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一丝茫然,张均宝性子大改不说,赵无邪也是大异于前,过往的他眉宇间虽不免露出几分忧愁,但仍不掩其潇洒跳脱的本性,但如今一见,便如换了个人般,脸上的笑意很牵强,竟是那样的沉郁顿挫,想到这中间变化的缘由,不由长叹一声,暗觉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又如何能再做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襄阳郭二小姐呢?
郭襄勉强压落纷繁的思绪,望向那僧人,突得想起什么,道:“贫尼冒昧,不知这位大师可是当今国师八思巴?”那僧人抬起头,望着她,道:“不知师太如何知晓?”郭襄笑道:“据贫尼所知,有大师这般内力修为的佛家高僧,除了南僧一灯大师、蒙古国师金轮法王,便是当今国师八思巴了。”顿了顿又道:“一灯大师圆寂已久,金轮法王更是不知去向,贫尼实在想不到大师还会是谁人?”
那僧人笑了笑,道:“师太所料不错,老衲正是八思巴,至于大元国师,不过虚名而已。”说着向众人望了一眼,随即又落到郭襄身上,忽道:“不知师太数月前可否遭到几个歹人打扰?”
郭襄尚未回答,郭兴已叫道:“那些喇嘛都是你派出来的,要捉我姑姑去大都,你这无耻小人。“郭襄眉头一皱,拉了郭兴一下,却也没出言阻止。
八思巴何等身份,竟受这黄口小儿如此侮辱,但他却丝毫不怒,反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那些人并非老衲指派。”赵无邪插口道:“莫说是朝廷中人?”
八思巴看了他一眼,道:“想必赵施主上山之际,定然遇上了不少官兵吧。”赵无邪笑道:“如此看来,此事确与大师无关?”八思巴双手合十,道:“当今圣上虽然雄才大略,但心胸却不够开阔,终是容不下汉人,当日假托老衲之名,派人抓拿师太姑侄未果,今日更是遣了如数兵马,确有将诸位一网成群之意。不过……”
张三丰突然笑道:“不过大师您定有破解之法?”八思巴道:“张真人慧眼如炬,看破老衲心事。只是老衲却有一份私心,想向诸位讨要一人。”
郭兴见他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忙道:“我……我可不想出家做和尚呢。”郭襄淡淡道:“大师如此做为,不免辱没了得道高僧四字。”话音刚落,身形一晃,已到八思巴身前,掌风飘乎不定,将他全身笼罩。郭襄早知此人来则不尚,今日为了侄儿,只有拼死一战,是以率先发难。
八思巴微微一笑,袍袖一拂。郭襄但觉一股柔和之力袭面而来,竟将自己冲势阻止,当下一变招,抖出藏于衣袖内的拂尘,千丝万缕,在她真气鼓动之下,却是漫天飞舞,将八思巴全部退路止住。
八思巴身在半空,见招赞道:“师太这招‘凡尘如梦’使得果然飘逸出神,甚俱禅机。只是师太心中似乎还有何事放之不下,此招不免故作了。”挥手间将郭襄的攻势尽数化去,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大袖飞舞,反戈一击。
赵无邪张三丰见郭襄难敌,一齐而上。“流转剑意“、“空空法”。剑气如虹;掌法精微。剑气纵横激荡,大气磅礴中带了几分悲悯众生的哀伤之意;掌法飘逸出尘,逍遥自在里渗了些许看透世情的洒脱。三股力量加在一起,砰的一声重响,八思巴相后飞出,落在地上,连退数步,捂住胸口,喷了一口鲜血在地。
但赵无邪一方也俱受了内伤,心下均自骇然:“这老和尚武功当真深不可测!”却见他站定了身子,双手合十,道:“老衲责任在身,今日纵使战死此地,也是天命使然,三位不必手下留情。”
三人闻言尽皆骇然,听他言下之意,似乎真要鱼死网破。三人互望一眼,均能在对方脸上看到惊怖之色。
郭兴见四人大战,互有损伤,心下害怕,叫道:“喂,老和尚,我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一定要捉我?”八思巴叹道:“老衲有一故人,武功佛法均甚高深,可是他却有一心结难开。”郭兴道:“什么心结?”八思巴道:“他武功虽强,却找不到合适的传人,当年老衲与他有一面之缘,曾答应过为他觅一高徒。只是后来老衲利欲熏心,入朝摄政,做起国师,近三十余年,直至那日你得赵施主指点,击退我那样不成材的徒弟。老衲才顿忆此事,才知老衲受利欲驱使,奔波一生,却愧对故人,思之汗颜,是以才赶来华山,望你能随我一道去见那人,也使老衲不致失信于人。”
赵无邪忽道:“大师所说的那个故人可是金轮法王?”八思巴点头道:“正是此人。”赵无邪哈哈一笑,站了起来,摇头道:“可笑啊可笑。”八思巴不解道:“有何可笑之处?”赵无笑道:“大师与金轮法王初次见面于何年?”八思巴道:“莫约四十年前。”
赵无邪笑道:“四十年前的约定大师竟仍还记得,果是守信之人。只是,在下曾在十六年前亲眼所见金轮法王大彻大悟,自废武功,已修成正果,成一代得道高僧,想来如今早已桃李满天下,而大师却还守着这个早已毫无意义的诺言,苦了自己,也害了别人,岂不可笑?”说着又是哈哈大笑起来,只是他这一笑,不知笑得是八思巴,还是他自己。
八思巴怔了怔,随即眼中亮出华彩,似乎明白了什么,竟也哈哈大笑起来,过了半晌才收起笑声,双手合十,向众人施了佛礼:“老衲今日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诸位宽恕则个。”又道:“山下的官兵,老衲自有法子解去,诸位可以放心下山,老衲此就别过了。”说罢身影一晃,已不见踪影。
郭兴见他突然离去,心中大为不解,道:“姑姑,这老和尚是不是疯了?”襄摇头笑道:“他不是疯了,他是明白了。”郭兴更是不解,奇道:“那他明白什么?”郭襄叹道:“当哪一天,你心中也有了牵挂,就会明白的。”郭兴更是一头雾水,道:“那什么是牵挂呢?”见郭襄微笑不语,心中更觉迷惘,实不知姑姑什么时候也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正思念间,却听赵无邪道:“今日得见两位故友,幸何如之,就此做别,后会有期。”说着来到郭兴面前,自怀里掏出一个物事,放入他手中,道:“当年我曾答应过要送你一件礼物,只是你当时年纪还小,用不了它,如今你长大了,应该能好好保管它的。”郭兴低头一看,见是一枚玉佩,一怔之下,却见赵无邪转身而去,忍不住叫道:“无邪叔叔,你要去哪里,是回家吗?”
赵无邪不答,只听他口中吟道:
“人生路,路迢迢。君问何去何从?叹此生非我有,不如浪迹天涯……”
郭襄听在耳中,心头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楚,眼泪朦胧中,却见那条灰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到最后变成视野尽头的那个黑点,自此消失,永远不见,泪水终于止不住的滑落了下来。
孤岛上,小屋中,少年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了这个陌生的世界,他便如初生的婴儿般,大声哭了起来。
便在此时,一男一女推门而入,见到他哭泣,那女子忙道:“啊,好弟弟,别哭,别哭!”那男子瞧着好笑,佯怒道:“你再哭,我打你屁股。”
那少年显然很聪明,立刻不哭,那对如水般清澈的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转,露出疑惑之色,只是他似乎还不会说话,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
那女子看出他心意,笑道:“这里是你的家,我是你姐姐,叫赵清。”说着向那男子一指,道:“他是你哥哥,叫赵洪。”说着嫣然一笑,一字字得认真道:“你叫做赵无邪,可要记清楚了哦。”
那少年看看赵清又看看赵洪,似学语般地道:“我叫赵无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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