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的御用书房内, 一名侍卫跪在地上,一字不漏的报备着。
“殿下天赋极强,一切新鲜事物都能学习的非常迅速,不过十三年, 枪法已经超越我们任何一人, 连我设置的电子权限都能轻松破译。”
皇帝捧着一本文艺书籍, 似乎没在听他说话, 只淡淡点头。
侍卫长俯身道:“陛下,时机已然成熟。”
皇帝微微一顿,目光终于从书籍上抽离:“……交给你去准备。”
“是。”侍卫长带着跪地的侍卫悄然退下。
待到两人离开, 皇帝轻放下手中书籍,看着门外遥远的风景, 口中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叹息。
微光宫
梧桐树上的星蝉哀哀鸣叫, 祈求有人能帮它平安度过这个炎热的夏天。
梧桐树下,一个人影鬼鬼祟祟, 左顾右盼的打量了好几圈四周, 仿佛即将要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发现周围只有蝉鸣声后,他抱住树干,手脚并用的往上爬。
“殿、下。”
身后响起阴森的呼喊,宋归澜浑身一颤,从树干上滑了下来,连脑袋上的帽子都吓掉了。
捡起鸭舌帽戴上, 他回头瞪对方:“老七,你没事吓我干嘛?”
老七长着一张温和无害的脸,笑容也是十分温柔, 可说出来的话依旧凉凉的:“这叫没事吗?您这身打扮是想去哪里呢?”
宋归澜惊慌的扯了扯脸上的口罩,只露出一双形状完美的桃花眼。
他伸出手指抵在口罩上, 扭头扫视一圈四周:“嘘!你小点声,别被其他人发现了!”
老七轻轻叹了口气,颇为无奈:“您乖一点,不要老想着逃出宫,过些天……你就能离开这里了。”
“你知道我多久没出去了吗?”宋归澜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奋力扔向某个角落。
哎哟一声后,一个人抱着脑袋从墙角处走出来。
“十八年啊,我整整十八年没出过这道宫门!”宋归澜义愤填膺,气的握拳锤树。
“无意路过听了个墙角,勿cue。”十八捧着被砸疼的脑袋,一脸波澜不惊的转身离开。
看着抱头离开的同僚,老七一时间也觉得头疼了起来,叹息一声扶额道:“不要因为一时的欲念坏了大事,您忘了老大的嘱咐吗,您的脸、甚至您的存在,绝对不可以被外界所知道。”
“我知道的,所以我这不武装防备的挺好嘛。”宋归澜冲他眨眨眼,扯着他的袖子开启撒娇大法,“好哥哥,让我出去一趟吧,就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保证回来!而且绝对不会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
老七被他扯着衣袖甩的头疼,左顾右盼,愣是没一个人敢出来阻止这祖宗。
得,都想当好人是吧?
老七抿紧唇,刚想继续劝阻,只见宋归澜伸手指向自己身后:“幺子,你怎么也来了?”
终于来帮手了!
老七兴高采烈的扭头,却感觉双臂一痛。
他回过头,发现自己双臂被反拧,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绑住了自己!
他冷声:“殿下!”
“老七,对不住了,这样子哪怕我出宫的事被发现,也怪罪不到你头上。”宋归澜拍了拍手,转身唰唰两下上了树,冲底下挥手道,“我马上回来!”
老七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他轻松跳到宫墙上,像脱笼的小鸟般一跃而下。
疯了,都疯了!老大不在,居然没一个人出来帮忙阻拦!都当缩头乌龟是吧!行!他也缩!
老七眼白一翻,以一个非常优雅的姿态晕倒在地。
……
虽然十三年来经历过无数次训练,可翻宫墙这种事,宋归澜还是头一遭,心里太激动导致差点没站稳。
他稳了稳帽子,口罩下的嘴角暗中扬起,还没高兴过两秒,就听到旁边传来一把磁性的嗓音:“皇宫的墙也敢翻,你是谁的人?”
这声音平淡不惊,可话语里透露出的威严十分有压迫感。
宋归澜僵硬的扭头,只见一身黑色军装的男人站在宫道上,俊朗刚毅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锋利的眼神如鹰钩般,紧抓着自己的眼球。
宋归澜真是被这个眼神吓到了,男人紧盯着自己,好像只要他回答的不满意,立刻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情急之下,宋归澜十八年来第一次结巴:“我……我是宋殷的人。”
这么说应该没错吧,在他五岁之前,都是宋殷陪他住在微光宫,也是他除陛下以外最亲近的人。
宋殷的人?
刚探望完深宫里的姑姑,一出来就碰到这么个鬼鬼祟祟的少年,邢穆远对他的话十分怀疑。
他扫了眼面前这座紧锁的宫殿,据说荒废已久,从没听说过有人进出。
这少年大白天把脸遮的这么严实,若说他是奸细,这副打扮也太引人耳目,太过愚蠢了。
他既然认识宋殷,那姑且可以算作半个自己人,以宋殷的忠心和敏锐,身边的人不可能出现奸细。
那么他是宋殷的什么人?下属?亲戚?
邢穆远内心还在进行着非常烧脑的剖析,只听少年礼貌的问:“你知道怎么出宫吗?可以带我出去吗?”
邢穆远冷着脸:“能进来,怎么不会出去?”
不管面前这个人是谁,他都不能惹上麻烦。
“又不是我自己走进来的。”宋归澜低声吐槽。
邢穆远挑了挑眉,隐约能从他模糊不清的话里推测出一个大概的身份。
这恐怕是宋殷在宫里的私生子。
“你就带我出去吧,我只要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就回来!”宋归澜忽然凑到他面前,因为身高差距,只能仰起头,眨着眼睛讨好的看他。
“我怎么知道你一个小时后会回来。”见鬼,他不应该坚定的拒绝吗?
邢穆远懊恼的冷着脸,盯着对自己抛媚眼的少年皱起眉。
真是小小年纪不学好。
“那你在这里等我?”宋归澜在口罩下狡黠一笑,眼里也十足具有神采。
“你当我傻?”
“那就好办了。”宋归澜直起身拍了拍手。
邢穆远刚想问他打算怎么办,只见少年拉起自己的手,天真灿烂的道:“你当我一个小时的监护人。”
“……”
自成年以后,他当过教官、副指挥、指挥官,二十八年了,还从没当过监护人。
邢穆远还在思考该怎么把他扭送到宋殷那去,迎面走来一队巡逻的侍卫,少年瞬间如惊弓之鸟般窜到他身后。
“上将!”侍卫恭敬的行礼。
邢穆远微微颔首,感觉到身后的少年十分紧张,用上了吃奶的劲掐着自己后腰。
侍卫微微侧目:“上将,您身后那位是?”
腰上又是一下狠掐,邢穆远不敢置信的冷笑一声,把那队侍卫吓得不轻。
“无意得罪,无意得罪。”以为自己的多嘴惹怒了邢上将,侍卫们连连快步离开。
宋归澜却掐上了瘾,手底下的肉结实有韧性,感觉还不赖,他忍不住无意识的多捏了两把。
“摸够了没有?”邢穆远不耐烦的将人一把拽出来,扣着他手大步往前走。
作为讨饶的一把好手,宋归澜能屈能伸:“错了错了,这位哥,你要带我去哪?”
“出宫。”
他倒是要看看,这人到底什么身份。
宋归澜从没想过出宫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他跟侍卫们斗了十三年,没有一次成功走出过微光宫。
可这次,他居然出来了!是真正意义上的离开了皇宫!
压抑住内心的狂喜,宋归澜紧紧拽着旁边人的衣袖,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邢穆远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更加肯定这一定是藏在宫里的私生子,可能不是宋殷的,但应该是宋殷在打掩护。
看着身旁掠过的一艘艘飞车,宋归澜露出不屑:“这就是老九说的悬浮的士啊?还没十一改造的小飞船帅呢。”
“废话。”邢穆远脸上冷淡,心里想,他兄弟姐妹还不少,都排到十一了。
宋归澜往前面跨了一步,转过身和他面对面,一边倒着走路一边说:“你知道欢乐城吗?我听说那里特别好玩,比……很刺激!”
宋归澜懊恼的皱眉,把训练两个字咽了回去。
邢穆远满头黑线:“你出来就是为了去那里玩?”
宋归澜疯狂点头:“远吗?不远带我去吧!”
“你有钱吗?”
“等我回宫,会让宋殷替我还……哎哟!”
邢穆远伸手拉住差点摔倒的人,拽回到自己身边:“好好走路。”
宋归澜压了压帽檐,确定防护措施做的非常稳妥,才抬头冲他笑了笑。
邢穆远皱起眉,再一次被那双带笑的眸子蛊惑了,居然真的半路上打了个悬浮的士去欢乐城。
车费他出的,票他买的,连雪糕……都是他亲自送到对方手里的。
宋归澜低埋脑袋,掀起口罩偷偷舔了一口,冰冰凉甜丝丝,沁人心脾。
他抬起头,弯起眸子:“谢谢。”
邢穆远没有说话,只淡淡瞥了眼那双眼睛。
两人坐在长椅上,他看着少年慢吞吞的吃着雪糕,军部有通讯接过来,他起身走到一旁通话。
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他随意嘱咐几句,再回头时没看到少年的身影,长椅上却放着一根被清理干净的雪糕棍儿。
他仔细一看,雪糕棍儿印着LOGO的那边朝向东南。
顺着指引看过去,果然发现了坐在天马上,被高高抛起又迅速落下的少年。
欢乐城里人山人海,声音十分嘈杂,可他还是从鼎沸的人声中准确捕捉到了少年兴奋的呼声。
不自觉的,他紧绷的脸也缓和起来。
他悠然的坐在长椅上,静静看着少年游玩一个个项目,眼里沉淀着宁静。
……
空气中忽然响起一道撕破耳膜的尖叫,混合着男男女女的惊呼,邢穆远迅速站起身,看向响起异动的某个方位。
只见百米高空之上,一个由机械组成的巨大设施摇摇欲坠,带着数十名游客艰难的往上爬升,每上升一米就摇晃几下,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什么情况啊?”
“出故障了吧,飞天揽月这项目我玩过,爬上去不会这么摇摇摆摆的,这绝对不正常!”
“要不要报警啊?”
“要不我们先跑吧,这么大的机械设备,万一掉下来还不知道有什么连锁反应呢。”
“快走……”
“这是怎么了?”
周围的游客跑走的跑走,围观的围观,报警的报警,邢穆远拉住走过来询问的少年,带着他火速赶往“飞天揽月”。
宋归澜刚从玩具机甲里出来,听到四周嘈杂的声音也知道是出了事,和邢穆远跑到“飞天揽月”附近,已经有工作人员在清理场所,附近所有游玩项目都已关闭,游客被分批带往安全的区域。
他们两个逆行在人群中,倒是显得格格不入了。
“你站在这里别乱走。”
进入项目区域,邢穆远走过去和工作人员交流。
宋归澜看到那个工作人员惊讶的睁大眼,喊了声邢上将。
邢穆远抬头看了眼吊在半空中摇摇欲坠的机械:“你们在哪控制这些设备?”
负责“飞天揽月”项目的工作人员回答:“上将,在操控室里,这种设备的程序都是机械式的,只有启动和停止两个命令。”
“先停止吧。”
这玩意儿还在往上爬,里面的机械零件越工作磨损越大,尽早让它停下来是最好的。
工作人员点点头,立刻给操控室拨了个通讯。
邢穆远走到一旁联络自己副官:“通知军医院,派几辆救护车来欢乐城,速度要快,还有飞船……”
头顶响起噔的一声,机器停止运行,挂在两百米的高空不再动弹。
男人和女人恐惧的呼声却没有停止。
宋归澜单手压着帽子,抬头看了眼挂在天上的几十个人,然后快步走到那名工作人员面前:“能让它下来吗?”
“你谁啊?赶紧去安全区域!”工作人员厉声呵斥。
“我跟他一起的。”宋归澜指了指旁边拨通讯的男人。
工作人员气焰一下灭了:“这个……我们有手动操控杆,紧急时候是可以用,但是需要有能力的人来,S以上的精神力才拉的动……”
“在哪?”
工作人员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旁边隐藏的墙箱,里面赫然有一把巨大的拉杆。
“这拉杆怎么在往下滑呀?”
工作人员疑惑的喃喃,刚想伸手去扶,头顶响起咯咔咯咔的机械声,旁边的少年喊道:“快让开!”
宋归澜一把推开她,冲上去双手并用握住了巨大的操控杆。
“啊!”
“啊——救命!”
头顶传来遥远的尖叫声,宋归澜咬紧牙关,只觉得双臂如铁一般的重,有一股强悍的重力在压迫操控杆,这股力量甚至能与他的精神力抗衡,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操控杆打下来。
可他坚持不了太久,机械的重力带着几十个游客的重量在往下坠,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能阻止的。
一股更为强悍且具有威压的精神力从身后扑来,刚硬的气势掺进他的柔软,拧成一股力量共同扛住了生命的拉杆。
宋归澜没有回头,此刻他无心思考其他,眼里只有操控杆。
扛住了,就能等到星警过来救人,扛不住,这把杆子会随着设施坠落的力道打下来,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星警来了,再坚持一下!”
邢穆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宋归澜感觉手臂要断裂了,额头上的汗水滴进眼睛里,他却不敢眨眼。
两百米的高度危险系数太高,悬浮警车使用区域有限,幸好邢穆远提前命令军部那边派飞船过来,才能实现空中救人。
十分钟的时间不算久,但对宋归澜、对邢穆远、对困在高空的五十名游客来说,这十分钟非常漫长。
宋归澜不是容易出汗的体质,此刻却汗湿了整件上衣,他低低的喘气,努力调整呼吸,想让自己再坚持的久一点。
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双手,温暖且轻柔的握住他:“人都救下来了,你慢慢松手,交给警部的专业人员。”
“好。”宋归澜深吸一口气,在他的带领下缓慢松手,将操控杆转交到警察手里。
“还好吗,我带你去医院。”邢穆远单手揽住他肩膀,感觉到他身体的虚软无力。
“不去医院!”宋归澜坚决的摇头,转而补充道,“我没事,就是有些使不上力,可能需要休息一下。”
“我带你回家,让我的私人医师给你做个检查。”
“不行!”宋归澜挣扎着推开他,一转身,只见无数悬浮摄影机对准自己,像数百双漂浮在空中的眼睛,十分瘆人。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些啥,邢穆远再度将他拽进怀里,连头带帽按在胸口:“外面都是记者,不要说话,不要乱动,我带你出去。”
宋归澜闷闷的嗯了一声,随即拖着虚软如泥的腿,摸瞎似的跟他往外走。
“邢上将,您为什么会出现在欢乐城,是您报的警吗?”
“上将,您和身边这个少年是什么关系?您的新副官吗?”
“您和他举止亲密,请问这是您的爱人吗?方便透露下他的身份吗?”
“上将,上将……”
一名记者被推挤着冲到前面,邢穆远单手护住怀里的少年,冰冷的眸子淡淡扫过去。
“滚开。”
那名记者打了个寒颤,一时站在原地不敢再动弹。
出了欢乐城大门,外面停飞坪上全是警车、救护车和军部的飞船,邢穆远扫了眼某个正在指挥士兵把受惊游客抬进救护车的人,喊道:“江楚阳!”
“在!”年轻的副官转身快步走过来,关切的道,“上将,您没事吧?”
邢穆远面无表情搂着怀里的人:“没事,你坐哪个飞船来的?”
江楚阳惊疑的看了眼躲在他怀里的少年,伸手指了一下:“D888啊。”
“你挤别的飞船回去。”邢穆远留下一句命令,随即揽着宋归澜前往D888号飞船。
“啊?”江楚阳是万万没想到啊,上将居然搂着个人说要霸占他的飞船?
“不是,那士兵怎么办啊?”
“一起挤。”
邢穆远带着少年进入飞船,直奔休息室。
“把口罩摘了休息会儿,不会有其他人进来。”
宋归澜坐在床上摇摇头:“几点了?”
邢穆远抬起手腕看时间:“五点十二。”
“从我出来到现在,一个小时……还差多久?”
“……十分钟不到。”
宋归澜扭头看向舷窗,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他笑了笑:“十分钟,能完整看到日落吗?”
邢穆远沉吟片刻:“应该可以。”
D888是蓝氏企业下最新推出的一批飞船之一,性能极其稳定,从欢乐城到郊外山顶不过片刻之间。
宋归澜坐在杂乱的草地上,背靠一棵大树,看着天空那抹橙红逐渐坠落,浑身的疲惫都在此刻得到缓解。
夕阳的余晖映照在两人身上,美的有些致幻。
邢穆远坐在旁边,侧目注视他:“你身体真的没事?”
宋归澜摇摇头,映着两抹霞光的桃花眼里尽是愉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不是他吹b,训练体能的时候,有几次强度高到直接闪断了腰,又给接上继续训练,刚刚那种程度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
邢穆远酝酿了许久,终于开口:“你到底是谁?”
宋归澜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邢穆远俯身凑近,伸手去取他的口罩,被他轻轻扣住手。
少年淡淡的说:“你没必要看我的脸,也不用知道我是谁,因为再过些天我就要走了。”
邢穆远沉默着收回手。
没有再多问,因为无论什么,他都是得不到答案的。
一开始答应带他出来,是为了试探他的身份,可现在,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两人并肩坐在树下,看着太阳淹没在天际线,一阵晚夏的凉风吹来,宣告一天的结束。
“走吧,我送你回宫。”邢穆远率先起身。
“好。”宋归澜敛去眼底的留恋。
回宫的路上,两人相对无言。
一直到飞船落在皇宫内的停飞坪上。
宋归澜站在飞船舱口,后知后觉般地问:“刚刚那是什么山?”
邢穆远没有看他:“无名。”
宋归澜弯起亮晶晶的眼眸:“等我回来,你带我再去那里看一次日落吧。”
“……好。”
宋归澜笑了笑,转身走出飞船。
舱门徐徐关闭,D888却停驻在原地,许久没有起飞。
一直到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可视范围内。
……
刚刚在飞船上的时候,宋归澜透过舷窗看到了皇宫的全貌,大致推测出了微光宫的方向,虽然一路上有些莽撞,但好歹是翻对了宫墙。
“老七,我回来了!可能超了点时……”他摘掉帽子和口罩,上扬的嘴角在转身那一刻骤然僵住。
身姿挺拔、清雅俊逸的侍卫长站在梧桐树下,旁边是一脸怒色的皇帝。
三十名侍卫跪在地上,无一不是俯首敬畏。
宋归澜一看这阵仗,笑不出来了,连忙跟着跪下:“陛下,是我绑了老七偷跑出去的,他们都毫不知情。”
“哎。”侍卫长低低叹了口气,似乎在责怪他的放肆。
皇帝眼里虽然染了怒意,张口却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重心长:“你忘了朕的嘱咐,忘了自己的使命吗?”
宋归澜垂首:“没有。”
“你都上星闻了,还跟朕说没有?”皇帝语气阴冷得可怕,“邢穆远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谁?”
“和你一起出去的那个人。”
“哦。”宋归澜摇头,“我是出微光宫的时候碰到他的,我让他带我出去,一个小时后带我回来,出宫后一直戴着口罩,没有人看到我的脸,我也没有暴露身份。”
没想到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自己就先一步知道他名字了。
宋归澜微不可见的挑了挑眉,眼里有些得意。
皇帝叹了口气,几步走过来,俯身将他扶起:“澜澜,你要进行的是绝密性潜伏,他是军部最高指挥官,你今天跟他熟识,将来站在敌对面相见很容易露出破绽,把记忆清洗掉,才能保证自身绝对的安全。”
宋归澜还没来得及品味心里那股得意,愕然抬头:“清洗……记忆?”
侍卫长走过来轻拍他肩膀,低声道:“他们不顾大局将你放出宫,陛下非常生气,如果你够听话,或许我能劝一劝陛下不要追究他们的罪责。”
……
宋归澜有些记不清后面发生了什么,就如同这一夜过后,他脑海中缺失的记忆一般。
那一天就像从时空的裂缝中漏掉了,悄无声息,他甚至不觉得自己的人生在不知不觉中缺少了一页。
每日的生活除了训练还是训练,如此枯燥。
宋归澜百般聊赖的问十一:“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十一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九实意呗(就十一呗)。”
“对啊!你之所以叫十一是因为你排第十一,那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十一非常鄙夷的看了他眼,满脸写着“这都不知道”?
宋归澜端的是谦卑:“请赐教。”
十一抓起他的手,伸出食指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食嚷晃太子造日贵赖的意思嘛(是让皇太子早日归来的意思嘛),真滴是……”
“闭嘴,训练。”老大阴嗖嗖的走过来,冷着脸命令。
“我今儿个类遮咯(我今儿个累着了),嚷捞耳待你寻莲去(让老二带你训练去)!”十一说完拜拜屁股溜了。
宋归澜眸光黯了黯。
原来他的名字是这个意思啊……老大说他们是为自己而活,看来,自己也是为别人而活。
也不是很要紧,他这条命本来就是陛下给的,他应该为陛下付出一切。
刚才的落寞仿佛是一瞬间的错觉,宋归澜拍拍手,笑着看向走过来的老二:“今天来点高难度的怎么样?十枪一洞!”
“你行不行啊,别说大话。”老二双手环胸,眼神中透露着不屑。
“少废话,上靶!”
两人来到宫内特制的训练场,老大帮他们换了个新靶,之前那个已经被子弹打的千疮百孔了。
宋归澜从老二手里接过枪,熟练的将子弹上膛,然后将手臂举起,和地面保持水平线。
扣动扳机,子弹经过消音处理,悄无声息的破膛而出,飞速射向百米开外的靶子,一击必中。
他利落换弹,射.出第二枪。
然后是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直到最后一枚子弹发射出去。
老二漫不经心的倚在宫墙上,吐掉嘴里叼的树叶,毫不吝啬的击掌赞叹:“好!这枪法有我当年巅峰时期的风范!”
老大走过去,伸手摩挲着靶子上唯一的一个弹孔,刚才十发子弹从这个弹孔里穿越过去,不偏不倚。
他瞥了眼刚才说话的人,冷嗤道:“就你还有巅峰时期。”
“他妈老子当年在军校里也是打出过十枪一洞战绩的人,你那个精准度还没我三分之一呢!不服咱俩现在比划比划?”老二当时就怒了,斗志昂扬的叫嚣着要跟他一较高下。
“你赢了。”老大冷声回应。
论枪法,他确实远远不及对方。
头一次见老大认怂,宋归澜非常敬佩的给老二竖了个拇指:“牛的。”
老二也不谦虚,鼻子都要扬到天上去了:“你以为跟你开玩笑的?我那时候可是军校里排名第一的‘神枪手’,射击成绩远远拉开后面的人,断层式存在!”
宋归澜点点头,他从没服过谁吹牛,但老二的枪法是真的没的说,没有他手把手的教,不可能有自己今天的实力。
如今他各方面能力都提升到了极点,也不知道这些本事,什么时候能够派上用场。
相信不用再等很久。
宋归澜的直觉向来很准,次日清晨,皇帝亲自把他从微光宫带到书房。
“时机到了,澜澜,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你过去那边之后,一定要卧薪尝胆沉得住气,你是朕唯一的底牌。”
“陛下放心,我以性命起誓,一定会以营救皇太子为终身目标,不达目标绝不回来!”
“好!”
皇帝站在他面前,拿出一根银链,上面挂着颗水色的珠子,晶莹剔透十分美丽:“戴上这个,过会儿会有人来接你,由他们负责送你前往辉耀。”
宋归澜转过身,弯着脖子任由他替自己戴上那颗珠子,疑惑的问:“谁啊,对了,怎么没看到宋殷?”
“他在微光宫。”皇帝答。
“我都要走了,他还在微光宫?”宋归澜忍俊不禁,真是个笨蛋,都不知道跟自己告别一下。
“那我去跟他告个别。”还有侍卫们,都要好好告别一下,越煽情越好!最好能让二一那个哭包眼泪鼻涕一起流!
宋归澜越想越高兴,握着脖子上的珠子拔腿便往回宫的路上跑。
一路上,他想过很多种场面。
知道他马上要走,老大肯定紧绷着脸惜字如金,老二最看不得他那个臭脸,绝对要狠狠奚落一番,老三最维护老大,一定会跟他怼起来,到时候老四老五又要劝架了。
老六老七则会拍着自己肩膀,耐心的进行着那些说过无数次的嘱咐。
还有十一,他那雷打不动的口音说起话来最搞笑,到时候好好一个泪别场景,又被他搞的哄笑一堂……不行不行,他绝对不能开口!
宋归澜把每个人都安排的明明白白,到了微光宫外,他熟练的翻墙进入宫殿,还没站定就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很浓、很厚重的血腥味。
蓦然回首,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震颤!
院子里,是一地的尸体。
尸体下,鲜血如瀑,流淌遍地,连梧桐树下的泥土都被染透了颜色。
血锈的气味涌入鼻腔,在他大脑中疯狂翻滚,宋归澜强忍住呕吐的欲望,颤抖着蹲下身,不敢置信的抓起垂落在地的一只血手:“十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十九……老七!”他扑向旁边,抱起一具还温热着的躯体,试图从他口中得到回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谁干的!
可那具躯体虚软如泥,手臂在他的摇晃中垂落,跟着坠落在地的还有掌心的长剑。
宋归澜赤红着眼看向地上的剑,再看向老七脖间割裂的痕迹。
他有些恍惚的站起来,放眼扫视四周,每具尸体脖子上都有道致命血痕,每个人右手掌心……也都握着一把染血的长剑。
“……这不可能。”
宋归澜忽然觉得四周好沉暗,比这浓郁的血腥味更加压迫人的神经,他抚着胸口大口喘气,忽然有点看不真切周围的一切了。
他茫然的伸手摸了摸空气,越过一具具尸体,踉跄着仓皇跪倒在地,抱起梧桐树下那抹熟悉的身影,这才发现不是他看不清,而是他自己不敢相信。
“为什么……宋殷你起来告诉我!”
他厉声质问,可是没有人……没有人能从地上爬起来向他解释。
宋归澜浑身颤抖的嘶吼,吼着吼着,泪水从脸上滑落,滴落在血泊中很快消失不见。
混乱的思绪中,他想起了什么。
他们不需要名字,他们只为自己而活……原来是这个意思,当他离开这里,不再需要他们,就是诀别的时候。
可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宋归澜几近失声,后面皇帝是怎么将他带出来,怎么将他送上飞船的,他完全不清楚,只觉得身体麻木冰凉。
“澜澜,你空有一身本事,到底还是没出过宫门,仍怀有一颗稚嫩的赤子之心,今天是朕教你的最后一课,名为决绝。做事不够决绝,会给敌人留退路、给自己留后患,无情是最锋利最靠谱的武器,你在那边不能相信任何人,能靠的也只有自己,心无牵挂,才能放手一搏,朕等你的好消息。”
飞船缓缓上升,朝着不知名的方向坚定不移的去。
透过舷窗,宋归澜俯视那座关了他十八年的皇宫,看到一缕黑烟缓慢升起,紧接着,大火覆盖吞噬了某座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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