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见李望舒许久不说话, 抱玉心里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
李望舒倏忽回过神来。
她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说完,便径自回了殿里。
福满凑过来, 面色不解。
“我们马上就能回家了, 可瞧公主的样子, 怎么好像不开心啊?”
抱玉望着紧闭的殿门,没答话。
回到殿内之后, 李望舒一个人在榻上枯坐。
外面的亮光,一点一点被暗色吞噬时, 殿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
殿门被推开,抱玉提着灯进来,道:“公主, 我给您掌灯。”
“不要。”
李望舒拒绝了。
抱玉闻言, 便将手中的灯熄灭了。
李望舒的身影,被外面的光,裁剪成了一个剪影, 抱玉听她道:“抱玉姐姐,你过来陪我坐会儿吧。”
抱玉应了声, 过去坐在李望舒身边。
她刚落座, 李望舒便将头靠在她肩上,声色恹恹道:“抱玉姐姐,我有点累, 你让我靠一会儿,好不好?”
“好。”
抱玉应了声, 拿起扇子, 轻轻为李望舒打扇。
外面静悄悄的, 隐约能听到虫鸣声。
抱玉摇着扇子, 轻声问:“公主是不想回李国了,是么?”
“我没有不想回李国。”
李望舒立刻反驳,可后半句话,声音却落了下去:“我只是,我只是……”
李望舒半天都没有只是出什么。
抱玉便替她接了后半句。
“只是公主心里,有了牵挂的人,对么?”
抱玉神色温柔望着李望舒。
李望舒一瞬间觉得很愧疚。
“抱玉姐姐……”
抱玉和福满,跟着她背井离乡,来陈国待了十年。如今他们终于能重归故土了,她心里却有些犹豫了。
李望舒觉得,愧对他们。
抱玉温柔道:“公主若不嫌弃,能同我说说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就是……”
李望舒垂着头,攥着自己的衣带,声音低低的:“原本我也一直坚定不移的想回李国,可最近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我,我……”
李望舒就有点茫然了。
从前,李望舒是坚定要回李国的。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那颗坚定回国的心,在什么时候动摇了。
是在她绝望无助时,陈妄救了她?
还是陈妄为她受杖刑那天夜里,抓着她的手腕,执拗看着她,问‘李望舒,你会抛下孤吗’?
亦或者是,今日知道了陈妄的过去,和那一盘栗子酥?
李望舒心里乱急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
所以在对上抱玉温柔的眼神时,李望舒又狼狈移开视线。
李望舒笨拙的找着借口:“而且皇姐在信中写的,并非是让初七带我们回李国,而是让她带着我们离开陈国,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李国事情平息了,再让我们回国。”
李望舒后半句话没说完,但抱玉却懂了。
抱玉问:“公主是觉得,与其在外颠沛流离,不如先留在陈国静观其变?”
李望舒表情忐忑点头。
她不敢看去看抱玉的脸色,只道:“陈妄说过,他会保护我的。”
从前李望舒是不信这句话的。
可经历过最近这些事之后,她却莫名信了,陈妄能说到做到。
“如果陈李两国交战了,太子殿下,依旧能保护公主?”
抱玉的语气里,透着怀疑。
但李望舒继续点头。
抱玉被噎住了。
这段时间,李望舒在东宫照顾陈妄。
抱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很明显感觉到了,李望舒对陈妄的变化。
感情这种事,本不是她一个宫人可以插手的。
但李望舒是他们李国的公主,若她能寻一个视她如珠似宝的良人,抱玉定然绝无二话,但——
“公主,今日已经五月二十三了。”
李望舒愣了下。
“再有十日,便是陈李两国盟约到期的日子了。”
李望舒以为,抱玉说的是这个。
可抱玉却叹了口气,轻声道:“距太子殿下,与戚小姐成婚的日子,也就剩一个月多了。”
陈妄和戚红缨的婚期,定在七月初。
李望舒像是陡然被人打了一闷棍,顿时狼狈毕现。
抱玉也不想这么残忍。
可李望舒若留在陈国,这便是她要面临的事情。
戚红缨会是陈妄明媒正娶的妻子,而李望舒只能做侧妃。
侧妃等同于妾。
对陈国女子来说,能做陈妄的侧妃,是天大的福分。
但李望舒不是。
李望舒是他们尊贵的公主。
抱玉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去给陈妄做妾呢!
“我……”
李望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像朵被风雨摧残过的花朵,无力垂下脑袋。
抱玉见状,便也没再逼她。
只安静陪李望舒坐着。
等到月上中天时,抱玉才从李望舒殿里出来。
福满立刻过来,小声问:“公主睡了?”
“嗯。”
福满有些为难:“抱玉姐姐,我瞧着,公主好像不大想回国的样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该怎么办?”
“宫外已经将万事准备妥当了,现在就等我们出宫了,可眼下公主这个样子,我们要计划出宫么?”
抱玉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后。
她想了想,道:“先计划着吧。”
无论李望舒最后的选择是什么,总要有备无患才行。
李望舒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醒来时,眼底挂着两个乌青。
她起来没一会儿,康平就来了。
康平一进来,行过礼后,便说明了来意。
他道:“今晨,底下人献了一筐新摘的杨梅,殿下想着,望舒公主您爱吃,便让奴才来请公主过去尝一尝。”
若当真是想让李望舒过去尝杨梅,那大可将杨梅送过来就好了。何必非要让李望舒去东宫一趟。
陈妄这摆明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抱玉没说话,看向李望舒。
李望舒想拒绝,但话到嘴边时,她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便轻轻颔首:“好,等我去换件衣裳。”
抱玉伺候李望舒去换衣了。
途中,抱玉面色如常,并没有说什么相劝的话,只是在送李望舒出殿门时,将扇子递了过去。
李望舒去东宫时,陈妄正靠在窗边看书。
因他与戚红缨的婚期定在七月初,到时候他还得去迎太子妃,负责杖刑的宫人被提点过了,所以陈妄身上的伤,看着骇人,但并没有伤到筋骨。
如今已经已可以下地走动了。
陈妄翻着手中的书页,冷不丁察觉到,有人在看他。
他猛地抬眸,就对上了李望舒怔怔的目光。
陈妄一愣。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李望舒回过神来,进了殿内。
因为这段时间,李望舒经常在东宫。
他们两人在一起时,如果陈妄不作妖的话,基本就是陈妄看书看折子,李望舒在旁边歪在着,吃果子看话本子,两人各干各的,互不打扰,但却有种岁月静好的意味。
而今天,陈妄发现,李望舒有点不对劲儿。
李望舒老会盯着他发呆。
搞的陈妄都忍不住,偷偷对镜审视,看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殿下。”
有内侍进来,道:“礼部的张大人来了,说是要与您商讨大婚的细节。”
李望舒闻言,抬眼看向陈妄。
陈妄没注意到她的动作,只不耐烦道:“皇家大婚,每一样都有礼可循,按照那些做就是了,何必再搞别的花样。”
话虽是这么说,但陈妄还是去了。
陈妄一走,空荡荡的殿内,就只剩下李望舒一个人了。
随着陈妄和戚红缨大婚的日子逼近,东宫上下,也早已开始筹备起来了。
外面宫人有的忙着修剪花枝,有的忙着拭灰,还有的忙着在洗地,无处不在告诉李望舒,再过不久,东宫里,便要迎来真正的女主人了。
如果她留下,便意味着,她要和戚红缨共侍一夫。
不!陈国的皇帝,讲究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日后陈妄继位后,便意味着,她要和许多女人,共同分享他。
“你想什么呢?”
陈妄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李望舒回过神,就见陈妄又回来了。
“这么快就商量好了?”
“快?孤出去都两刻钟了。”
李望舒:“……”
他们正说着话,一个内侍捧着托盘进来。
“殿下,您的喜服做好了,要不您现在试试看,要是有不合身的地方,回头让绣娘们再改。”
这大夏天的,陈妄本不愿意试的。
但见李望舒的目光,落在那喜服上,便又改了主意。
“李望舒,你服侍孤更衣。”
李望舒回头看陈妄。
陈妄以为,李望舒会断然拒绝。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李望舒竟然答应了。
陈妄觉得有些奇怪。
从李望舒早上来东宫,到现在,这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深了。
陈妄垂眸。
李望舒正在为他扣腰上的玉带。
她眼睫低垂,面容雪白,神色却是难得的柔和平静。
他们认识这么久,陈妄还是第一次,看见李望舒在自己面前,这么乖顺。
陈妄心下狐疑。
“李望舒,你今天怎么了?”
“嗯?”李望舒抬眸,看向陈妄。
她眼睛漆黑明亮,里面全是他。
陈妄走瞬间释然了。
想来应该是自己大婚,李望舒心里有些难过吧。
陈妄一贯嘴毒,但今日却难得主动出声,安慰了李望舒。
“你与戚红缨一向交好,待我与她成婚后,她入主东宫后,你们就能时常见面了。”
李望舒为陈妄扣玉带的手一顿。
陈妄还在说:“而且孤已经与父皇说过了,勉为其难收你做侧妃。”
“什么?”
李望舒急急打断陈妄的话,语气带了几分生气:“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要等你和红缨成婚之后,才说此事的吗?”
“这也没差几天吧。”
陈妄以为,李望舒反应这么大,是怕他们婚前逾制这件事传出去,便道:“不过你放心,父皇并不知道,眼下你与我之间的事。”
李望舒的重点不在这个上面。
不过陈妄既然说到这儿了,她便强压住心头的酸涩,问:“所以陈李两国,是要继续议和么?”
陈妄蹙眉。
不是在说他们之间的事吗?
怎么又扯到国事上了。
但眼下,陈帝已经同意他收李望舒进东宫了,所以陈妄也没把李望舒当外人,便径自跟她说了:“未必。”
“未必?!什么叫未必?”
之前,她在陈国做质女,陈李两国和平相处了十年。眼下,若她进东宫给陈妄做侧妃,那便该是以和亲公主的身份。
可陈妄却说未必。
“陈李两国和谈与否,要看你们李国的诚意。若你们主动提出和谈,那就谈。若你们李国要开战,陈国便应战。”
李望舒呆住了。
既然两国是战是和未定,陈妄是以什么立场,来同自己说,要收她做侧妃的?
“那如果两国开战,你可曾想过我的处境?”
陈妄觉得,李望舒这话问的十分奇怪。
他道:“你的处境怎么了?你自幼来陈国做质女,又是孤的侧妃,即便两国开战了,与你也没有关系了。况且有孤在,谁敢为难你?”
陈妄是真这么想的。
毕竟十年前,陈李两国和谈,虽然陈国说,需要李国送一位公主来陈国做质女,但却并未指定是谁。
而李国人既然将李望舒送来了,那便足以说明,李望舒在李国并不受宠。
既然如此,想来李望舒对李国,也无甚感情。
两国是战也好,是和也好,都与李望舒无关,反正他能护她在陈国立足。
可这些话落在李望舒耳朵里,李望舒只觉得可笑。
哪怕她自幼被送到陈国来做质女,她也依旧是李国的公主,难不成做了陈妄的侧妃之后,她就连母国都不要了吗?!
可显然,这些话,与陈妄说不通。
李望舒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她往后退了几步,看着穿上喜服的陈妄。
陈妄平日里,为显威严,大多穿的是玄色蟒袍,偶尔穿月色软袍,这还是李望舒第一次,看见他穿大红色。
陈妄身形高挑,五官如琢似玉,头戴玉色发冠,流光溢彩的大红喜服上身后,更衬的他身形挺拔,为俊俏的眉眼上,平添了几分艳色。
这样的陈妄,于李望舒而言,是陌生的。
但李望舒可以想象。
待到迎亲那日,陈妄打马经过时,定然会比裴清琅高中那日,更令满城少女痴狂。
.陈妄看见李望舒呆呆望着自己的模样,唇角不由往上翘了翘,道:“抓紧时间好好看。”
李望舒茫然看着陈妄。
陈妄道:“这喜服,孤只穿这一次。”
其实在想陈帝承认,他与李望舒有私情时,陈妄曾想过,要不向陈帝说,在他与戚红缨成亲那日,让李望舒一并入东宫。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他打消了。
毕竟李望舒是李国公主,在陈李两国没开战之前,他若想收李望舒进东宫,那少不得得和李国商量。
而且还有戚家那边。
戚家满门忠烈,戚父又戍守边关多年劳苦功高,若他在成亲当日,将侧妃一并纳入府中,恐会寒了忠臣的心。
再等等吧,陈帝既然已经传了鸿胪寺的人,那便意味着,他已经派人在处理此事了。
李望舒不知陈妄所想。
她只从这话里听出了一重意思——喜服只有娶正妻时,他才会穿。
这一瞬间,李望舒说不清楚,她心里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只抬眸,看向陈妄,突然问了句:“你一定会娶红缨,对么?”
陈妄在对镜看着自己。
听到这话,微微蹙眉。
他与戚红缨被赐婚的消息,李望舒不早就知道么?
这眼看着,就到婚期了,李望舒又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妄转头,正想呵斥李望舒时,却蓦的看见了李望舒眼里的克制。
不知怎么的,那一瞬间,陈妄心里没来由涌起一股惶恐,就好像什么东西,突然就要溜走了一样了。
“啪嗒——”
他腰上突然断开的玉带,打断了陈妄的思绪。
玉带摔在地上,上面的玉片被摔开,有碎片落到了李望舒脚边。
李望舒蹲下拾起那块碎片时,一瞬间,突然就释然了。
“望望望舒公主……”
宫人战战兢兢跪在李望舒面前,目光落在李望舒手里的碎片上。
李望舒回过神来,将碎片交给他。
宫宫人们请过罪之后,便去给重新换玉带了。
陈妄皱了皱了眉。
经过刚才那段小插曲,他心里的惶恐突然就消失无踪了。
陈妄看向李望舒,正要说话时,李望舒却突然拿了个杨梅,塞到陈妄嘴里,语气如常道:“殿下尝尝,这杨梅很好吃。”
经过这两件事后,陈妄的注意力被移走了。
这天晚上,陈妄原本是要让李望舒在东宫留宿的,李望舒推脱自己来了月事,不舒服想回月嫦宫让抱玉给她煮汤水。
陈妄才放她回去。
一回去,李望舒便将抱玉和福满叫了来。
福满和抱玉生怕,李望舒叫他们,是跟他们说,她决定,要留在陈国。
两人惴惴不安进来。
便见李望舒坐在圈椅上。
看见他们进来,李望舒轻声道:“我们商量商量,怎么出宫,和初七他们汇合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跑,应该也是个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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