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华公主的赏菊宴, 华京泰半的权贵都去了。
陈妄杀了六皇子,和八公主在偏殿与侍卫厮混一事,转瞬就传开了。
后宅女眷们, 更偏爱议论八公主的事。而朝臣们的注意力, 则在陈妄杀了六皇子一事上。
御史台的人, 更是连夜写好了奏折。
陈妄是太子。
六皇子又是陈帝最宠的皇子,眼下出了这事, 朝臣们各自已经开始在心里打起算盘了。
可到最后,他们的算盘珠子一颗都没拨响——因为第二天, 陈帝称病没上朝。
朝臣们只得悻悻回府。
不过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们不信, 陈帝能一直不上朝。
而陈帝那边, 像是在和他们作对一样,接连几日,陈帝还是没上朝。不过虽然没上朝, 但也没耽误事,他们的折子还是能递上去。
只是其他事情都能有答复, 唯独关于此事, 所有递上去的折子,全被陈帝压下了。
众人一时摸不透陈帝的想法。
而陈妄则留在寿康宫里,一面养自己的伤, 一面陪李望舒养胎,一副压根就不关心外面事的样子。
最后还是李望舒看不下去了, 冲陈妄道:“我说, 你就不担心, 父皇站六皇子那边吗?”
“有什么好担心的。”
陈妄将安胎药递给李望舒, 微微一笑:“父皇若站到六皇子那边,我就跟你回李国。”
李望舒:“……”
安胎药味道难闻极了。
但为了肚子里这个小家伙,李望舒还是忍住那股难闻味道,闭眼喝了。
她刚喝完,嘴里就被塞进了一颗蜜饯。
蜜饯的甜,慢慢驱散了嘴里的苦味。
李望舒转头去看陈妄,陈妄捧着蜜饯盘子,眼睫轻垂,在眼窝处撒下一片阴翳:“放心吧,虽然父皇不喜欢我,但我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也不可能真的毫无反击之力。”
他暂时没轻举妄动,不过是想看陈帝那边会怎么做而已。
李望舒信陈妄说的。
她在陈妄怀里,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问:“你说父皇是在犹豫怎么处理这事,还是在查真相?”
陈妄抬手环住李望舒。
他笑道:“应该两者皆有。”
从前,纵然陈帝不喜欢他,但陈妄仍对他怀有期待。可经此一事后,陈妄便彻底释然了,不喜欢就不喜欢吧,反正他还有李望舒和他们的孩子。
陈妄的大掌搭在李望舒的小腹上,感受着里面的小生命。
他可以接受,陈帝不喜欢他。
但他绝对不允许,陈帝伤害他们。所以陈妄人虽然在寿康宫里,但对外面的情况,还是了如指掌。
六皇子死了,皇后伤心欲绝,病倒在床,八公主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她一面照顾皇后,一面还得去帮忙处理六皇子的身后事。
说是帮忙,其实是八公主受不了皇后日夜啼哭,心里只想着六皇子,便用这个做借口出来透气。
细雨濛濛,六皇子府一片缟素。
因事情未明,六皇子至今都未下葬,前来拜祭的人不少,但大多都是管家家仆。
八公主气的牙痒痒:“这帮拜高踩低的东西,等我二皇兄回来,定然要他们好看!”
八公主愤然进府。
远远的,就看见满天白幡里,立着位湖蓝色锦袍的公子。那公子头戴玉冠,面容周正,正与人说话前行。
瞧着像是谁家的公子。
那公子似是察觉到了八公主的目光,他转头看了过来。
见是八公主时,他淡漠轻轻颔首,继而同人出去了。
八公主随口问:“他是谁?”
“回公主,是……是李家公子。”
李家公子?!
八公主转头,看着随从:“哪个李家?”
“就是陛下为您赐婚的那个李家。”
“那他……”
“他是李家嫡子。”
八公主睁大眼睛。
刚才那个人,竟然就是父皇为他赐婚的对象?!
八公主垂下眼睛,眼里闪过一丝难堪。
她一心都在裴清琅身上,压根就没打听过,李家这位公子是何模样。
今日一见,长得倒也不差。
不远处的长廊里,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那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她在八公主身边当伴读数年,八公主一个眼神,她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而那厢,八公主收回目光,一转头,便看见白裙俏孝的姜容容立在廊下。
八公主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跋扈走过去:“你不在前厅守灵,到这儿来做什么?”
若在平日里,姜容容见到八公主的第一件事,就是条件反射性向她行礼,可今日她却没动,只轻声道:“我来了月事,姐姐让我在自己院里守丧。”
八公主顿时面露嫌弃,骂道:“晦气死了,赶紧回你的院子里待着,没事别出来丢人现眼。”
姜容容听到最后一句话,脸上滑过一抹嘲讽的笑。这抹笑,被八公主捕捉到了。
八公主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六皇兄人都没了,你竟然还笑的出来,你——”
说着,抬手就要打姜容容。
“住手。”
有女声制止了八公主的动作。
八公主回头,就看见六皇妃过来了。
她这才放下手,叫了声:“嫂嫂。”
六皇妃轻轻颔首,拉住八公主的手,道:“公主是来祭拜殿下的,我陪公主一起过去吧。”
八公主只得跟着她走了。
姜容容的侍女,小声嘟囔道:“放着好好的李家郎君不要,非要去跟侍卫厮混,还被人抓了个正着,也不知道是谁出来丢人现眼!”
若在平常,姜容容早就出声制止了,但今天她却没说话。
姜容容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侍女欲跟着进屋伺候后,却被姜容容拒绝了。
姜容容道:“你也累了一天了,下去歇着吧。”
说完,姜容容独自进了屋内。
外面下着小雨,屋内的光线也有些暗,但姜容容一进去,就看见圆桌旁坐着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人。
“您怎么来了?”
姜容容走过去。
“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你。”
来人把姜容容拉至身侧,抬眼瞧了瞧姜容容的脸色,轻声问:“陈瑶又找你麻烦了?”
“没事,我早就习惯了。”
姜容容如是说,但那人却不赞同,他叹息道:“你就是太善良了,像陈瑶的那样的人,何必给她留生路。”
姜容容笑笑,温顺倚过去,靠在那人怀中:“我下不去手。”
她一生胆小怯懦,纵然恨陈瑶老欺负她,可也从没想过,要她的性命。
“我替你做。”
那人抬起姜容容的手,白嫩细滑,上面不该沾血的。
姜容容摇头。
“死对陈瑶来说,太便宜她了。”
陈瑶娇纵跋扈,一向眼高于顶。
所以她不要她死,她要让她活着,活着错过裴清琅,活着被人指指点点,活着下嫁给一个卑贱的侍卫,她要将她的骄傲自尊踩到地上。
姜容容抬头,看着面前的人。
“那您呢?陛下迟迟没有表态,您会有危险么?”
有光线落在那人的面容,赫然是七皇子。
七皇子垂眸看着姜容容。姜容容清透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心。
他心下微动,一抱把姜容容抱起来,往床榻旁走,答道:“不会,在这件事里,我什么都没做。”
就算陈帝要查,也查不到他头上来。
前厅唢呐不停,后院深处,纱帐里处春色无边。
过了许久,外面的雨停了。
姜容容翻过身,就见七皇子已经穿戴整齐了,似乎打算要走了。
“殿下。”
姜容容突然叫了一声。
七皇子转过身。
姜容容拥着被子坐起来,她伸出细白的手。
七皇子不解其意。
姜容容将掌心摊开。
“殿下,您的平安扣掉了。”
姜容容的掌心,赫然有一个碧绿的平安扣。
七皇子弯腰接过,正要走人时,姜容容突然伸手,紧紧抱住他。
七皇子动作一顿。
姜容容在他耳边轻声道:“殿下,您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呀。”
“嗯,好。”
七皇子应了。
姜容容慢慢松开七皇子,脸上绽开一抹笑,目送着七皇子离开。
等七皇子的身影,消失在窗口后,姜容容才重新躺回床上。
她目光平静看着头顶纱帐上的花纹,知道这将会是她和七皇子最后一次见面。
姜容容一辈子胆小怯懦,人生中唯一一次出阁的事,就是与七皇子有了私情。
可是她不后悔。
她知道,七皇子与她在一起,不过是看她可怜,外加想报复六皇子。
而她也同他报着相同的目的。
六皇子兄妹二人,压根就不把她当人看。从前,姜容容从没想过反抗,直到李望舒再度归来时,成了太子妃,姜容容看着六皇子吃憋的模样,心里觉得十分畅快。
还有御花园那次,李望舒以权势逼迫八公主给她道歉。
从那之后,姜容容就知道,这兄妹俩也是欺软怕硬的。她无法用权势去压迫他们,便只能借助别人的帮助。
所以她在知道陈瑶的计划之后,将计就计设计了陈瑶。
姜容容偏头,看向窗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太阳又出来了。
就像她的人生一样。
六皇子死了,陈瑶失了圣宠,即将要嫁给那个侍卫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刁难她了,她的人生也放晴了。
姜容容满心欢喜期待着崭新的人生。
可这个期待,在三日后破灭了。
纵然七皇子在这件事上,做的十分隐蔽,但他还是露了两个破绽。
第一,他曾给六皇子的酒里下药。
第二,去给陈妄传消息的人,是他的人。
陈帝这段时间称病不上朝,就是在让暗卫查这件事。
知道是七皇子设计了这件事之后,陈帝怒火中烧。他怎么都没想到,平日里温润和蔼的七皇子,竟然会用这么歹毒的手段,来设计自己的手足兄弟。
且李望舒是李国来的和亲公主。
这件事一个弄不好,就会让陈李两国开战。
“逆子!逆子!!!”
陈帝差点都被气背过去了。
常公公见他脸红脖子粗,呼吸困难的模样,一面让人去请太医,一面亲自替陈帝顺气递茶。
“嘭——”
陈帝将茶盏摔到地上,怒不可遏道:“来人,拟旨。”
他可以容忍他们兄弟之间小打小闹,但却绝对容忍不了,他们做出有损国家利益的事来。
两刻钟后,陈帝下了两道圣旨。
一道送往七皇子生母宫中,圣旨上说她教子无方,并罗列了七皇子的罪过,最后将其从贵妃降为嫔,不召不得出宫。
贵妃听到这个消息后,当即晕死过去了。
另外一道圣旨送去了七皇子府。
七皇子心思歹毒,设计兄长,其心可诛,故将其削宗籍,终生幽禁于南宫别苑。
姜容容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为六皇子烧银锭子,她顿时惊的脸色煞白,还没等她命人出去打听时,常公公来了。
“陛下在宫中听闻,六殿下生前,偏宠姜侧妃。陛下怕殿下在地下孤寂,特意命老奴来送姜侧妃去服侍殿下。”
常公公这话一出,姜容容便知道,陈帝已经知道,是她设计陈瑶了。
六皇子殿中侧妃美人无数,听到这话,都吓得直哆嗦。
好在见常公公只说了姜容容,她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齐齐对姜容容投去同情的目光。
姜容容容站起来,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她冲着常公公道:“可否容我梳洗换衣后,再上路?”
常公公应了。
六皇子妃是个善良的女子。
她当即跟着姜容容一道去了后院,急急问:“容容,这到底是怎么出事?”
陛下怎么会突然就让她为六皇子殉葬呢?
“因为八公主与侍卫私通一事,是我设计的。”
六皇子妃顿时惊的双目撑圆,她一脸不可置信看着姜容容。
“你怎么会……”
在六皇子妃的眼中,姜容容怯弱至极,每次见到八公主,都是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她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来。
她经常欺负我,我早就对她怀恨在心了。”
六皇子妃看着姜容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
姜容容说是来换衣梳洗,其实只是想将此事告诉六皇子妃,并让六皇子妃替自己做一件事。
“姐姐,您寻个合适的机会,将此事告诉八公主吧。”
“什么?!”六皇子妃怀疑自己听错了。
按照陈瑶那个脾气,要是知道这里件事是姜容容做的,姜容容死了,将人拉出来鞭尸的事她做不到,但她却能让姜家不得安宁,姜容容怎么……
一念至此,六皇子妃蓦的看向姜容容。
姜容容语气很轻,但脸上全是恨意:“我就是要他们死。”
是她的父亲为了扶持妾室上位,活活气死了她的阿娘。而她明明是嫡女,可在府中却过的如履薄冰,日日得仰人鼻息过日子。
父亲偏宠继室所生的孩子,对她和弟弟一向不闻不问。
从前,因着有弟弟在,再加上自己胆小怯懦,姜容容从没想过,要报复他们。
可昨日,姜家来人,说她的弟弟不行了,姜容容紧赶慢赶回去,可还是没能见到弟弟最后一面。
她弟弟生来便有不足之症,但只要用药好生调理,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她的父亲和继室,霸占了她阿娘的巨额嫁妆,却不肯拿出一点,为她的弟弟看病,才导致她弟弟没了的。
如今她弟弟死了,她在姜家就再无牵挂了。这些年,他们欠她的,就交给陈瑶慢慢去讨吧。
说完之后,姜容容冲六皇子妃行了一礼,然后推开门出去了。
等李望舒知道这个消息时,姜容容已经没了。
前来传旨的是常公公说了始末后,又笑道:“刚才圣旨上的那些赏赐,已经送回东宫去了。”
李望舒知道,陈帝这是在催她回东宫。
如今她是陈妄的太子妃,倒也不好拿乔太过。便见好就收,当天就搬回了东宫。
东宫还是老样子,抱玉头上还包着纱布,一看见她,便泪眼婆娑上前。
李望舒同她说了会儿话,便让她下去歇息了。
陈妄并没有跟李望舒一起回东宫,他去见了陈帝,一直到暮色四合才回来。
李望舒觑了陈妄一眼:“父皇为难你啦?”
陈妄脸色有点不对劲儿。
陈妄摇摇头:“没有。后天老六出殡,父皇让我去送他一程。”
这倒是李望舒意料之中的。
毕竟陈帝那人一向好面子,这种皇室丑闻,他自然是不允许传出去的。
说到这里,李望舒有点好奇。
“那天你是在众目睽睽下杀了他的,父皇究竟是怎么做的,才能堵住悠悠众口的?”
陈妄接过李望舒的杯子,喝尽杯中的水,道:“父皇对外说,他喝醉了欲行刺我,被我反杀了。”
以下犯上,刺杀储君。
这确实比意图凌.辱太子妃,被太子反杀听着好听些。
李望舒又问:“父皇没说,让我也去吧?”
陈妄摇摇头。
李望舒这才放心。
陈帝久不上朝,一上朝就雷厉风行直接宣告了结果,让原本打算谏言的官员一瞬间没了理由。
虽然说,六皇子是意图刺杀储君,而被储君反杀了,但如今六皇子已死,陈帝还是让人料理了他的后事,并未再迁怒旁人。
朝臣一贯会见风使舵,见陈帝这副态度,散朝后,便皆齐齐亲自去六皇子府吊唁了。
众人以为,此事就这样翻篇了时,当天下午,一直云游在外的二皇子却突然归京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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