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面向普通百姓。皖西地区多发肝炎、肺结核、肠道疾病,我想在医院成立一个皖西农村病原研究室,一方面分析皖西水土和常见疾病的关系,另一方面有针对性地开发研制常备药品,防疫先行,预防为主。这样也可以为专区医疗卫生系统提供决策依据。
陈向真坐下来,沉思片刻说,好,你把你的关于成立农村病原研究室的想法详细写一个报告,你过去搞的那个调查报告也再充实一点,里面不太确定的东西删除,完全举实例,靠事实和数据说话。调查报告修改之后,连同成立病原研究室的设想,直接送到地委来。
肖卓然说,我尽快完成。
陈向真问,还有什么问题?
肖卓然说,第三医院的老院长丁范生同志,在皖西解放的时候,他是荣军医院和705医院的创始人,也可以说是第三医院的创始人。我这次下乡见到他了,身体不太好,在乡村卫生院,工作量大,营养跟不上。他的工资虽然不低,但我听说很多都捐给贫苦患者了,还主动承担了两个农民病号的医疗费。组织上能不能对他的问题进行重新结论?我个人希望恢复他的副院长职务,回来给我当顾问也行啊。
陈向真抚着额头想了想说,啊,你说丁范生啊,这个同志总的看来是个好同志,知错就改,改得彻底。但是重新结论没有必要,组织上本来就没有严重处理他,是他自己坚持降级的。我去年到蓼城县,也见到他了,谈过一次话,给我的感觉是,他有赎罪心理,而且还很坚决。他跟我说,他在50年代犯了多吃多占的错误,特别是犯了好大喜功的错误,给国家和人民带来了不可原谅的损失,违背了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有损共产党员的形象,他要用自己的一生,擦掉历史上的污点。你看,他把问题上升到这样的高度,我还能怎么说?我的意见是,就让他留在农村,成全他的愿望。再说,我们的基层也需要这样的共产党员。什么是公仆?现在的丁范生就是真正的公仆。
肖卓然说,他当年搞的那个康民大厦计划,在当时确实是不切实际,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并没有错。我们的社会总是要发展的,我们的医疗卫生条件总是要改善的。现在专区已经批准了我们续建康民大厦的计划,我很想把老院长请回来,请他负责康民大厦的工程。
陈向真说,你的想法很好。但是此一时,彼一时,他丁范生现在的心思不在这里,搞基建也不是他的强项。我主张他仍然留在农村,做一个扎根基层服务人民的优秀的共产党员的典范。
肖卓然说,那我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肖卓然告辞之后,走到门口,陈向真又把他叫了回来,说等一等,还有一件事情。
肖卓然回身,重新落座。
陈向真并没有马上说出还有什么事情,而是看着肖卓然,又亲自把肖卓然的茶杯重新放到他的面前,然后才说,你岳父最近还好吗?
肖卓然说,身体还可以,老人家现在深居简出,家里一堆孩子,天伦之乐不缺了,心情也很好。
其实肖卓然讲的不完全是真话。自从舒家老四被下放寿春之后,就成了老爷子的一桩心病。老爷子担忧的还不仅仅是舒晓霁被下放的事情,而是舒晓霁的性格。舒晓霁下放到寿春广播站工作,并没有吸取教训,又惹出了一连串事情,差点儿把舒先生的心脏病给气犯了。但是这个情况,肖卓然没有向陈书记汇报。
陈向真说,你岳父是个非常开明的人物,对皖西人民是有重大贡献的。解放初期,皖西复苏经济,你岳父不遗余力协助新政权,运用他的号召力,团结皖西工商界的中坚力量,帮助**度过了最困难的时期,**不会忘记他,我们也不会忘记他。你见到他老人家,向他问个好,我也会抽空去看他。这段时间运动多,我也是顾头不顾腚,好长时间没有跟他坐在一起聊天了。其实,对于皖西的建设,他老先生还是有很多好主意的。
肖卓然说,我一定转告陈书记对我岳父的评价,也代表我岳父谢谢陈书记。
陈向真说,最近社会上又有一股歪风,一会儿批评这个,一会儿批评那个,我很担心我们皖西也会出现思想动荡。你跟你岳父说,只要我陈向真还在皖西工作,我就绝不会让他受委屈。
当前的形势其实肖卓然也知道一些,他能体会出陈书记讲这番话的深长意味。肖卓然说,谢谢陈书记,您也多保重。
陈向真说,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们第三医院,谁当院长最合适?
肖卓然顿时愣住了,因为他现在当的就是院长,陈书记这样问是什么意思,是说他这个院长当得不称职该换人了,还是觉得他当院长不合适要调整?
陈向真见肖卓然迟疑,又说,我可能没有把话说明白。肖卓然同志,我跟你讲,现在形势很不好,意识形态里有好多问题,我都感到困惑,有时候连是非判断都出了问题。这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我们都得有所准备。万一你离开了第三医院院长的位置,你觉得还有谁可以挑起这个大梁,那个程先觉怎么样?
肖卓然此刻的心情很复杂,沉思了一会儿才说,程先觉同志工作积极,当领导也有一定的水平,但是主见差一点,不适合当一把手。
陈向真说,李绍宏同志怎么样?邱山新同志和你们卫生局的罗局长对这个同志好像看法很好,几次向组织部门推荐。
肖卓然说,关于李绍宏同志的政治素质,今天不是汇报的时候,我只想表达一个看法,医院是业务机构,李绍宏同志对此一窍不通,他当院长,说不过去。
陈向真沉吟片刻说,啊,是啊,李绍宏同志是个完全的门外汉,是不适合在业务单位当一把手。不过,现在提倡政治第一,他不懂业务,并不等于不能领导业务,我们都是从战争年代打出来的,很多具体的技术性的工作我们都不懂,不是照样领导?
肖卓然心里一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了一会儿,还是坚持说,外行领导内行,那是特殊时期的特殊现象。如果我们有了既懂业务,又善于管理的同志,我们为什么还要选择纯粹的门外汉呢?
陈向真说,那你认为谁最合适?
肖卓然说,要说合适,我认为汪亦适同志比较合适。
陈向真说,这个同志我也听说了,业务能力很强,但是好像对做领导工作不感兴趣。
肖卓然说,我个人认为,医院是个业务单位,现在的第三医院,不像过去那样,动不动都要靠领导决策,动不动就要领导拿主意,动不动就要领导亲自出面解决。第三医院已经建立健全了一整套的管理制度,已经做到了这样的程度,离开哪个领导都可以照样运转。所以我能够经常带领医疗队下乡,三个月五个月,医院的工作都是照常进行,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汪亦适是江淮省内著名外科专家,他担任院长,主要是在业务上加强领导力量,而且在集体领导下实行院长负责制,这样的工作他是能够胜任的。但是我有两点说明,一是我本人,我虽然认为他合适,但是我并不赞成他当院长,可以到第三医院当院长的人很多,而汪亦适这样的专家只有一个,我担心当了院长会影响他做学问。二是汪亦适本人也有可能不同意出任院长,他现在担任外科主任,行政上的事情全是副主任和科室支部书记在管,但是当了院长,总会多一些行政事务,据我所知,这是他不愿意做的。
肖卓然说完,静静地等待陈向真的反应。
陈向真又踱起了步子,一圈,两圈,然后在肖卓然面前停下来说,好,肖卓然同志,谢谢你的调查报告,也谢谢你提供的情况。我刚才提的问题,仅仅是我个人的随意想法,不代表组织,没有任何背景。有一句话我要对你说,有备无患,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我。对于突然来的情况,我们都要有思想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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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上)
01
梅雨过后,第三医院的康民大厦续建工程又拉开了序幕。根基是早就打好了的,埋在地下二十米,光地下就可以建出三四层。这也是丁范生的想法,以后可以作为防空洞,可见当初丁范生在计划这个项目的时候,怀着怎样的雄心壮志,还有备战的远景目标。
程先觉让人在工地上搭起了帐篷,把基建指挥部设在这里。按照新的方案,建筑规模从原来丁范生计划的十八层降低为十层,建筑风格在原先的基础上略有改动,以简洁简朴为原则,许多模仿苏联的花里胡哨的装饰也被修改了,预算比原先少了很多。按照肖卓然的指示,程先觉开着一辆破吉普车,转遍了皖西地区的几个县,确定了价廉物美的建筑材料,挑选了一支政治过硬、技术精湛的施工队伍。据说这支队伍曾经参与过建设梅山水库,受到过省**的表彰,里面还有不少省级劳动模范。
忙里偷闲,肖卓然经常要到工地上巡视,一如当年的丁范生。跟丁范生不同的是,那时候丁范生巡视工地,情绪是饱满的,声音是洪亮的。丁范生管得很细,钢筋他要看,水泥他也要看,拿起砖头砸三下,不断裂就是好砖头,断了就得重新烧,好像他很懂行。有一次他甚至把一根三尺长的钢筋拧弯了,由此得出结论钢筋不合格,把负责炼钢的张宗辉骂得狗血喷头,大手一挥就让回炉重炼。那正是大炼钢铁的年头,边边角角的钢材要求不那么高,自己的小钢炉炼出来的就可以用,但是丁范生不管这一套,他认为不合格,你就得重新来,而且他天天蹲在工地上,那是一点水分都不能掺的。所以那时候土法上马打的根基,也是敦敦实实一百个可靠。
肖卓然现在已经用不着亲自过问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了。他到工地来,主要是感受那份气氛,表示重视,表示关怀。
过去打下的根基经过清理,依然固若金汤,搅拌机轰轰烈烈地响着,将砂石和高标号的水泥搅成一锅稀泥,往根基上浇灌。工程进展顺利,一个多月后,墙体就露出地面了,照这个速度,再过三个月,主体工程就可以结束,势头还是很乐观的。
肖卓然现在的心情有点儿复杂。前不久在陈向真的办公室里,陈书记语重心长说的那些话,这些天一直在他的心头盘旋,想不明白,挥之不去。陈向真话语里流露的对于局势的担忧,他不难理解,所谓意识形态里的问题,连陈书记都感到困惑,他自然也困惑。关键是陈向真提出的关于第三医院院长合适人选的问题,这意味着什么,难道他要被免职?能上能下说起来容易,真正落到自己的头上,即便说高风亮节,不在乎个人荣辱得失,可是自己手里还有很多工作,交给谁?交给汪亦适,那只能把医院变成一个学术单位,书呆子云集,权力旁落。而权力旁落的结果是,书呆子最终也会没有用武之地。交给程先觉,那医院倒是有可能风光红火,可是风光红火的背后是,这个医院将变成御用工具,甚至变成特权的据点。
可是,从陈向真的话里,他分明感到了一种暗示。这个时候,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在第三医院和原来的荣军医院、705医院,他已经是几起几落了,那几次的原因他都清楚,而这一次如果被免职,他自己一点儿头绪都不明白。山雨欲来风满楼,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程先觉老远看见肖卓然在工地东边的空地上迎风伫立,一头热汗地跑过来说,肖院长,工程进展顺利,第二期已经开始,你不用担心。
肖卓然说,照这个进度,明年春天能不能竣工?
程先觉信誓旦旦地说,没有任何问题。从现在掌握的情况看,可能比预算要节约两万多元。
肖卓然说,节约必须一以贯之,但是要保质保量。这是皖西地区第一个规范化的住院部,只能搞好,不能遗留问题。工程质量最后是要经过专家检验的。
程先觉说,这一点请你放心,每一个环节我们都抠得很细。
肖卓然不说话了,看着西边黑红相间的火烧云,目光有些空洞。过了一会儿说,即将入夏,皖西雷阵雨多,工程上可以做一些调整,把那些不怕雨水的项目提前。另外,医院现在一边工作,一边要做好搬迁的准备。明年清明节之前,康民大厦要投入使用。
程先觉说,看目前的这个情况,应该没有问题。
肖卓然脸色凝重地说,不是应该,而是必须!
程先觉嘴巴张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
肖卓然问,你身上带的有烟吗?
程先觉诧异地看着肖卓然,因为他知道肖卓然是不抽烟的。他也不抽烟。程先觉说,你等着,我到工地找工人要一支。
肖卓然挥挥手说,算了,不抽了。你们继续工作吧。
说完,转身走了。
医院的工作还在正常进行,然而有些事情已经不正常了。民主生活会,本来是个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地方,用来交心提建议的地方,现在也搞得剑拔弩张,副书记李绍宏动不动就提出要清算某某某的“左”倾盲动错误,动不动就提出要反击某某某的右倾保守思想,批判专家治院,揪出牛鬼蛇神。
李绍宏实际上是把丁范生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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