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抽烟的话,现在就可以靠在牛棚的墙上,望着——在我看来,抽烟是一种深思的活动——一动不动的博士曼风车深思。我回到牛棚,将钳子塞进奶管,然后将挤奶杯套在第十一只牛身上。
挤过奶后,我在几只桶里装满水,将水倒入大门另一边驴场里的一只大桶,还在桶边扔了几个胡萝卜。驴子并没有直接冲向门口,而是慢悠悠地并排朝我走过来。这两只驴子是我的,真正是我的动物,是我把它们买下来的。除了驴子,这里没有其他东西是真正属于我的,奶牛不是我的,绵羊也不是我的。我继承了拉肯韦尔德鸡,还开着那辆旧的欧宝士官生车,把自己的大便扔到厩肥堆上,给柳树剪枝,可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我的。我就是个佃户,做着原本应该是别人做的事情。
阳光灿烂,几乎没有一丝风。春天来了。农场帮工住的小屋那堵边墙的残垣上有个亮闪闪的东西,也许是蜗牛爬过的痕迹。这不太好,我心想,竟然有股作诗的冲动,都是因为昨天亨克说的那些话。驴子嘎吱嘎吱地嚼着胡萝卜,很快将它们一扫而光。我挠着驴子的耳后跟,直到它们觉得挠够了并开始摇头,两只耳朵同时摇晃,我这才不假思索地停下来,然后去照料幼崽。已经很晚了,而亨克还没起床。
46
父亲的身体愈加衰弱。他已经一个星期没吃东西了,只喝水和橙汁,而橙汁也越喝越少,因为“太酸了”。我不时会在床上的便盆里发现一些深黄色的尿液。过去的七天,我一次都没有把他抱下过楼。他的愿望照样实现了,他看到了最后的一个春天。这几天,阳光一直暖暖地照着,白蜡树上的花蕾已经开始含苞。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绝食的缘故。这种情况会持续多长时间呢?我估计,如果身体非常强壮,不吃东西也能维持几个星期。我上楼去看他的次数比以往多了,有时候我也会大吃一惊,因为他熟睡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死了一样。他经常把亨克找去,跟他聊天。昨天,我实在抑制不住好奇心,悄悄跟随亨克,上楼来到了楼梯的平台。
“你的死亡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范·沃德伦先生?”亨克开开心心地问。
“很好,”父亲回答,声音同样高兴,但比较平静。
之后,亨克肯定是拿起了枪,因为他们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在讨论枪的用法。亨克问父亲用枪来打什么?老早以前用它来射野兔和野鸡;枪托冲击肩膀的力量重不重?不重,枪的后座力其实并没有什么;枪是否上了子弹?没有,当然没有;家里是否有子弹(“弹药”,父亲说。过了一会儿,他又更大声地说了声“弹药”!)?他把弹药存放在什么地方?放在门厅的柜子里,在卫生间的隔壁。怎么给枪装子弹?先把保险打开,弹开后放进两颗子弹,然后再关上就可以了。两颗子弹同时射出吗?不,发射两次,但弹壳还留在原处。那后面该怎么处理呢?开火之后得把它们取出来,或者把它们摇出来。我听到金属碰到木头的声音:枪放回了原处,也就是落地大摆钟的旁边,接着,安静了一阵子。
然后,父亲问:“你对赫尔默好吗?”
“好,”亨克说。
“他对你好吗?”
“很好,”亨克说。
父亲不再说什么,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悄悄地下楼了。
父亲跟我几乎没什么话说,只会问我生了几只小羊羔,问怎么没人来看他,问阿达到哪去了,问为什么他再也听不到牲口商的声音,还有特尼和罗纳尔怎么样了?也许营养不良真的已经开始侵蚀他的记忆了。
我没有给丽特回信,也没有给她打电话。亨克也没有回信。“她以为自己是谁啊?”他说。“她可以搬去和我的姐姐们一起住。”
亨克的卧室到处都是杂物,我好不容易来到壁橱前,挪开了好些东西才将橱门打开。纸板箱就在架子的最底层,箱子的顶部整齐地写着“荷兰语言和文学,阿姆斯特丹,一九六六年九月至一九六七年四月”的字样。我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字,我只记得亨克一下葬我就决然地把课本塞进了箱子。我将箱子抬起来,放到母亲的梳妆台上,找到了洛德韦克的《荷兰文学史》,将第一部(“从开始到一八八零年左右”)放在一边,拿起第二部(“从一八八零年左右至今”),在亨克的床上坐下来。我听到父亲轻轻的鼾声,现在,他连打呼噜都使不上多少力气了。由于我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要寻找的东西,便把整本书匆匆翻了一遍。戈特、利奥波德、葆莱美、尼基霍夫、阿赫特贝格、沃伦和弗罗曼。我失去了耐心,只是去读关键的或快到关键的那些字句(洪水淹没了土地,温热的水与血,我没有父亲,深陷在泥里),然后很快翻过一页。我注意到自己试图回忆起在阿姆斯特丹的几个月里见过的一些人——同时我又听到黑海番鸭的叫声。最后,在五百三十一页,我看到了一首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渴望与追求
在床上或在思绪中
当我闭上双眸
为什么总是看见
你的鼻子、你的头发、你的胸膛?
看到你之后
在镜中或窗玻璃中
我有时候看到了自己:
我自己一半的身体。
我觉得自己看起来就像你一样
一样年轻,一样美丽
我的鼻子、我的胸膛、我的头发
跟你的一模一样。
我看了看诗人的名字,但没有看洛德韦克对诗人的评价,也没有看他对这首诗的评价,这两者都不重要。我将书合上,把第一部放回箱子里。
我下了楼,心里想着丹麦,手里拿着第二部。
亨克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并不是坐在沙发上,而是裹着毯子躺在上面。他一只手握着遥控器,衬衫的纽扣没有扣上,他俨然已是这里的主人。
“你去看过羊了吗?”我问。
“没有。”
“为什么没去。”
“我在看电视。”
“两点了。”
“那又怎么样?看,打仗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建筑物,几棵棕榈树,某个地方发生了爆炸,街道空落落的。画面的下方有字幕。现在的战争就是这个样子的?在电视上直播?像他这样的孩子就躺在沙发上看着战争的发生?“你觉得羊会关心这个吗?”
“来,坐一会儿。”
我看着他,直到他抬头看我。“还是去看看羊吧,”说着,我转身走进厨房,在桌子边坐下。我翻到五百三十一页,拿出便笺本和钢笔开始抄那首诗,抄完后将那一页从便笺本上撕下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只手拿着那张纸,站了起来,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从前窗往外看,又从边窗往外看;我看看滴水板上的盘子,又看看桌上的报纸。我听到了电子钟嗡嗡的响声,正是电子钟的嗡嗡声,才让我意识到电视已经关了。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抄得非常工整的一首诗,却毫无头绪不知要拿着它干什么。我匆匆穿过门厅来到炊具室,大步跃上楼梯,在楼梯平台上喘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父亲的房门。他睡着了,小小的脑袋在枕头上一动不动,耳朵和鼻子显得很大,嘴巴张着。不知怎么的,他整个人显得十分干瘪。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些什么。我环顾了一下卧室,然后走到床前,将那首抄得工工整整的诗放在他轻轻起伏的胸口上。
外面传来一阵嗖嗖声。是冠鸦飞回来了,它发出嗖嗖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它落在树上,收起翅膀,犹如身着黑衣的农夫试图擦干净自己的大手却总是徒劳。我轻轻咂了咂嘴,心想它要是不回来或许更好。
47
“我现在是不是有几分像亨克了?”亨克在自己的房间睡了几夜,不过今晚明显降温了,他又一次钻到了我的床上。他睡着了一会儿,醒来后,还问我他是否“有几分像亨克”。我早就醒了,正侧卧在床上,看着从百叶窗透进房间的亮光。我在静静地听,有个人骑车经过,几只鸭子跳下了运河,黑海番鸭在轻轻地叫。父亲说了句什么,可能是在说梦话,也可能正像我一样看着黑暗中的窗帘,而窗帘的外面,那只冠鸦正像往常一样在树枝上打盹。我本来就没有彻底放松,此刻,更感觉浑身紧张。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我没有回答。
“你说呢?”他说。“我是不是有几分像亨克?”
“你是什么意思?”我有点迟疑。
“你的弟弟,我现在像你的弟弟吗?”
一定是哪个地方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像,”我说。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说:“我觉得你父亲很勇敢。”
我的内心窜起一股恼怒,肩胛骨一阵发痒。这个自私的孩子:想说话时就开口,哪怕是在深更半夜。我可得起来去挤奶,而他是可以一直赖在床上的,一直到八点左右才去照料幼崽。那是他愿意起床的情况下。
“你也完全可以叫他胆小鬼,”我说。
“此话怎讲?”
“你不会明白的。”
“哦。”
“快睡吧,”我说。尽管我很想翻身,但还是侧卧着。我瞪着百叶窗的板条,却看到阿达的头出现在厨房的门口。她一脸淘气,还说了句“换张大床,就有了伸展四肢的空间”,接着她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因为兔唇,她的表情显得十分滑稽。“两个枕头,赫尔默,两个枕头。”我估计他又睡着了,干脆翻身平躺着挠挠痒。我看着房门旁边的画框,我真希望自己置身在框里而思念着这里。
“如果你问我,”他在半醒半梦间说着。“我会说是有几分像亨克。”
万能的上帝啊!
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我想起了那条水沟和那只绵羊。有一只母羊产羔的时间太长,我昨天拎走了两只死羊羔,会不会就是掉进水沟里的那只?我努力回忆着,在溺水与恢复意识之间的那几分钟里自己想到或见到的一切,在那几分钟里我发生了什么?也许只是几秒钟?几十年前,亨克也是这样的吗?或许车子砸入水里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知觉?我发现自己双手紧握着放在腹部,就像摆放在床上的尸体。我想朝右边侧卧,可亨克躺在右边,我只好翻过去朝左边侧卧。屋外,万籁俱静。
他怎么做的?问父亲死亡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就好像问他是否要在土豆里加点肉汁一样吗?而父亲又是什么反应?回答说“很好”,就好像倒肉汁时他在一旁心满意足地看着吗?
48
木兰花开了,像牛粪上长出的樱花。硕大的花朵既非白色的也非红色,而是粉红色,花边呈白色。如果农场帮工的小屋还在的话,树梢大概就跟屋顶的天窗齐高了。已经进入四月,春天又一次过去了。虽然天气晴朗,但很冷,夜晚的气温甚至降到零度以下,但木兰花依然盛开。对树来说,这样的气温不算什么,而霜似乎对木兰花也没有造成什么损害。很久以前,也许是在农场帮工还住在那里的时候,一夜寒霜会把所有的花朵冻坏,两天之后花就变成棕色,好像被火烤焦一样,而通常会一片片从树枝上掉落的花瓣却没有落下来。有一点清晰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从父亲的卧室可以看到马尔肯的灯塔。风从北方或东北方向吹来,从丹麦吹来。
“你母亲去世后,”父亲说。“我身边就只剩下你了。”他侧身躺着,因为我告诉过他不要一直仰卧。写有那首诗的那张纸掉落在床边,一半从床头柜底下露出来,反面朝上。“现在,大家都离开了。我真希望能和牲口商再聊一聊,尽管他几乎没说过什么话。”
“他现在肯定到了新西兰,”与其说我在对父亲说话,不如说我是在对自己说。
“生活变得一团糟。阿达用望远镜偷窥你,你也偷窥她,所以她好几个星期都没有到过这里了?特尼怎么也不来了呢?特尼是个好孩子。你在搞什么名堂呢,赫尔默?”
“我?”
“是的,你。”
我往窗外看去。“白蜡树要开花了,”我说。
“生了几只羊羔?”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想弄清楚农场有多少牲畜。
“十四只。”
“几只母羊?”
“十只。”
他叹了口气。“没人能把你和亨克分清楚,理发师分不清,老师分不清,祖父祖母分不清,有时候连我都得仔细分辨。只有你母亲和亚普总是能分清谁是谁,亚普总是知道你是赫尔默,亨克是亨克,他是怎么知道的呢?他看到了什么我和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我从来都不信任他。”他躺在床边,指甲有好长时间没有剪了,一只手像爪子一样挂在床边。他动了动手指,好像要伸手去拿那首诗。我惊异于这么苍老的一个人竟能冒出那么多话来。床脚下垫了木块,他的手指尖根本别指望能碰到地面。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胳膊如同一根干树枝随着身体的移动落在身边的毯子上,略微有点喘不过气来。“我不知道帮工的小屋里都发生了什么,但我很高兴他离开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亲吻,”他叹了口气。“男人之间不亲吻。”
这时,我才注意到大摆钟的滴答声有点不正常,有点慢了,我很久都没有将钟锤提起来了。“他……”就那么回事,随他去吧。我站起来,打开摆钟的玻璃门,拉起钟锤,钟又跟往常一样滴答滴答走了起来。
“你什么都不说,”父亲说。“你从来没说过你不想当农场主。”
“你没有别的选择。”我回到窗口,顺着堤坝向远方看去,又一次看到了灯塔。
“是的。”
我清了清嗓子:“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没有回答,他还在喘气。
“现在,亨克在这里。”一辆小汽车非常缓慢地沿堤坝行驶,车窗上反射着太阳光,感觉像是太阳从车里面发出光来。是太阳神的战车。“我觉得那不见得是个好主意,”我回答。
“是啊,也许不是好主意,”父亲说。
太阳神战车拐了个弯,又变回了一辆普通的小汽车。我转过身来。
父亲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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