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挺不赖,还监听了巴塞尔67的两个匈牙利间谍的电话线路。另外,当时我开始觉得自己真的爱上了梅布尔。她最近刚转到审查组,是低级官员酒吧里深受众人爱慕的对象。
史迈利对我的信任并没有白费。由于我在前方付出的努力,加上他在后方坚持执行严格的“需者方知”68原则,我们成功地网罗到了很有价值的情报,甚至将它们传递到了能真正利用情报的人手中——你要是知道这两个条件同时得到满足有多么不容易,肯定会感到很惊讶。
于是,像这样过了两年之后,汉堡的位置空出来了——一个人的职位,直接听命于伦敦站。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当时伦敦站俨然已成为情报部的行动枢纽。史迈利很大度,支持我申请这个职位,尽管私底下他对不断揽权的海顿持有保留态度。我费了许多心思,没有鲁莽行事,而是想法子提醒人事组的头儿我有在海军工作的经历。我并没有一五一十地挑明,而是故意让他感觉到我已经厌烦了史迈利那种老派的谨慎作风的束缚。这法子奏效了。他把汉堡的职位给了我,以为我也是海顿的支持者。当天晚上,我和梅布尔在比安希餐馆吃了顿浪漫的晚餐,然后上了床,这对我们俩都是第一次。
一切在我眼中都顺顺当当,这种感觉在我查看自己新的“存货”清单时又增强了。很有意思的是,我看到名单上有个人叫沃尔夫·迪特里希,化名“勃兰特船长”,他在我新执导的这班演员中是个主角。我们现在说的已经是六十年代后期了。比尔·海顿掌权的时间还剩下三年。
汉堡对英国人而言一直是个好地方,那时候更是从事间谍活动的理想场所。经历过苏黎世湖畔的文雅氛围之后,汉堡这座城市显得活力四射,到处都洋溢着海风的气息。旧日汉萨同盟69与波兰、北俄罗斯和波罗的海沿岸各国的联系依然非常活跃。我们这儿有商业,有银行业——哦,苏黎世那边倒是也有。但我们这儿还有航运业,有移民,还有冒险家。我们这儿多的是浮华与粗俗。我们是德国的卖淫业和新闻业之都。我们的门前是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70掩映在丘陵间的低地,这儿有横着刮的暴风雨、红色的农庄、绿色的田野,还有乌云密布的天空。每个人都是待价而沽的。直到今天,谁要是想收买我的灵魂,只要趁着我在堤岸上艰难跋涉过之后,送上一大罐吕贝克啤酒、一听腌鲱鱼和一杯德国烈酒就行。
这份工作的其他方面也同样让人舒心。我的身份是负责航运业的领事助理内德。我那简陋的办公室是一栋漂亮的砖砌小屋,挂着黄铜门牌,去总领事馆很方便,但出于谨慎的考虑,那是栋独立的房子。从海军部借调来的两名职员为我做掩护工作,并严守秘密。我有一部无线电台,还配了个来自塞浦路斯的译码员。虽然我跟梅布尔还没订婚,我们俩的关系也已经到了一定的阶段,不管我什么时候回伦敦向比尔·海顿或是他手下的哪位副职请示工作,她都会特意为我做好准备。
如果要和手下的情报员见面,我在韦灵伯特71区有一所安全公寓,下方正对着一片墓园。公寓楼下是一对已经退休的德国老夫妇经营的花店,早在“二战”期间,他们就是我们的人了。花店最忙的时候是星期天,每到星期一早晨,住宅区的一帮孩子会排着队把他们昨天卖出去的花再卖还给他们。我从没见过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白天的时候,从早到晚都会有灵车、带篷的货车和送葬队伍从我们门前经过。但到了夜里,这地方确实像坟墓一样安静。即使是勃兰特船长这样的外国人,穿上黑衣、戴上黑帽也能毫不起眼地晃进花店前的砖砌拱廊,一手拎着旅行推销员的那种公文包,通通作响地大踏步走上楼梯,来到我们标着“Büro”72字样、看起来再合法不过的大门前。
我还是继续叫他勃兰特好了。有些人就算名字再怎么换,别人记住的也只有一个。
不过,我皇冠上的宝石却是玛格丽特号——或者按照我们用英语的叫法——雏菊号。她是一艘四十英尺长的舱房式游艇,由瓦叠式外壳的双头渔船改装而成,设有一个操舵室、一个主厅,水手舱里有四个铺位。后桅和船帆能保持船身稳定,不致倾翻。船体是深绿色,船舷上缘是浅绿色,舱房顶部则是白色。她是为便于从事秘密行动而建造的,并不以快速见长。在光线不佳、波涛汹涌的水域,用肉眼根本看不到她。雏菊号的甲板船具很少,船身紧贴水面,在雷达屏幕上显示出的图像没有一点儿威胁,尤其是在气候恶劣的情况下。波罗的海是片险恶的水域,水不深,而且没有潮汐。即便只是刮点小风,这里也会掀起凶险的巨浪。雏菊号以十节速度加足马力航行的时候,就会摇摇晃晃,发出猪嚎似的噪声。全船唯一快速的东西,就是那艘十四英尺长、拴在舱房顶部当做救生艇的佐迪亚克橡皮艇,艇上配备着五十匹马力的约翰逊牌发动机,能让我们的情报员快速登船离船。
雏菊号的停泊地是易北河畔一个名叫布兰肯尼斯的老渔村,离汉堡只有几英里远。在那儿她心满意足地停在其他模样差不多的船中间,你都想不到她有多么不起眼。需要她的时候,她就从布兰肯尼斯出航,往上游开到基尔运河73,再以像爬行一样的五节速度缓缓开上六十英里,最后进入公海。
雏菊号有一套台卡导航系统74,可以通过岸上的从属电台收取信号,但其他的船也都是这样。从里到外,船上没有任何与其朴素之感不相符的东西。雏菊号的三名船员每个人都是样样皆能。船上没什么专家,但三个人都有自己的特别爱好。如果我们需要专业的调度员或是装运工,皇家海军就会伸出援助之手。
这么说你就能明白,我在伦敦站有一个充满活力的新小队提供后援,在前方有一应俱全的资源来检验自己的多种技能,还掌管着雏菊号和她的船员;对于一个生来就热爱大海的情报站长而言,能够继承到的一切宝贵财富我都已具备。
当然了,我还有勃兰特。
勃兰特来到圆场的桅杆下之前在别处干过两年,这段时间让他发生了怎样的改变,起初我觉得很难说清楚。与其说那是我在他身上看到的愈发成熟、愈发坚定之感,不如说是一种令人厌倦的戒备之心、一种过了头的警觉——在秘密世界中待得久了,哪怕最从容不迫的人都会被打上这样的烙印。我们是在安全公寓见面的。勃兰特走了进来。他猛地站定,两眼直盯着我。他认出我是谁了,咧开嘴巴大叫一声,像苏丹王打招呼似的紧紧抱住我。差点把我的胳膊勒断。他哈哈大笑,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他把我推开些打量了一番,接着又把我拉回来抱住,紧贴在他的黑大衣上。不过,他自然流露的热切之情中却透着一丝警觉。我知道那些迹象。我在别的情报员身上见到过。
“该死的,他们怎么啥都不告诉我,领事阁下?”他一边喊,一边又紧紧抱住了我,“他们在玩什么鬼把戏?我跟你说啊,我们在那边干了不少好事,你知不知道?我们有能干的人,我们把那帮该死的俄国佬整得够呛,知道吧?”
“我知道,”我也笑着对他说,“我听说了。”
天黑之后,他坚决要我坐在他那辆厢式车后面的一卷卷绳子上,以能把人脖子摔断的速度开车来到伦敦站给他买下的一座偏僻农庄。他执意要把我介绍给他的船员们,我对此也很期待。我更期待看到勃兰特的女朋友贝拉,因为伦敦站对这个刚进入他生活之中的女人有点疑虑。她二十二岁,和他在一起有三个月了。勃兰特看起来都快五十了。我记得那是在盛夏时节,厢式车里面尽是小苍兰的香味,他刚从市场给她买了一束。
“她是个顶棒的姑娘,”我们进屋时勃兰特自豪地对我说,“饭烧得好,做爱做得好,还想学英语,什么都行。嗨,贝拉,我给你带了个新男朋友回来啦!”
画家和水手住的地方都一个样,勃兰特的房子也不例外。陈设简朴,却很温馨;地面是砖砌的,低矮的天花板上有白色的椽子。即使在黑暗之中,这座房子仿佛也能把外面的光线引进来。壁炉里的木柴烧得红彤彤的,一盏船灯照出了一位女郎裸露的侧身,她正躺在一堆靠垫上看书。听到我们进屋的声音,她兴奋地跳了起来。二十二岁,看起来只有十八——她抓住我的手高兴地上下摇晃时我心里这么想着。她穿着一件男式衬衣,短裤短得要命,脖子上那块亮闪闪的金质护身符宣示着勃兰特对她的所有权:这是我的女人,戴着我的标记。她的脸看着像是农民,有斯拉夫人的特征,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愉快的神情;清澈的大眼睛,高高的颧骨,就算嘴唇不动,弯弯上翘的嘴角也带着笑意。她光着的双腿很长,晒成了和头发一样的金色。细细的腰,高耸的双乳,屁股也很丰满。这个躯体简直太美丽、太年轻了,不管勃兰特心里是怎么想的,这样的躯体根本不属于他那把年纪的人,连我这样的都不配。
她把勃兰特买的小苍兰插进花瓶,端出了黑面包、腌菜和一瓶德国烈酒。她的一举一动都无心地流露着挑逗的意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有极大的诱惑力,这一点她要么心里一清二楚,要么就是根本没意识到。她挨着勃兰特坐在桌旁,冲着我微微一笑,伸出胳膊搂住了他,衬衫的领口就那么大敞着。她抓住他的手举起来,让我看看她的手与他相比是多么柔嫩。勃兰特毫无顾忌地谈起了情报网的事,说到情报员和地点时都是直呼其名,贝拉则用那双坦率的眼睛打量着我。
“我跟你说,内德,”勃兰特说道,“我们得给亚历克斯再弄个电台,听到了吧?他们把电台拆了,换了新零件、电池,那个电台破得很。是个带霉运的电台。”
电话铃响了,他老气横秋地接起来说道:“听着,我很忙,行了吧?……包裹丢给斯蒂芬,我说过了。喂,你有莱奥尼兹的消息吗?”
房间里渐渐聚满了人。头一个急匆匆冲进来的男人有点罗圈腿,小胡子往下耷拉着。他热切而又纯洁地亲了亲贝拉的嘴唇,往勃兰特的胳膊上捶了一拳,然后自己动手盛了满满一盘吃的。
“他叫卡济米尔,”勃兰特介绍说,大拇指一挑,“他是个狗杂种,我很喜欢。怎么样?”
“好得很。”我由衷地说道。
我记得卡济米尔是三年前从芬兰边境逃过来的,一路上他干掉了三名苏联边境卫兵。他特别喜欢捣鼓各种机械设备——胳膊上沾满机油的时候他最开心。他也是船上备受尊敬的大厨。
卡济米尔之后是杜尔瓦兄弟,一个叫安东斯,一个叫阿尔弗雷斯。兄弟俩像威尔士人似的身材矮壮,性情直率,和勃兰特一样长着蓝色的眼睛。杜尔瓦兄弟向母亲发过誓,两人从不同时出海,于是他们就轮流工作。雏菊号上配备三个船员最合适,我们还喜欢留点空间放货物,或是不期而来的乘客。很快,大家七嘴八舌地同时说起话来,逮着我问这问那,又不等我回答;放声大笑,举杯祝酒,抽烟,回忆过去,悄悄商量事情。卡济米尔说,他们上一趟跑任务的时候情况很糟糕,简直太糟糕了。那是三个星期之前。雏菊号在离格但斯克湾75不远的海面上碰上了古怪的风暴,后桅折断了。安东斯·杜尔瓦说,拉脱维亚海岸边上的乌亚瓦起了大雾,他们没看见灯光信号。后来他们发射了一枚信号火箭,还好上帝保佑,原来一大帮拉脱维亚笨蛋就站在海滩上准备接应他们,活像是该死的城市开创者派来的代表团!屋里的人一阵狂笑,纷纷举杯,接着就陷入了北欧人特有的沉默。每个人都心情沉重地回忆起了同一件事情,除了我之外。
“敬瓦尔德马斯。”卡济米尔说,我们为瓦尔德马斯干了一杯。他是组里的一个成员,五年前牺牲了。贝拉拿起勃兰特的杯子也喝了一口,她是单独喝的,眼睛还从杯沿上方瞅着我。“瓦尔德马斯。”她轻声说道,那严肃的神情和她的笑容一样让人着迷。她认识瓦尔德马斯吗?难道他也是她的情人?还是说,她只不过是在向一个为事业英勇牺牲的同胞致敬?
不过,我还得和你多讲讲瓦尔德马斯的事——不是关于他有没有和贝拉上床,也不是关于他是怎么死的,因为谁都不清楚。大家唯一知道的就是瓦尔德马斯被送到岸上,从此再也没了消息。有人说他设法吞下了自杀药丸;还有人说他跟保镖下了命令,一旦中了敌人的埋伏就开枪把他打死。可是连保镖也没影了。在那个被组员们称为“背叛的秋天”的时期,失踪的人还不止瓦尔德马斯一个。接下来的几个月又牺牲了四个拉脱维亚人——我们按着牺牲日子的顺序一个个向英雄们敬了酒——他们也是在同一个厄运连连的时期莫名其妙地送了命。现在情报部确信,他们没被送到森林中的游击队,没被送到海滩上忠实可靠的接应人员那里,而是被直接送到了莫斯科中心拉脱维亚地区行动主管的手中。即使当年我们在出事的同时小心谨慎地组建起了新的情报网,五年后这些背叛的阴影还萦绕在幸存者的心头,就像海顿不厌其烦地警告我时说的那样。
“那可是一帮粗心大意的家伙,”他和平常一样傲慢无礼地说道,“不粗心大意的时候,他们就跟你阳奉阴违。北欧人看着迟钝,跟你拍起肩膀来热情得很,可别被他们骗了。”
我一面回想着海顿的这些话,一面继续在心里掂量着贝拉。听我们说话的时候,她时而用拳头支着脑袋,时而把脑袋枕在勃兰特的胳膊上,仿佛在替边谋划事情边喝酒的勃兰特想心事。但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却总是瞅着我,打量着我这个被派来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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