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倾的目标,把肖卓然作为右倾的目标,把汪亦适作为白专道路的典型,把郑霍山作为牛鬼蛇神的典型,这是稍微有一点政治常识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
肖卓然在民主生活会上说,当年丁院长设想的康民大厦虽然脱离了实际,但是出发点是好的,从长远利益看,也是应该的,不能说是“左”倾错误。那时候全国都在搞大发展,我们皖西地区头脑发热的不是丁范生同志一个人,而在知错就改身体力行方面,改得最彻底的就是丁范生同志,这件事情没有必要再拿出来批判了。至于说右倾保守,我不承认这是我的问题。我原先当副院长,后来当院长,我一直是谋求发展的。如果你们认为丁范生是“左”倾,那么我当时抵制了他的错误,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怎么能各打五十大板呢?坚持上马搞康民大厦的是“左”倾盲动,反对上马的是右倾保守,那谁是正确的呢?那只有什么事情不干才是正确的了。你们说我们第三医院是白专道路,这话有失公允,我们培养了很多贫下中农的后代,我们服务的对象是广大农民,难道仅仅因为我们尊重专家、重用专家就是走白专道路?如果取消专家,你问问皖西的老百姓答应不答应?你们说要揪出牛鬼蛇神,可是我不知道牛鬼蛇神在哪里。我们的医务工作者都是经过组织和人事部门审查的,有的同志历史上有问题,交代清楚了,改造好了,现在在积极地工作。请问,有勤勤恳恳为广大的劳动人民救死扶伤的牛鬼蛇神吗,说不通嘛。
李绍宏说,肖院长,我们衡量同志,不能只用一个业务标准,也不能只看一个时期的表现。我们要用政治的标准,要有阶级立场。现在是无产阶级专政时期,所以那些资产阶级和牛鬼蛇神隐蔽起来,假装进步,伪装积极,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撕开面皮,向社会主义猖狂进攻。
肖卓然火了,一拍桌子说,你说谁是资产阶级,谁是牛鬼蛇神,谁向社会主义猖狂进攻了?什么叫政治标准?政治标准难道就是今天组织上做了结论,明天就予以推翻?
李绍宏说,组织结论也存在历史局限性。在一定的特殊时期,有些问题暂时无法澄清,留待以后甄别,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肖卓然说,说话要有证据,我们不能凭想象怀疑同志。
李绍宏说,我会找到证据的,等我找到证据那一天,我再来向你肖院长汇报。
肖卓然说,悉听尊便。
02
一个云蒸霞蔚的清晨,正在康民大厦工地上散步的肖卓然听到了那个清脆悦耳的声音——江淮人民广播电台转播寿春县人民广播站记者舒晓霁的采访报道,题目是《人民公社好,肖庄春来早》。舒晓霁用充满激情的语调,报道了肖庄人民公社大干快上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事迹,农民技术员土法上马,研制水稻新品种,试验三季水稻成功,亩产一千四百斤。肖庄公社一万农民人均产粮超过两千斤,家家养猪喂鸡,平均每户养猪四头,养鸡四只,另有养鱼、牧羊等农副业生产,形势一片大好。吃水不忘挖井人,肖庄人民感谢党,每人每年交纳公粮一千斤,出售余粮五百斤。
肖卓然听着听着,眼泪就流出来了。那是激动的热泪、欢欣的热泪。肖庄公社就是他的家乡,他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那里,他的爷爷是在大旱之年从皖北到寿春投奔亲戚的难民,亲戚借给他爷爷三间草房、三亩薄地。他的爷爷起早贪黑披星戴月,耕耘那三块薄地,每天清早出工之前,要摸摸母鸡屁股,看看会不会下蛋。下了蛋,谁也不能吃,就存在坛子里,换回几个铜钱,积攒了买地。赶集在路上,尿尿拉屎,就捧一把黄土,团成坨坨,带回自己家的地里。以后土地多了,雇不起长工,爷爷和伯伯姑姑叔叔全都泡在地里,全家只供养他的父亲读了两年私塾,能够记账了,能够识文断字认得官府的公告了,也回到庄稼地里。就这么含辛茹苦干了几十年,肖家从一个赤贫的农民,变成了一个拥有土地六十多亩的富户。年头最好的时候,收成也不过亩产五百多斤水稻,别说一千四百斤了,就是年产一千斤也不得了啊,六十亩地可以产六万斤粮食,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景啊,那简直是富得流油啊,那肖庄的老百姓不全都发财了吗!
肖卓然的激动,当然不是为了他自己家发财,他家里的那六十亩地,土改的时候先后经过初级社、高级社,大部分已经成为集体家业了,到了人民公社时期,全部交出去了。但是,他还是高兴,为家乡的父老乡亲而振奋不已,也为家乡的经济建设看到了光辉的未来。
肖卓然就在那当口,决定回老家看看。他已经三年没有回乡了,没想到变化这么快,发展这么大,真是日新月异啊。
还没有等到肖卓然自己提出来探亲,一个重要的任务交了下来。江淮省委副书记赵子明指示皖西地区,组成一个综合工作团,前往寿春县肖庄公社总结经验,拟在全省推广。工作团由地委杨副书记担任团长,地委宣传部邱副部长担任工作团秘书长,下设生产、新闻、教育、医疗、水利等若干小组,全面总结肖庄公社的大好形势。
肖卓然被指定为医疗卫生小组的成员,这个组的组长是地区卫生局副局长于建国。
与此同时,寿春县也抽调了人马,配合地区工作组开展工作。
在寿春县城,地区工作组和寿春县的人马会合了,肖卓然见到了舒晓霁。肖卓然一见到舒晓霁就不舒服。他的这个小姨妹已经三十来岁了,还是个单身。别人都是中山装或者列宁装,只有她穿着白呢子风衣。别的青年女干部的发式是二刀毛,她偏要烫发,脖子上还围着一条英国纱巾,搞得像女特务似的。
虽然肖卓然不喜欢小姨妹的打扮,但是关于肖庄公社的大好形势,他最初就是从小姨妹嘴里听见的,这说明小姨妹的工作还是出色的。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肖卓然对舒晓霁说,小妹,你们抓的这个典型真是太好了,真是太有意义了,太值得推广了!
舒晓霁表情很怪地看看他,笑笑说,这不是我抓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是个广播员,只不过鹦鹉学舌而已。你可别当真啊。
肖卓然说,你总是参与了吧。任何一项事业,都不是孤立的,它需要很多人付出劳动,付出心血。
舒晓霁说,肖卓然,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你听到的,也许跟你看到的不一样,跟你想象的,也许更不一样。
肖卓然一怔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
舒晓霁嘴角一撇,满脸的吊儿郎当,说,你别这么看着我。
肖卓然说,难道,难道有什么问题吗?你红口白牙,声情并茂,言之凿凿,上了江淮广播电台,传遍了大江南北,难道那是表演?
舒晓霁说,我说过,我是个广播员,国家每个月给我三十多块钱,就是让我讲话的。我的话,并不代表我的观点和我的思想。
肖卓然傻眼了,怔怔地看着舒晓霁说,你怎么越说我越糊涂啊,难道……难道是假的?
舒晓霁说,我说过是假的了吗?这是你说的,你可要当心。这话说出去,是要负政治责任的。
肖卓然顿时蒙了,半天做声不得。
舒晓霁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不过,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地搞总结,总结大好形势。你要带着感情,带着希望,但是你的眼睛要注意,耳朵也要注意,嘴巴更要注意。
肖卓然不说话了,他已经有预感了。很有可能,情况不是他听到的那样。舒晓霁要他带着感情和希望,并暗示他不带眼睛不带耳朵不带嘴巴,这简直就是一闷棍,打得他回不过神来。
在往肖庄公社去的客车上,工作组的其他成员谈笑风生,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人民公社的巨大变化,谈论着肖庄公社的伙食,中午和晚上两顿大鱼大肉是少不了的。寿春县的红烧公鸡那可是远近有名啊。
上午十点钟,工作组到达肖庄公社。肖卓然心事重重地下车,心不在焉地同地方干部打着招呼,心猿意马地东看西看。一个小时后,他的心才放回肚里。
肖卓然看见的肖庄公社,同舒晓霁在广播里描述的并无太大差别。公社大院红墙黑瓦,街上贴着标语:“人民公社万岁!”“大干快上,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多出工,多流汗,多产粮,多贡献!”诸如此类,美不胜收。
中午饭后,工作组深入到乡下,走了几个村庄。晒场的粮食果然堆积如山,农民们在碾谷、扬场、垒垛,一捆捆稻穗在脱粒机上跳跃,金黄色的颗粒饱满的稻谷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田野的丰收气息,那情景真是让人陶醉。见到一大群干部过来,有的农民停止劳作,抱起陶瓷水罐,热情洋溢地给干部们倒茶。从那黑糊糊的陶罐里流到大碗里的,居然是皖西著名的六安瓜片。
然后,又参观了肖庄农村卫生院、中心小学、供销合作社、食品加工厂、粮站等,所到之处,无不笑脸相迎,无不喜气洋洋。
晚上工作组回到肖庄公社吃饭,果然十分丰盛。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肖卓然在主桌上,舒晓霁他们当地的干部在另外的房间。吃完饭,于建国约肖卓然散步。肖卓然说,不知道明天怎么安排,我想连夜回我的老家郢子看看,正要跟你请假呢。
于建国说,哦,对了,你就是肖庄公社的人。离这儿远吗?
肖卓然说,十几华里的路程,走一个多小时。
于建国说,干什么要走啊,我让车子送你。
医疗卫生组里,只有于建国带来一辆吉普车。这些年,于建国跟肖卓然的关系一直不错,从来不在肖卓然的面前摆上级领导的架子,跟人家介绍肖卓然,都是“我们是老战友老搭档了”,这一点让肖卓然很有好感。
于建国说,你等着,我去向邱副部长给你请假,一会儿让车子来接你。
于建国离开后,肖卓然就在公社大院的花台前面等待。这时候,舒晓霁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了,老远跟肖卓然打着招呼,一摇三摆地往这边走,看样子喝了不少酒,手里居然还夹着烟卷。
肖卓然说,你怎么抽上烟了?一个女同志……
舒晓霁说,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男同志能够做到的事情,女同志照样能够做到。
肖卓然说,把烟戒掉,抽烟有害身体。
舒晓霁说,烟不能戒,戒烟妨碍思想。
肖卓然看着舒晓霁,对面是一张玩世不恭的脸。肖卓然说,小妹,你要是没有事情,能不能跟我到肖店埠去一趟?
舒晓霁说,我是没有事情,但是我也不能跟你去肖店埠。
肖卓然嘴巴张了几下,又把话咽回去了。这个小姨妹太张扬,大黑天的,他单独带着小姨妹回老宅,多少有点不方便。
舒晓霁学着当地农民的腔调说,肖干部,吃饱了吗,吃好了吗,吃饱了吃好了,下次再来啊!
肖卓然说,小妹,我总觉得你话里有话,好像肖庄公社这个典型有问题。可是我们今天走了几圈,差不多转了大半个公社,反映良好啊。
舒晓霁说,当然反映良好。反映不良好,他们能带着你们这些官僚去看吗?
肖卓然说,不会吧,难道现在还有人搞浮夸弄虚作假?就是弄虚作假,农民脸上的喜气也是没法作假的啊。
舒晓霁嘻嘻一笑说,肖干部,你看我的脸上是不是喜气洋洋?我当然喜气洋洋。肖庄公社成了典型,不光是农民沾光,我们这些土干部也跟着沾光。别的不说,今天这两顿饭,鸡鸭鱼肉全上了,还有好酒伺候,我为什么不喜气洋洋,我又不是神经病!
肖卓然心里一阵反感,暗想,这个舒老四,怎么开口闭口都是吃,饿狼似的,哪里还像个大家闺秀啊!
正想着,于建国回来了,很难为情的样子,看见舒晓霁也在场,怔了一下说,卓然同志,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肖卓然走过去,于建国说,他妈的没想到这次下乡搞得这么严格,不让工作组的同志单独行动,说是怕有紧急情况,夜里可能要开会。
肖卓然的脸色立马就木了下来,嘟囔了一句,这又不是战争年代,能有什么紧急情况?
于建国说,我也觉得不合情理,可是既然邱副部长说了,这件事情就不太好办。邱副部长那个人你也是知道的,什么问题都搞得很严重。这件事情啊……我还被说了一通……于建国不往下说了。
肖卓然心里明白,于建国在邱副部长那里肯定挨了批评。肖卓然赌气地说,那好,我不回了,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这也算大公无私吧。
于建国说,已经到家门口了,不回老宅看看,确实也说不过去。你几年没回老家了?
肖卓然说,三年。
于建国想了想,很仗义地说,卓然同志,你做好回老宅的准备,我再去跟邱副部长说,就是在家待十分钟也行啊,看看二老。
肖卓然说,那就谢谢于副局长了。
于建国走后,舒晓霁蹭过来说,怎么样啊肖干部,我为什么说我不能跟你去肖店埠,现在你明白了吧。
肖卓然没好气地说,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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