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他们说我又被启用了。说又需要我了。‘回来吧,西里尔,我都原谅你了。爱你的谢尔盖。’我要听的就是这个。”
“他们怎样才能发出这样的讯息?”
“白油漆。”
“接着说。”
“‘狗身上沾着白油漆,奥尔加。’……‘书架上得补一块白油漆,鲍里斯。’……‘哦,天哪,奥莉加,快瞧那只猫,有人把它的尾巴浸到白油漆里去啦。我讨厌别人残忍地对待动物。’鲍里斯说。他们为什么不在我收听的时候发出讯息呢?”
“咱们还是只谈他们的办法,行不行?好了,就当你听到了消息。从电台那里。奥尔加或者是鲍里斯说了‘白油漆’,也许是两个人都说了。接下来你怎么办?”
“我得查阅我的暗号表。”
我伸出手,啪啪地打着响指命令他。“快去拿!”我说。
他匆匆地走了。他找出了一把木制的梳子,从木壳上拽下梳齿,用粗大的手指头从空隙里摸出一片软软的、易燃的纸,上面印着一行行的日期和波段。他把纸条递给我,希望能让我满意。我面无表情地拿过纸条,啪地一声夹进笔记本里,同时瞥了一眼手表。
“谢谢,”我简略地说道,“还有呢,西里尔?我需要密码本和发报机。别跟我说你没有这两样东西,我没心情。”
他正在和一罐滑石粉较劲,用力撬动着罐底,千方百计地想讨好我。他一边晃动着罐子把滑石粉倒进洗手池,一边紧张地跟我说话。
“我很受尊重,你知道吗?内德,这种事平时可不多见。这种东西一共有三个。奥尔加和鲍里斯跟我说了什么时候该用哪一个,就像听到‘白油漆’的暗号一样,不过这三个东西对应的暗号是作曲家。柴可夫斯基是三号,贝多芬是二号,巴赫是一号。他们是按照字母顺序排的,好让我记住。别人会瞟你几眼,可是你却交不到朋友,一般都是这样的,对不对?但遇到谢尔盖和他的那些朋友之后就不一样了。”
滑石粉全倒光了。三只无线电晶体发射器躺在他的手心里,还有一个微型密码本和一只可以用来放大的单片眼镜。
“我拥有的都给了他,那个谢尔盖。我都给他了。他会告诉我一件事,我就会把它加到自己的生活里。我有时会发脾气,他会让我重新恢复平静。他理解我。他把我看得一清二楚。这让我觉得有人理解我,我很喜欢这种感觉。现在都没了。被召回莫斯科了。”
他漫无目的地说着,这让我有点害怕。他急于安抚我的热切愿望也让我感到不安。就算我是来给他行刑的刽子手,他也会感恩戴德地松开自己的绳结。
“你的发报机,”我发火了,“你要是不能发报,晶体发射器和密码本又有什么用?!”
西里尔以同样吓人的节奏弯下臃肿的身体趴到地板上,卷起了植绒威尔顿地毯186的一角。
“内德,可我没有刀啊。”他说道。
我也没有,但我不敢丢下他一个人,不敢放弃我对他的控制。我在他身旁蹲下来。他茫然地盯着一块松动的地板,想用粗笨的手指尖把它给撬起来。我握紧拳头,在地板的一头猛力砸了一下,满意地看到另一头翘了起来。
“请吧。”我说。
是旧东西,我早该猜到的,都是些他们已经不当回事的玩意——一套灰色的盒子、一台阵发式发报机、一套临时凑合的装置,可以接驳到他的收音机上。可是他还是很自豪地把这一大团乱七八糟缠在一起的东西递给了我。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可怕的焦虑。“内德,你知道吗?现在我整个人就是一个空壳,”他解释说,“我不想说得那么恐怖,对不对,但我确实已经不存在了。这栋房子也什么都不是了。以前我很喜欢这房子。它照顾着我,就像我照顾着它一样。我和这栋房子要是没有彼此,都会变得一无是处。我敢说,你可能会觉得这很难理解,你有老婆,你很难理解一栋房子意味着什么。她会插在你们中间的,你和房子的中间,我的意思是。你的老婆。你和他。莫德里安。我爱他啊,内德。我爱得昏了头。‘你太热情了,西里尔,’他以前总是说,‘冷静点。放个假吧。你产生幻觉了。’我办不到啊。谢尔盖就是我的假期。”
“照相机。”我命令道。
他一开始没明白我的意思。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莫德里安。他瞪着我,可看见的只是莫德里安。
“别这样。”他说,还是没弄明白。
“照相机!”我大吼,“看在上帝的分上,西里尔,你难道从来都不过周末吗?”
他站在衣柜旁边。橡木柜门上刻着卡米洛187长剑的图案。
“照相机!”他还在犹豫,我提高嗓门又喊了一声,“你要是不先把资料拍下来,怎么能趁着听歌剧的时候把胶卷偷偷塞给你的好朋友?”
“放松点,内德。冷静点,好不好?求你了。”他得意洋洋地咧嘴一笑,一只手伸进了衣柜。但是他的眼睛仍然在盯着我,仿佛在说“你可瞧好了”。他在衣柜里摸索着,冲着我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他摸出了一副看歌剧用的眼镜,举起来对着我,先是正确的方向,又前后颠倒过来。然后他把眼镜递给我,让我也照着他那样做。我刚接过眼镜,手上立刻就感觉到这副眼镜沉得非同一般。我转动着眼镜中间的转轮,听到了咔哒一声。他冲我点头,仿佛在一边鼓励我一边说:“对了,内德,就是这样。”他从书架上抓起一本书,从中间翻开。《世界著名舞蹈家(插图本)》,图上的年轻姑娘正在做巴代沙188。萨莉也上过芭蕾舞课。他解开眼镜的挂颈皮带,我看到皮带短的那一头可以当测距尺用。他从我手里拿走眼镜,把它们对到书上,测量过距离之后转动着拨盘,直到响起咔哒一声。
“看见了吧?”他骄傲地说,“这下你明白了吧?是特别定做的。为我做的。看歌剧的时候用。是谢尔盖亲自设计的。苏联人做事拖沓得很,但谢尔盖必须要拿到最好的东西。我会在‘水槽’待到很晚才下班。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把一个星期还没归档的所有资料都拍下来,然后趁着坐在包厢里的时候把胶卷交给他。我通常会在唱咏叹调时给他——这算是我们俩之间的一个笑话。”他把眼镜递还给我,在屋里晃来晃去,指尖在光秃秃的头皮上乱抓,好像他长了满头头发似的。然后他伸出双手,那样子就像是在试有没有下雨。
“谢尔盖胜过了我,内德,现在他走了。这就是生活,我得说。现在轮到你了。你有那样的勇气吗?你有那样的智慧吗?所以我才给你们写信。我必须写。我就是个空壳。我不认识你,但我需要你。我想要一个能够理解我的好人。一个我能够再信任的人。就看你的了,内德。现在你的机会来了。跳出你自己的束缚,好好活着,趁着还有时间。你那个老婆是个悍妇,听起来好像是这样。你最好去告诉她,让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去,别干涉你的生活。我应该去登个广告,对不对?”他的微笑看着很可怕,这时他已经完全转过脸对着我,“单身男士,不抽烟,热爱音乐,欣赏智慧。有时候我也会仔细看这些专栏——谁没读过啊?有时候我还考虑过要不要回封信,但又不知道自己万一觉得不合适了该怎么把关系断掉。所以我给你写了封信,对不对?从某种程度上说,那感觉就像是给上帝写信,直到你穿着破旧的大衣跑到我家里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我一大堆问题,那些问题肯定都是总部拟出来的。你该自己站起来啦,内德,就像我一样。你被他们吓住了,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在我看来,你的老婆要负一部分责任。你道歉的时候我听到了你的声音,我觉得不怎么样。你不会伸出手去拿。不过,我觉得我还是能把你培养出来的,就像你能培养我一样。你可以帮我挖水池。我可以带你听音乐。这样就扯平了,对不对?谁都不会对音乐无动于衷。我就是因为戈斯特才开始接触音乐的。”他的嗓音突然因为恐惧而提高了,“内德!别动那东西,好不好!把你那双贼手从我的财物上拿开,内德!快!”
我在摸他的马库斯打字机。就在他的衣柜里,在他放观剧眼镜的地方,藏在几件衬衫底下。签名是“A.帕特里奥”,我心想。“A”可以代表“任何人”,我心想。任何爱他的人。我已经猜到了,他也已经告诉了我,但看到打字机时我们俩都有点激动,因为感觉到结局即将来临。
“那你为什么要断绝和谢尔盖的关系呢?”我问道,还在抚摸打字机的键。
但这一次他并没有响应我的恭维。“不是我断绝的关系。是他。我到现在都还没结束呢,如果你把自己放到他的位置上的话。把那个拿开。像原来那样把它盖好,谢谢你。”
我照着他说的做了。我藏起了打字机这个证据。
“他说什么了?”我漫不经心地问道,“他是怎么跟你说的?还是写了封信就跑掉了?”我又想起了萨莉。
“没说什么。一个人困在伦敦,另一个人待在莫斯科,也用不着说太多话。沉默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他晃到收音机旁,坐了下来。我紧跟在他后面,随时准备控制住他。
“咱们把它插上电吧,好不好,好好听一听。说不定还能收到‘回来吧,西里尔’的暗号呢,谁知道。”
我看着他装好发报机,推开镶着铅条的窗户,把细细的天线伸了出去。天线就像是一根带着铅垂的钓鱼线,只不过没有鱼钩。我看着他仔细瞅了瞅暗号表,在阵发式记录器上输入了“SOS”和他的呼号。接着他把记录器和发报机连到一起,嗖地一下把信号发进了空中。他连着发了好几次,然后把机器转为接收模式,但什么都没收到,他也没指望能收到。他这是在告诉我,再也不会收到信号了。
“他确实告诉过我一切都结束了,”他盯着拨盘说,“我不是在指责他。他确实说过。”
“什么结束了?间谍工作吗?”
“不,不是的,不是间谍工作,那种事会永远持续下去,对不对?他说的其实是共产主义。他说共产主义只不过是当今的又一种少数派宗教,但我们一直没有清醒过来正视现实。‘该把你的靴子挂起来啦,西里尔。你要是被发现了,最好别到苏联来,西里尔。在新的环境下你可有点令人尴尬。我们说不定还得把你送回去,作为我们的一种姿态。我们都过时了,你知道吗?你和我。莫斯科中心已经决定了。现在,能跟莫斯科说得上话的只有硬通货。他们需要英镑、美元,有多少要多少。所以我担心我们都已经被束之高阁了,你和我。我们有点多余,都成了似曾相识的旧物,更别提我们对所有方面来说都很令人尴尬。莫斯科方面可不能让人知道他们曾控制着能接触绝密及以上密级的英国外交部译码员,他们把你和我都当成了麻烦,而不是财富。所以他们才召我回国。所以啊,西里尔,我对你的建议是好好放个长假,看看医生,晒晒太阳,休息休息,因为我私下跟你说,你已经表现出一点引人注目的迹象了。我们是想好好报答你,可实话告诉你,我们手头上的硬通货有点紧。你要是只想要个几千块,我们肯定能在某家瑞士银行给你帮上一点小忙,但更大的数目实在是没办法,只能等待另行通知了。’说实话,他跟我讲这番话的时候简直像是换了个人,内德,”西里尔接着说道,口气里带着一股无知者无畏的感觉,“我们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可现在他根本就不想要我了。‘别活得那么辛苦,西里尔。’他说。他总是说我压力太大,脑子里想的人太多。我觉得他说得其实很对。一句话,我的生活就是个错误。不过呢,往往是到了为时已晚的时候你才会知道,对不对?你以为自己是这样的人,可结果你却成了另外一个,就像歌剧里演的一样。不过,我得说,别担心。明天再继续战斗。不要说斗争是徒劳无益189。全都是有好处的。没错。”
他向后收紧了软软的肩膀,不知怎地好像给自己打了点气,仿佛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超然物外的人。“那好吧。”他说道,我们俩步履轻捷地回到了起居室。
我们已经谈完了。剩下的也就是补充补充还没给出的答案,再给他出卖的机密列个清单。
我们已经谈完了,不过不愿意迈出最后一步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弗雷温。他坐在沙发的扶手上,转过头去不看我,脸上的笑容开朗得有些夸张,伸长脖子等着我举刀来砍。但他等待着的这一击,我却并不愿意实施。他圆圆的秃脑袋使劲往上仰着,身子则朝后靠,仿佛在对我说:“来吧,就朝这儿砍。”可是我下不了手。我没往他那边挪动一步。我手里拿着笔记本,那里面写着的东西让他签个字,就已经足以毁掉他了。但我并没有动。我站在了愚蠢的他那一边,而不是他们那边。可这到底算是哪一边啊?爱情也是一种意识形态吗?忠诚难道也算是一个政党?还是说,我们在急着分割这个世界的时候,竟把它分割错了,没注意到真正的斗争其实存在于那些还在探寻的人和那些一心求胜的人之间,他们为了取得胜利,已经把自己的脆弱降为了低得不能再低的漠然?我马上就要因为爱而毁灭一个人。我领着他一步步走上自己的断头台,却假装成是星期天一同跟他出去散散步。
“西里尔?”
我只好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怎么了?”
“我得从你这儿拿到一份签字认可的供述。”
“你可以告诉总部,我是在促进两个大国之间的相互理解。”他很配合地说道。我有种感觉,要是有可能的话,这话他会替我去告诉总部。“告诉他们,我想终结这么多年来我在‘水槽’目睹的愚昧无知、难以置信的敌对状态。这样他们应该就会闭嘴了。”
“嗯,他们确实猜到你可能会这么说,”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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