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万籁俱静。
寝殿内开着窗, 此时有月光漫过窗子,落进屋内,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霜雪。
李望舒没想到, 陈妄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她一时不知道, 该怎么回答他。
而陈妄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他趴在枕头上, 仰头看着李望舒。眼里的猩红执拗,让李望舒一览无余。
“李望舒, 你回答孤,你会离开孤吗?”
陈妄又问了一遍, 话里隐隐带着颤音,神色执拗的,像是个怕被人抛弃的孩子。
李望舒抿了抿唇角。
她眼神里透着些许不忍, 动了动唇角, 开口时,却终究没有回到陈妄这个问题,而是不着痕迹转了话题。
李望舒问:“我听你刚才在叫母后, 你是梦见皇后娘娘了么?”
陈妄像是被人打到了七寸。
身上的疼,和梦里的难过, 一下子席卷而来, 他拉李望舒的手,陡然间失去力气跌了下去。
李望舒见状,仓惶道:“你先躺会儿, 我去叫太医。”
说完,转身便要走。
“不准去!”
陈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闷闷的, 带着明显的烦躁:“孤讨厌殿里有人。”
李望舒:“……”
你是在骂我吗?
李望舒回头, 陈妄已经闭眸趴在枕头上了, 他唇色发白,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此时眉头紧缩,瞧着十分难受的模样。
都病成这样了,还逞什么强。
李望舒打算去叫太医,刚迈开一步,就见陈妄睁开眼睛,表情凶狠瞪着她。
“李望舒,你是把孤的话,当耳旁风吗?你今天要是敢去叫太医来,孤就把你也撵出去,你信不信?”
陈妄话里透着凶狠,但因为此时发着烧,脸颊通红的模样,导致他说这话,完全没有说服力。
“你真是够了!”
李望舒深知陈妄的狗脾气,只能折返回来。
李望舒将帕子拧过水之后,替陈妄擦拭着。
“不请就不请,反正难受的是你又不是我。”
陈妄趴在床上,不说话。
李望舒替他擦完脸,又打算去给他擦手。
陈妄手背上全是水泡,看着都很疼,可陈妄却像是察觉不到似的,只紧紧抿着唇角。
李望舒不敢用帕子擦,只拿了水来冲了冲,又细细替他涂抹着药膏。
冰冰凉凉的感觉,从手背上传来。
陈妄掀开眼皮,就看见,李望舒坐在脚踏上,她只穿着件寝衣,雪脸粉腮,橘红的灯晕落在李望舒身上,竟衬得李望舒眉眼温柔起来。
她长睫低垂,正捧着他的手,一面上药,一面轻轻为他吹气。
陈妄歪头看着李望舒。
一瞬间,天地骤然被抛开,陈妄的眼里,只能容下她。
李望舒察觉到了陈妄的视线。
但是她头也不抬,道:“要是弄疼你了,你跟我说。”
陈妄嗯了声。
他歪头看着李望舒,心里却陡然平静下来。
等李望舒为陈妄上完药时,再抬头时,就发现,陈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李望舒这才轻手轻脚起身。
没一会儿,太医便进来了。
太医全程放轻动作,替陈妄诊过脉,又开了药方后,才退下去。
李望舒已经困的不行了。
可她还是强撑着,等内侍熬了药送来,一勺一勺喂陈妄喝过,这才继续守在床边,不住给陈妄换头上的帕子。
直到天明时分,李望舒才终于扛不住,趴在旁边睡了过去。
康平也一宿几乎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正要过来看陈妄时,就听一个小内侍,连滚带爬跑进来,道:“管事,太后娘娘来了。”
康平听到这话,当即推开殿门,将李望舒唤醒,同李望舒说了这事。
李望舒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吓得蹦起来。
着急忙慌便要往那个外走时,又想起陈妄,迅速转身,在他头上探了探,发现不烫了之后,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要走,又被人攥住了手腕。
陈妄醒了。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李望舒没给陈妄开口的机会,她迅速道:“太后娘娘来了,我先走了啊,回头再来看你。”
说完,李望舒立刻跑了出去。
不过现在跑出去,定然会和太后娘娘撞个正着。
李望舒出了陈妄的寝宫内,没有往出去的方向走,而是去了与东宫大门口相反的方向走。等太后进去看陈妄之后,她才偷溜出去,回了月嫦宫。
太后今晨才得到,陈妄被陈帝施了杖刑的消息。
她当即便来了东宫。
“思慎,思慎!”
太后一面叫着陈妄的字,一面往里走。
她进去时,正好撞见了康平,领着人在收拾地上的褥子。
太后扫了一眼,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快步走到陈妄身边,焦急道:“思慎,你怎么样?快给哀家瞧瞧。”
太后一来,东宫立刻忙的人仰马翻。
而此时的李望舒,已经回到月嫦宫了。
抱玉和福满一见到她,急急问:“公主,昨日你不是出宫了么?怎么好端端的,又去东宫了呢?是不是陈国太子发现什么了?”
李望舒昨晚一宿没睡,现在脑袋疼的都要炸开了。
她摁着鬓角,长话短说道:“我见到初七了,皇姐让她带我离开陈国,我跟她约定好,待她定好逃跑路线,让她再来联系我,陈妄没发现这件事。”
说完之后,李望舒直奔自己的大床。
“从现在起,只要天没塌,就不要叫我。”
抱玉和福满见李望舒这样,便识趣退了出去,让李望舒好好休息。
李望舒觉得,自己刚躺下没一会儿,就又被戚红缨给吵醒了。
昨日戚红缨生辰,太后给她赏赐了好些东西。
戚红缨今日便进宫来谢恩,刚好知道了陈妄受了杖刑一事,太后还让戚红缨,去东宫看了陈妄。
从东宫出来之后,戚红缨便直奔月嫦宫来找李望舒。
想将这个消息,告诉李望舒。
李望舒被她从床上摇醒时,十分想杀人。
偏生戚红缨毫无察觉,她激动道:“望舒,你怎么还能睡得着啊!太子殿下昨夜被陛下施了杖刑,你不去东宫看看吗?”
“看什么看,他现在不好好的吗。”
李望舒说完,身子朝后一仰,便要往床上躺,却被戚红缨一把拉住胳膊,又强行被迫坐了起来。
“不对啊,我听你这意思,太子受罚这事,你知道啊?”
说着,戚红缨往李望舒面前凑了凑:“来,你快给我说说,太子殿下究竟是因为什么受罚的。”
李望舒睁开眼,有气无力瞪了戚红缨一眼。
她太知道,戚红缨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便简洁将昨天的事说了。
“所以太子殿下,是因为你受罚的?”
关于昨晚陈妄被罚这事,他们俩压根就没说清楚,是以李望舒一直以为,陈妄替自己扛了昨天的事,便点点头,直接又躺下了。
好一会儿,戚红缨才消化掉这个消息。
她正要和李望舒再说话时,就被抱玉拦住了。
“戚小姐,我们公主昨夜,在东宫照顾了太子殿下一宿,您就让她歇一会儿吧。”
戚红缨听到这话,这才闭嘴了。
李望舒得以睡了个好觉。
等李望舒再醒来时,外面的日头正烈。
抱玉掀开竹帘,端了碗绿豆汤进来:“公主渴了吧,来喝碗绿豆汤。”
李望舒接过绿豆汤,喝了两口,又问:“陈妄怎么样了?”
“先前公主睡着时,东宫来过人了,说太子殿下的烧退了,也已用过药了,说就是太子殿下的食欲不是太好,让公主不必担心。”
抱玉将内侍的话重复了一遍。
说完之后,觉得怪怪的,他们为什么连陈妄食欲不好这种小事,也要来向李望舒汇报。
李望舒应了声,便没再说什么了。
抱玉等李望舒喝完绿豆汤,才问:“公主殿下,您先前说,四公主让外面的暗桩,带我们走?”
李望舒嗯了声。
“但此事需要从长计议,等他们的消息吧。”
“好。”抱玉接过空碗,满脸激动出去。
李望舒吃饱之后,又躺到了床上。她一直迫不及待想要回李国的,可眼下,即将能回去时,她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相反,心里还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李望舒抬手,抚了抚胸口。
反正初七他们计划还得一段时间,到时候再说了。
李望舒强行将这件事压了下去,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等李望舒再醒来时,天边已泛起了晚霞。
抱玉怕李望舒白日睡多了,晚上睡不着,正要进来叫李望舒时,殿门却先一步从里面打开了,李望舒穿戴整齐出来了。
抱玉一愣。
“公主,您这是?”
“我要去趟东宫。”
陈妄这次受伤,是因她而起。
她昨晚答应过陈妄,要照顾他的。
李望舒问:“你做的酿黄瓜还有吗?”
“有的。”
“那你装一些,我带去东宫。”
抱玉愣愣去照做了。
等她将东西装好之后,交给李望舒时,忍不住道:“公主,东宫宫人很多的,他们能照顾好太子殿下的。这眼看着天快黑了,公主又何必,巴巴跑这一趟呢!”
而且从前,每次东宫的人来接她时,李望舒都满脸不情愿的。
可今天,李望舒却主动过去。
抱玉心里很不是滋味。
李望舒一眼就看出来,抱玉在想什么。
她接过食盒,抬手拢了拢鬓发,轻声道:“昨日我跳水后,是陈妄亲自出宫救了我。而在陈帝知晓此事后,陈妄替我扛下此事,才被陈帝责罚的,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的。况且,我答应了陈妄,要照顾他的。”
李望舒这话说的,让抱玉无法反驳。
过了须臾,抱玉道:“天色不早了,公主一个人过去,我不放心,让福满送公主过去吧。”
李望舒应了声好。
抱玉送李望舒出了月嫦宫。
她站在月嫦宫外,看着李望舒和福满,踩着满地落地余晖,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之前,抱玉从没怀疑过,李望舒想回李国的决心。
可今夜,她却突然开始怀疑了。
等宫外的暗桩,制定好计划之后,李望舒当真会跟他们,回李国吗?
作者有话说:
晚安,明天见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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