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他的两只像小狗一样可爱的眼睛依然望着我。
“我以前经常到这里来,”丽特说。“这次,我过来看一看。”
“噢,”罗纳尔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肚子。
“我本来是要嫁给范·沃德伦先生的弟弟的。”
“喔?”
“我就是范·沃德伦先生,”我解释道。
“你还有个弟弟吗?”他惊讶极了。
“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哦。”
“但现在,我要回家了。乘火车回去。”
“你要去送她吗?”
“是的,”我说。“送到阿姆斯特丹的渡口。”
“她以后是不是还会再来呢?”
“我不知道。你以后还会再来吗?”
“也许吧,”丽特回答。她钻进车子,关上了车门。
“我们要走啦,”我对罗纳尔说。
“好吧,”他说。他转身朝院子外走去。快到堤道的时候,他又转过身来。看得出来,他马上就要学特尼的样子了。“你的父亲在哪里?”他尖着嗓子喊。
“在楼上,”我说着,竖起一根手指朝天空指了指。
23
“在楼上,”丽特重复道,我们的车子停在炸土豆条零食摊的前面。
“是啊,”我说。
“做个孩子可真好。”
“是啊。”
“想必你父亲是最近才去世的吧?”
“是的,不久之前。”
车子停在零食摊前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了。太阳还没有下山,但快了。现在,我看不到太阳,是火车站挡住了我的视线。这会儿,渡口比早上要繁忙得多,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又从这里赶往各自的家。现在,如果水里没有渡船,莱茵河的游艇和各种小型游船都不开动,那么,艾瑟尔湖的湖面必定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我看到远处的高楼大厦,那个地方在我的记忆中已是一片空白。渡口的对面让我心生恐惧,但在这一边,我却不会担心,因为我很清楚,走哪几条道我便可尽快地脱身。丽特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下车的意思。她搁在腿上的那只包不是她这个年龄的女人通常使用的,不过,她双手紧紧抓住包的那个样子倒是很符合她这个年龄女人的特点。
“亨克现在有点儿问题。”丽特说。
现在?
“他什么事情都不干。到现在为止,他在家里游手好闲已经六个月了,他连一个朋友都不交。”
什么事情都不干?一个朋友都不交?
“有的时候,他就躺在床上,然后又突然没了踪影。我根本不清楚他在干什么。”
“丽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亨克。”
“哪个亨克?”
“我的儿子。”
“你的儿子叫亨克?”
“是啊,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呢?”
“他就那样躺在床上,这一点最令我担忧。”
“亨克?你给你的儿子起名叫亨克?”
“不可以吗?”
“你的丈夫会怎么想?”
“他没怎么想。维恩觉得这个名字挺不错的。他的家族里也有一个亨克。简短活泼、容易上口,他就是这么说的。”
有个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碰擦到了汽车的边窗。骑车人回过头来,举起一只手以示歉意。
“我在想,可不可以让他到你这里来住上一段时间?我的意思是,让他来干点活儿。”
这就是她想问我的事情吗?“到我这里来?”
“是的。你这儿有各种动物:奶牛、绵羊、母鸡。我觉得,动物对他可能会有好处。而且,你现在就一个人,也许,你可以让他帮你干点什么。做个农场帮工。”
做个农场帮工。方才,她没有提到驴子。
“这对他会有好处。干点活,早睡早起,有规律的生活。当然,还有新鲜空气,尽管家里也有足够的新鲜空气。”
“当真有吗?”我说。“养了那么多猪,空气还新鲜吗?”
“你说的没错,”丽特说。“这里的空气确实更加清新。”
“这件事,他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还不知道这事。”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产生这种想法的?”
“哦,大概一个月之前吧。”
这时,再也没有哪个地方可以看到太阳的反光了,水面上没有,高层建筑的窗玻璃上也没有。天快要黑了,火车站上方的天空渐渐变成了橘红色。丽特的手从包上松开,准备打开车门。
“这件事,你会考虑一下吗?”她问道。
“当然会,”我回答。
她先回头看看后面有没有行人,然后打开车门。她在犹豫。“我失去了他,”她说。“他看着我,那样子就好像面前站的是个陌生人。”她的身子向右侧倾斜,准备下车。冷空气灌进车内。然后,她重新向左边凑过来,在我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谢谢你,”她说。
我看着她离开。刚才,罗纳尔让我充当中间人向她提问时,我感觉日后我们还会再次见面。而此刻,我却预感到,恐怕是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她不再回头,腿一拖一拖往前走去,渐渐消失在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自行车中。现在,她应该已登上渡船,不一会儿,她就会抵达对岸,随后,她将淹没在成百上千行色匆匆赶往四方的旅客中间。成百上千的人们将坐上不同的火车,火车会把他们带往全国各地。车厢外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她会做些什么?会读书看报?还是会安静地坐着,独自浮想联翩?或许是跟对面的人聊聊天?我不知道。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发动了汽车。
挤牛奶的时候,我比往常更多地把脑袋靠在奶牛温暖的腹部。吸奶杯已经系好,牛奶正平稳舒缓地吸入奶管。我绝不会系着塑料围裙站在铺设了白色地砖的挤奶间,看着十头或十二头奶牛同时挤奶;这里也绝不会有一间空余的牲口棚,牲口棚的地面上铺的一定是稻草而绝不会是锯木屑;在这里,道路清扫机总是缓慢地在路上来回穿梭,厩肥堆也一定会一天天慢慢增高,最终,我会用那台老掉牙的厩肥撒布机把肥料撒到田里;在这里,女人们绝不会天天都在厨房里忙碌,或者每星期隔三岔五把洗净的衣物晾晒到菜园旁那一小块草地上的晾衣绳上。此时此刻,我的脑袋随着奶牛的呼吸轻微地晃动,这里安全而宁静,然而同时,空虚而寂寞。
我想起了低垂的电缆线,以及停落在电缆线上的几百只燕子。我想起了丹麦,但没有联想起亚尔诺·科佩,这是从未有过的。这回,我想起的是一个曾在丹麦看过燕子的农场帮工。
“讨厌透顶!”父亲说,他显得很生气。我刚挤过牛奶,给他拿一点吃的上去。
“你讨厌哪一个?”我问,指了指落地式大摆钟和墙上的照片,又指了指他自己。
“那只冠鸦又回来了。”
“我也看到它了。”
“那是怎么回事?”
“我还不知道。”
“你还不知道吗?”
“不知道。”
“你们俩去那个新房间干什么?”
“聊天。”
“聊些什么?”
“你难道听不到吗?”
“听不到。”
很久以来,他都没有提出过这么多的问题了。丽特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也许他一整天都在回忆往事。我能想象得到,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如同一只心惊胆颤的老鼠:卧室门外传来了说话声,他得屏住呼吸慢慢地吐气;说话声渐渐远去了,他又得竖起耳朵留神倾听。他感到孤单吗?我摇摇头,我不愿意思考这样的问题。不管怎么说,我突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似乎就是一场竞技:丽特与范·沃德伦一家的竞技,而其中的一位竞技者却藏在暗处。
我拉开窗帘。“噢,还有一件事,”我尽可能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你火化了,骨灰也撒掉了。”
他不由得笑出声来。“你们去过墓地了。”
“对。没有看到你的名字。”我以前有没有这样跟他开过玩笑?我看着窗帘上的图案,想不起来曾有过这种经历。
他突然收住笑,认真地说:“我身上脏了。”
“可能是吧。”
“我的骨灰撒哪里了?”
“我不知道。田野里、鸡舍背后、白蜡树下。”
我放开握在手中的窗帘,转过身来。他的眼睛现在还有点湿润,那是因为刚才的大笑。我是这么想的。他非常需要刮刮胡子。白色的枕套变得灰不拉几。
“她到这里来干什么?”
“原因嘛。”我向门口走去。关灯的一瞬间,我想到了一个比较满意的回答。“没有,”我说,“没什么原因。她到这里来是参加工作面试的。”
我微笑着走下楼梯。
24
我是范·沃德伦家族中我们这一支最后的一位。当然,有许多其他的人也是这个姓,但都不属于我们这一支的。以前,我经常在报纸的体育版看到凯斯·范·沃德伦(1)这个名字:一位足球运动员。我估计,他效力于费耶诺德(2)。有一次,报上还刊登了他的一幅照片。尽管他的年龄很可能要比我小三十多岁,可我总觉得我们俩长得有几分相像。范·沃德伦爷爷有四个姐妹,她们都结了婚,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父亲有过(也许现在还有)好几个姑姑。我有(或者曾经有过)同样多的姑婆,还有更多的姑表兄弟姐妹。但他们中没有一个是姓范·沃德伦的,我也不认识他们。父亲是独生儿子。亨克——这名字就取自我的范·沃德伦爷爷——已经去世了。我没有结婚生子。等到我百年之后,我们这一支就绝种了。
天在下雨。第二次冰冻持续的时间很短,我从报纸上获悉,至少有三个人在溜冰时落水身亡。我拎着溜冰鞋来到大湖边,发现只有一半的湖面结了冰。我没有冒险去溜冰——我还不希望我们这一支的范·沃德伦这么快就绝种。两天前,年轻的奶罐车司机左眼蒙上了一块圆形的大绷带。他是在家里干油漆活的时候受的伤。在用砂纸打磨窗框时,一块小碎片弹进了眼睛。他的脸上微笑依旧,不过笑容稍微有一点扭曲。我赶紧离开了挤奶间;看到他这个样子,我的喉咙口忍不住有点发哽。如果继续留在那里跟他说话,我担心会被他听出来。昨天,牲口商的车子开进了我家的院子。他站在厨房里,一只脚踩着另一只脚的脚背。他没过多久就离开了,也没有做成任何生意。兽医也来了,给一只生病的小母牛治病,他先在小母牛的臀部推入了两大针筒的药液,然后告诉我它不会有事的。我把它跟其他的小母牛隔离开来。
这几天,我常常在厨房里转悠。厨房是不是也应该粉刷一下?这事我拿不定主意。每次,我的目光最终都会落到白蜡树上的冠鸦身上,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个未来的帮工。我已经开始在心里称他为“小亨克”。丽特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考虑过这件事。“考虑过,”我回答,“但还没有考虑好。”我从来没有用过帮工。以前,我自己就是帮工,是父亲的帮工。冠鸦会时不时地飞往别处,但每次,它总是先往下俯冲,扑腾几下(似乎是想检测一下自己的翅膀),然后才开始往上飞。
已是丽特前来造访之后的第五天了,到了今天,阿达才再一次光顾我家的厨房。今天是星期六,特尼和罗纳尔踢足球去了,少儿球队的冬季短假已经结束。
“赫尔默!这多可爱呀!你觉得怎么样啊?”
“有点怪怪的,”我说。
“你这算是什么回答?来的那可是你的弟媳妇!”
“不是弟媳妇,是本来即将要成为弟媳妇的那个人。”
“那不也一样嘛。”阿达装出一副罗纳尔根本就没有跟她提起过丽特的样子。“看到你们两个在外面散步,我心里就在想,这个女人可真漂亮。”
“没错,她依然很漂亮。”
“对这件事,你父亲也很激动吗?”
“非常激动。”
“他是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嗬,你可别随口敷衍我。看你脸上的表情,我就知道你非常高兴!”
“父亲的脸上有了笑容,”我说。我直视着阿达的眼睛,几秒钟之后,她把脸转到了一边。她显得比平常紧张激动,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
“你们聊了些什么呢?”
“没聊什么特别的,不过就是聊聊从前的日子,还有她去年去世的丈夫,她的两个女儿,还有亨克对她有多好,还有驴子和母鸡。”
“她以后还会再来吗?”阿达的嗓音也跟平时不太一样,又尖又细。我仿佛可以看到许多的惊叹号。
“也许吧。丽特上车之前就是这样回答罗纳尔的。”
阿达的脸颊起了红晕。那不是因为忙碌、因为春季大扫除而出现的红晕。“那太好啦,”她说。
边窗与橱柜之间挂着一只旧电子钟,钟面是棕色的,钟框是橘黄色的,指针是白色的。电子钟发出的嗡嗡声非常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几天前,丽特坐在这里的时候,我曾听到过电子钟的嗡嗡声。我记得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这声音。而此刻,电子钟的嗡嗡声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也许,它快要寿终正寝了吧。
“她来这里,并不是为她自己,”我说。
“你说什么?”
“我送她到渡口后,她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开始谈起她的儿子。”
“她的儿子?”
“她的儿子,亨克。她问我可不可以让他到我这里来,帮我干活。”
“为什么?”她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她显出开心的样子。
“他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干。他没有工作,老是躺在床上,有时候不知去向。”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丽特问我,能不能让他来农场当个帮工。”
“那太好了!”阿达激动得提高了嗓门。
“太好了吗?”
“当然!你父亲病倒后,所有的活儿都得你一个人去做。”
“我一个人做也很轻松,何况,这儿也没有他可以干的活。”
“如果有个人一起干活,肯定会更加有趣吧?这儿当然有他可以干的活。就说幼崽棚吧,现在就该再用杂酚进行一次消毒处理。可以两个人一起挤牛奶,再过几个月,你又要忙那些绵羊了。”
“我只有二十只绵羊。”
“那不也一样。何况,你还能同时帮助那个孩子摆脱困境,也能帮丽特摆脱困境,不是吗?”
丽特,这名字从阿达的嘴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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