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导安排,入宫觐见。
司马绍对王允之表现得异常热情,王允之的神态则甚是紧张。寒暄过后,王允之言道:“臣在姑孰时听闻一件要紧事,不敢向陛下隐瞒。”
“哦?你说,什么事?”
“前天深夜,臣偶尔经过王敦屋外,隐约听到王敦和钱凤密谈,话语中似有不轨的企图。臣躲在屋外也听不大真切。隔了会儿,王敦可能察觉屋外有动静,便出来巡查。臣情急之下装作喝醉,吐得满脸满身都是,这才躲过王敦的猜忌。臣昨天一到建邺,就把这事跟家父王舒、伯父王导说了,他们忧心社稷,一个劲儿地督促臣向您禀报。”
司马绍暗想:王敦图谋不轨还用得着你说?他心里虽这么想,但仍是满脸堆笑道:“王家都是忠臣栋梁,王敦虽然有时候办事莽撞了些,但说他图谋不轨,我是断不会相信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什么事都没有。”
君臣二人又闲扯了几句,王允之告退。
这段故事在《晋书》和《资治通鉴》中的描述,跟以上情节并不太一样。史书中是这样写的,当时王允之年方总角,也就是九岁至十四岁之间,他在屋外听到王敦和钱凤的密谋,佯装醉酒呕吐,躲过王敦的怀疑,然后将此事告知司马绍。司马绍听了王允之的话,恍然大悟,这才开始警惕王敦。
如果稍加琢磨,就能发现史书中的记载相当不靠谱。
首先,我们必须要明确王允之的年龄。史料记载,王允之生于公元303年,而以上这件事则发生在公元323年,也就说,这时候他应该二十一岁,绝非总角之年。况且没人会把“谋反”这个词挂在嘴头上,就算王敦谈及也该隐晦表示,试想,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听懂这些?
另外,司马绍当皇太子时,就一度想跟王敦拼命,继位以来无时无刻不在琢磨对付王敦,又怎能因为王允之的话才醒悟?
史书中把王允之的年龄写小,又特意拔高王允之的作用,大约是世人普遍欣赏少年英雄这一情结所致吧。
总之,这段故事的内幕,是王导忧虑家族安危借机与王敦划清界限,并向司马绍聊表忠心罢了。不过他这么干也不算出卖王敦,即便他不说,是个人都能看出王敦图谋不轨,更别提聪明的司马绍了。
蓄势待发
司马睿想让郗鉴做江西都督的企图引起了王敦的警觉。
公元323年底,王敦进一步扩张势力。他让胞兄王含(王敦养子王应的亲爸爸)做了江西都督,堂弟王舒(王允之的爸爸)做了荆州都督兼荆州刺史(上任荆州刺史王廙刚死),就连一直跟自己作对的堂弟王彬也做了江州刺史。再加上先前任命的青、徐、幽、平四州都督——堂弟王邃以及湘州刺史——亲信魏乂,王敦基本控制住东晋国境内绝大部分州的军权。
公元324年初,王敦派兵深入扬州吴郡,把江东最大的豪族周氏满门屠灭。“江东之豪,莫强周沈”成了历史,王敦的亲信——沈充,得以一家独大。然而,他这么干,又一次把王导给惹毛了。
这些年,王导在维系自己与江东士族的关系上费尽心机,自周玘周勰父子叛乱平息后,他从中斡旋,让周氏一门五人封了侯爵,周札、周筵全都官居要职。王家出了这么多事,可王导的地位依然矗立不倒,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江东士族拥戴。但是,王敦的做法跟王导背道而驰,最终把他苦心经营的成果毁于一旦。
“处仲真是疯了!”王导气得浑身哆嗦。
这年夏天,天气酷热难耐,王敦憋得简直喘不上来气。
这辈子大概是快走到头了……
他心急如焚,只希望能赶在自己死前把权力稳固好。于是,他任命养子王应为武卫将军、胞兄王含为骠骑将军,又责令朝廷削减三分之二的禁军兵力,并处死了两个深受司马绍信任的低级禁军将领。
钱凤也看出王敦命不长久,他问道:“万一您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商量的大计是不是交给王应来办?”
王敦叹了口气:“这事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王应年纪还小,应付不来。”他想了很久,言道:“我有三个主意,你听好了。上策:我死后你们辅佐王应向朝廷宣誓效忠,但求保全门户;中策:我死后你们退回武昌拥兵自守,但也不要跟朝廷为敌;下策:趁我没死,再跟朝廷拼一把……”从王敦的话里可以看出,他的病情已相当严重,基本放弃跟朝廷开战的想法了。
钱凤点着头,心里却想:他王家有王导撑着,想保全门户不在话下,可自己早成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到时候断没活路。旋即,他暗中与沈充约定,待王敦一死,即刻举兵攻打建邺!
与此同时,司马绍正聚精会神听着刚从姑孰回来的侍中陈晷的禀报:“什么?王敦病啦?”
“他说话有气无力,看起来病得不轻。”
司马绍还是不太相信,又吩咐散骑常侍虞:“你去给王敦送点药,就说朕挂念他的身体,一定要仔细观察他的病情。”
虞前往姑孰。翌日返回建邺。
“这回臣看仔细了,王敦脸色黯淡,跟臣说话也是强打精神,完全下不了床。”
“当真?”
“千真万确!”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司马绍长长吁了口气,此时此刻,他意识到决战之日终于要到了。他完全没有恐惧,反而抑制不住地兴奋。当即,他冒出了一个极大胆的念头——我一定要亲眼看看王敦的军营。
7月的一天,司马绍换上一身轻装便服,悄悄出了皇宫。宫门外早有侍卫给他准备好了骏马,司马绍飞身跨马,狂抽两鞭,带着几名亲信侍卫便向着建邺西南方向的姑孰疾驰而去。跑了大半日,王敦的营寨依稀映在眼前。司马绍又跑近了些,直抵军营外围,然后绕着军营转了一圈,将王敦的部署尽收于眼底。
军营守卫很快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慌忙向王敦禀报。
王敦惊问:“那帮人什么来头?”
“只注意到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着黄胡须。”司马绍的长相颇与众不同,他的胡子和头发呈金黄色,肤色比一般人白。原来,他母亲是鲜卑人(当时绝大多数鲜卑人均具有白种人特征),故司马绍具有鲜卑血统。
是他,一定是他!那个黄须鲜卑小儿!王敦火速下令:“快去追!不要问他身份,追上就直接杀了!”
一队骑兵冲出军营,但司马绍早已绝尘而去。
司马绍一回到建邺,马上让郗鉴秘密联络江北流民帅。长久以来,朝廷和流民帅之间隔阂甚深,谁都信不过谁,故在上次战争中,流民帅基本按兵不动。如今,司马绍总算靠郗鉴打通了这条线。
果然,江北的祖约、苏峻、刘遐等流民帅收到郗鉴发出的勤王邀请信,态度立时转变,纷纷拔营南下。
一夜之间,江北骚动起来。
然而,江北不只有流民帅,还有王敦部署的势力——青、徐、幽、平四州都督王邃。王邃见流民帅一哄而起,完全摸不着头绪。是王敦搞的吗?应该不会,这么大的事王敦不会不通知自己,要不就是朝廷有动作?可王导也没知会自己,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没有想到,其实王导毫不知情。司马绍和郗鉴从头到尾没有泄露出半点风声。
王邃不敢疏忽,这关乎自己家族的存亡,他当即给王导写了封信询问此事。随后也率本部军队向建邺进发。他名义上是勤王,可真实目的却是见机行事,助王敦一臂之力。
活人葬礼
7月30日,王导收到王邃的来信,看毕,惊出一身冷汗。要不是王邃告诉他,他还一直蒙在鼓里。此刻,王导真正见识到司马绍的厉害之处,他从没像现在这般恐惧过。
料想王敦也不知道这事。王导提笔刚要给王敦写信,突然,府中侍卫慌慌张张地跑进屋。
“大人,陛下召您入宫。”还没等侍卫把话说完,几名朝廷敕使也紧跟着进了屋,站在王导面前。
王导强令自己镇定下来:“容我准备准备就去。”他想拖延些时间,好把信写完。
朝廷敕使面无表情,加重语气言道:“司空大人,陛下有急事,召您现在就去。”
“知道了。”王导撂下了笔,跟着敕使进了皇宫。
这天,皇宫禁军戒备森严,数量明显比往常要多出很多。
王导惴惴不安地进了皇宫大殿,只见司马绍端坐在皇位正中,一旁,郗鉴、温峤、庾亮等人俱在,他们已无须再回避了。
“不知陛下召臣有什么事吗?”时已盛夏,王导却浑身冒着冷汗,手脚冰凉。
司马绍的表情像往日一样和善。
“王公不必紧张。先前王敦自任扬州牧,您这个扬州刺史只好卸任,今天,朕想起用您为扬州刺史。”
“这……王敦那边怎么说?”
“朕刚刚得到消息,王敦死了!”
王导当场愣住了:“啊!陛下,王敦他……”他第一反应是王敦没死,否则自己肯定会先一步得到消息。他想说王敦没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真的死啦?”
刹那间,司马绍的表情变得异常冷峻:“王敦死了!而且,朕想让你马上在建邺给他发丧!”
王导全都明白了。他确信王敦没死,同时,他也确信司马绍是真的打算跟王敦开战了,说王敦已死正是为鼓舞朝廷军士气,并逼自己跟王敦反目的策略。如今,王导命悬一线,毫无反抗余力。
“臣懂了,臣这就回家给王敦发丧。”
“好!还有件事。这些年,王敦受奸人钱凤的蛊惑误入歧途。现在王敦已死,朕决定讨伐钱凤,到时候想让您亲自担任大都督。上次,先帝让您担任前锋都督,打输了。这回,朕希望您能好好打这场仗。”大都督即是全军最高统帅。司马绍吸取了教训,他不再让王导打头阵,因为他料定王导绝对出工不出力,但王导的名声依然有利用价值,他只让王导挂个最高统帅的名,当然仅仅是名义上的,真到了战场上也轮不到王导来指手画脚。
“臣,一定不负陛下重托。”王导趴在地上,只觉天旋地转。
当日,王导返回府邸,只见府邸四周早布满了皇宫禁军。族人个个胆战心惊,一见王导,便蜂拥围了上去。
“茂弘(王导字茂弘)!到底怎么回事?”
“不用多问,准备丧葬物品。”
“给谁办丧礼?”
王导缓了好久,终于咬着牙说出了那个他极不愿说出来的名字:“王敦。”
顷刻间,府邸里乱成了一锅粥。王导转过身,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然后默默地走进屋,把自己关在了里面。他要把那封信继续写完。
王敦当然还活着,可他的葬礼却轰动了整个建邺。那些曾经委身于王敦的大小官吏纷纷转变立场,投向司马绍这边,而那些即将跟钱凤开战(实则是跟王敦开战)的中下级将领和士兵,则个个充满了信心。
箭在弦上
中领军纪瞻年已七十二岁高龄。几十年的政治生涯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凡事都得给自己留个后手。他再次以生病为由向司马绍提出辞职。
只有纪瞻才能镇得住江东将士。司马绍当然不会答应,他微微一笑,按住了纪瞻的肩膀:“朕原本也没打算让您亲临战阵。到时候把军队交给庾亮、温峤他们指挥,您就踏踏实实躺在床上当这个中领军。”说罢,又赏赐给纪瞻一千匹布。
纪瞻也笑了。他并不是真想辞职,只为有这句话,万一战败,他就可以推脱说自己是被司马绍强推上位的,这理由能保他全家性命。
该说的话说到了,该做的事则照旧。纪瞻把一千匹布全都分给了将士以鼓舞士气。
8月3日,司马绍正式下诏,公布王敦死讯,并宣称举九万大军讨伐钱凤。不用想也知道,王敦到时候肯定跳着脚说自己没死。于是,司马绍又补了一封诏书,提前打好预防针,声言如有人自称王敦即是冒名顶替。这话很绝,王敦明明还活着,却被官方定性成了冒牌货。
颁布诏书的同时,司马绍把纪瞻麾下的皇宫禁军全拨给了几个亲信指挥。对付王敦的军事部署就此展开。
温峤任中垒将军(中层禁军将领,隶属中领军)进驻石头城,与原先驻扎在此的卞敦协同守城。卞敦本是被王敦提拔的人,司马绍显然对这人不太放心。不过等温峤一到,卞敦看到大势所趋,立刻转变了立场支持司马绍。
应詹任中护军镇守朱雀桥南。此人前文提到过一次,早在王敦、周访、陶侃平定湘州时,应詹居中斡旋,请朝廷招降杜弢,却遭到诸将抵制,自那时候起他就跟王敦有了矛盾。司马绍继位后,他多次鼓励司马绍对抗王敦,由此得到了司马绍的信任。
以上三人构成了建邺外围防线。
郗鉴任卫将军,庾亮任左卫将军(中层禁军将领,隶属中领军)、卞壸(kǔn)(壸,非壶)任中军将军(中层禁军将领,隶属中领军),三人协同指挥皇帝身边的近卫军。卞壸是卞敦的堂弟,他早年当过司马绍的老师,对皇室极忠心。卞敦能向朝廷投诚,卞壸起到了重要作用。顺便提一句,卞壸还是西晋名臣张华的外孙。
在以上诸人中,郗鉴官阶三品,应詹四品,温峤、庾亮、卞壸五品。郗鉴之所以跃居众人之上,一是因为他成功调动了江北流民帅南下勤王,二是因为他早先留在江北的老部下这段时间已陆陆续续重新会集到他麾下,军事实力相当强。不过,卫将军是高阶将军官位,却不属于禁军将领,而庾亮、温峤、应詹、卞壸则全是禁军将领,也就是说,皇宫禁军都拨给了以上四人,却没给郗鉴。
郗鉴这个卫将军做得并不心安理得,他暗想: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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