两个男子在一起。若是亮起鬼火就让我们来找您……”魔修的声音颤抖,却也不敢小声。方才他的声音太小已经被尊主骂过了,今日怕是小命都要没了,只求尊主别让他死得太痛苦。
“滚!”
“……谢谢尊主!”今日尊主的脾气倒是格外好些,居然放过了他,他捡回一条小命已经是喜出望外。
束星辰黑曜石一般的眼眸暗得连月光都照不亮,一挥衣袖飞速往岁阳城中去。
鬼火照得整个岁阳城都亮着。
和他同样相貌的人与曲幽径一起坠落向吸星大阵。
束星辰握紧拳……真是个疯子!
作者有话说:
①《周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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