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济竟对侍从大喊:“取牛心来!”
须臾,这头名为“八百里驳”的骏物便被开膛破肚了。
“真是暴殄天物啊!”王恺气得直跺脚,却追悔莫及。
司马炎打算灭灭王济的嚣张气焰,他对和峤说:“我先把这小子骂个狗血喷头,然后再给他官位,你看他以后会不会收敛些?”
和峤心想:自己这位小舅子斗嘴从不输人,别说以后会不会收敛,恐怕当场就能把皇帝戗得下不来台。他劝道:“王济个性刚强,料想不会为陛下所屈。”
司马炎不听,把王济叫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
“犯了那么多错,现在知道惭愧了吗?”
王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遥想‘尺布斗粟’之谣,臣正在为陛下感到惭愧。”“尺布斗粟”出自《史记·淮南衡山列传》中,原文是:“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这是西汉时期汉文帝容不下兄弟淮南厉王的故事。王济这话是讽刺司马炎容不下司马攸。
司马炎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可王济还嫌没过够嘴瘾,又跟着补了一句:“您疏远了亲人,我也没能让亲人更亲(指的是王济不顾父亲情面处置父亲下属一事),还真是有愧于陛下呢!”这意思是,咱俩半斤八两,你还有脸管我吗?
司马炎很堵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王济官拜太仆,性格依旧我行我素。
王济于四十六岁(291)亡故。他死后,洛阳城的名士纷纷赶来吊唁,其中哭得最伤心的就属他生前好友孙楚。孙楚一边哭,一边拍着灵床:“武子(王济字武子),你生前总说我学驴叫学得像,今天我就再学一次驴叫为你送别。”
说罢,他就在灵堂高声学起了驴叫。前来吊唁的宾客眼见这场面,忍不住偷笑。
孙楚学得认真,听到阵阵讥笑声,心里更觉哀伤。他抬起头,瞪着其他吊唁宾客叱道:“你们这些人没死,却让王济死,真是老天不长眼哪!”补充一句,这位孙楚的爷爷,就是魏朝时曹叡临终之际,建议曹叡召司马懿回京辅政的中书令孙资,孙楚的孙子名叫孙盛,后来成为东晋史学家。
太原王氏,自东汉刺杀董卓的名臣王允死后,在王昶、王浑、王济这三代人时达到了辉煌的巅峰。不料十几年后,西晋出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竟导致太原王氏家道中落,关于这其中的原委,在后文将会讲到。
傻子哲学
太子司马衷已二十多岁,但整天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这天,司马衷游览后宫花园。在一个池塘边,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等等!”司马衷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听!”
太监们屏息静听,却什么都没听到:“殿下,您听到什么啦?”
“嘘……”司马衷用手指抵住嘴唇。池塘边只有青蛙呱呱的叫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还是听不到!”
“蠢货!听!呱……呱……是青蛙在叫呢!”
“是!是!殿下圣明,臣等愚昧!”
司马衷听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我在想一个问题。”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所有人都认为司马衷根本没有思考的能力。
“敢问殿下在想什么?”
“你们说说,这青蛙拼命地叫,它们到底是为官家叫,还是为私家叫?”
众人满脸愕然,这充满了哲学意味的问题没人能答得出来。
良久,一个太监开口道:“在官家池塘的青蛙,就是为官叫;在私家池塘的青蛙,就是为私叫。”
“哦……原来如此。”
司马衷苦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他兴高采烈地跑到司马炎跟前:“父皇!父皇!儿臣今天明白了一个道理!”
“哦?你明白了什么?”司马炎满脸慈爱地笑问。
“我明白,青蛙在官家池塘是为官叫,在私家池塘是为私叫!”
司马炎皱起眉头,随之叹了口气:“什么为官为私的!你听好,青蛙叫,是为利,为生存……”
“啊……”司马衷又陷入呆滞状态,这答案太过深奥,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司马炎拉起儿子的手:“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随后,父子二人来到了嫔妃所在的西宫。
“咱们去哪儿?”
“别多问,跟我走就是。”
他们在一间寝宫前停住脚步,随即推门而进。
“谢玖,好久不见了。”
“见过陛下,见过殿下。”谢玖跪拜在父子二人面前。
“啊!是谢玖!原来你在这儿,我还以为你没了!”
“臣妾一直都在呢!”谢玖一边回话,一边止不住地抽噎起来。
“你先别哭,今天朕来是要完成一件重要的事。你把他带出来吧。”
谢玖闻言,转入后房。俄顷,她拉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走了出来。
“皇爷爷。”男孩儿乖巧地向司马炎行礼,然后疑惑地望着面前的司马衷。
司马衷同样满脸疑惑:“父皇,他……他是谁啊?”
“他叫司马遹(欲)。”司马炎眼眶里充盈着泪水,“你好好看看他,像谁?”
“不、不知道……”
“他,就是你的儿子啊!”
“啊?……”
这位司马遹,正是当年谢玖逃脱贾南风毒手后,回到西宫生下的司马衷的儿子。有一种传闻,司马遹其实是司马炎的儿子。因为司马炎极宠爱司马遹,故假托是司马衷的儿子,以便司马衷死后能把皇位再传给司马遹。这纯属无稽之谈。首先,司马炎的皇子多达二十六位,而他顶着巨大的压力,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坚持让司马衷当太子,足见他对司马衷的宠爱到了何种程度。其次,若假设为真,司马炎何不废掉司马衷,直接立司马遹为太子?如果他这么做,肯定会赢得很多人的支持,顺水推舟又没政治风险,何乐而不为?
总之,关于司马遹是司马炎儿子的说法,我们可以全当是为增加娱乐效果的演绎。司马遹的的确确是司马衷的儿子。
此刻,司马衷温柔地摸了摸司马遹的脑袋,喃喃低语:“我的?儿子?”
司马炎已是老泪纵横。
“现在,朕是皇帝,你是皇太子。等以后,有那么一天,你是皇帝,他就是皇太子!”
“哦……”司马衷听得似懂非懂,上前紧紧地搂住了司马遹。
陵云台剧组
随着司马攸的死,齐王党也就不复存在了。可即便这样,公卿依然没有聚拢到太子身边,仍对太子满是排斥。司马炎决心扭转这种局面。
某日,司马炎在陵云台举办了一场盛大的酒宴,公卿大臣悉数到场。这场酒宴的意义非比寻常,因为司马炎即将在这里演一出戏,借此巩固司马衷的地位。
这段日子,太子太傅杨珧为美化司马衷形象呕心沥血,但他毕竟是铁杆太子党,他称赞司马衷的话也没多少可信度。司马炎寻思:倘若太子少傅(司马衷的次席教师)卫瓘也能帮司马衷说说好话,一定能更有效地带动舆论。司马炎有这种想法,除了因为卫瓘位高权重,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卫瓘没在齐王党和太子党之间明确站队。当初,司马炎赶司马攸离京引发太常寺风波,尚书台的夏侯骏、司马晃、魏舒等人力保太常寺七博士,而尚书朱整、褚契却支持廷尉对七博士的判决,一时间,尚书台分裂成两派,可就算局面恶化到这种地步,身为尚书令的卫瓘却始终没在这场风波中露脸。他这种态度给了司马炎一个错觉——卫瓘是可以被拉到太子这边的。实际上,继贾充死后,司马炎就一直不遗余力地笼络卫瓘,他拜卫瓘为司徒,同时又让他兼任尚书令、侍中、太子少傅,还把女儿繁昌公主许配给了卫瓘的儿子卫宣为妻。于是,这位伐蜀战役中的最大赢家成为皇亲国戚,一人横跨尚书台、门下省、太子东宫三个权力机构。
给了卫瓘这么多,他应该会帮太子说句好话吧。司马炎一边想,一边扫视人群,寻觅卫瓘的身影。
“卫公来了没?”他小声嘀咕着,直至望见卫瓘,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然而,谁也不知道,司马衷简直可以说是卫瓘心里一道疤。若当初卫瓘的女儿被册立为太子妃,或许他会因此转变政治立场,但因为太子妃被贾南风夺走,卫瓘至今耿耿于怀。史书中记载,他屡次想跟司马炎陈明司马衷不堪太子之位,但因为不敢直言冒犯,所以从没表过态。
酒过三巡,司马炎目视卫瓘,言道:“朕刚才给太子出了道题,一会儿太子把答案呈上来,请卫公指点指点。”
卫瓘端着酒樽,却喝不下去,他大概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了。
就在距离一片欢歌笑语的凌云台不远处,太子东宫,这出戏的幕后导演贾南风正在安排亲信替司马衷作答:“措辞别这么文绉绉!一看就不是太子写的,直白点,能把意思说明白就行了!”
看写得差不多了,她不耐烦地吩咐司马衷:“赶快一字不差地抄下来!”
司马衷唯唯诺诺,低头抄写。
须臾,由司马衷抄写的答案被递到司马炎手里。司马炎看了看,努力尝试着说服自己:“这的的确确是儿子写的!用词和口吻很像……”倘若他稍微客观一些,就会明白,儿子绝写不出这样的文章。这篇文章,普天之下能欺瞒的也就只有皇帝一人而已。
司马炎将文章递给卫瓘。
“您看看,这是太子写的。”
卫瓘看毕,确信这一定是找人代笔。
他抬眼望着司马炎,司马炎也正用恳求的眼神望着他。
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拉扯太子一把,说句好话吧!
“唉……”卫瓘叹了口气,什么都不想说。几杯酒下肚,他心里愈发不是滋味,过了一会儿,他借着醉意,晃晃悠悠走到司马炎面前。
“陛下,臣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请讲。”
“呃……”卫瓘踌躇起来。
“卫公请直言。”
“臣还是不知如何开口。”
“但说无妨。”
又是一阵沉默,继而,卫瓘伸手抚摸起司马炎的御座,自顾自地叹道:“这宝座可惜啦……”
司马炎一怔,脑海中回响起司马昭生前说过的话:“这宝座,今后也是桃符(司马攸)的……”瞬间,他的脸色阴沉下来。可惜?难道让司马攸坐就不可惜了吗?司马攸死了!这宝座,将来只能传给司马衷!
他冷冷地盯着卫瓘。
“卫公,您是喝醉了吧。”
“臣……醉了……真是醉了……”
此后,卫瓘再也没有说什么。
重臣退隐
卫瓘委婉的态度总算没跟司马炎形成太尖锐的冲突,但是,这事很快传了出去,太子妃贾南风由此对卫瓘怀恨在心,而“三杨”之一的杨骏,为了排除异己,也开始处心积虑地想要扳倒卫瓘。
以卫瓘的分量,要扳倒谈何容易?杨骏绞尽脑汁,最终从卫瓘的儿子卫宣身上找到了突破口。
他唆使内宫近侍频频向司马炎吹风:“卫宣整天就知道沉湎酒色,繁昌公主备受冷落,甚是可怜!”
司马炎听闻,遂勒令卫宣和繁昌公主离婚。
不管司马炎是不是要针对卫瓘,但在卫瓘看来,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于是,卫瓘主动请求逊位。司马炎秉承一贯尊崇功臣的态度,拜卫瓘为太保(上公),同时削除了卫瓘尚书令、侍中、太子少傅这些官职。过了段时间,司马炎意识到自己被杨骏当枪使了,他试图挽救跟卫瓘的关系,又提出让繁昌公主和卫宣复婚。没料到,卫宣已在离婚的打击下气愤而死了。
卫瓘卸任尚书令,这居然阴错阳差地影响到了荀勖。
二十几年来,荀勖一直稳坐中书监这个位子,统领着中书省。现在,司马炎想借机让他挪挪窝了。
“你去接任尚书令吧。当年,你的先人荀彧和荀攸都当过尚书令,希望你能再现昔日两位荀令君的美誉。”司马炎这句鼓励的话,等于把荀勖赶出了中书省。
荀勖只好辞去中书监,转任尚书里。补充一句,虽然朝臣经常身兼数职,但尚书台和中书省作为两个彼此制约的行政机构,通常情况下,其最高统领是绝不允许兼任的。
公允地讲,尚书令和中书监都手握实权,且基本算平级调动。但是,荀勖心里却颇不平衡。这是因为中书省位于皇宫内,中书监成天跟在皇帝身边做首席顾问,利用职务之便,凭三言两语便能左右朝政,这很合荀勖的胃口。尚书台却位于皇宫外,离皇帝远不说,还要处理大量繁杂政务。
荀勖悻悻地来到尚书台,只见同僚早已在门口恭迎自己。
“恭贺荀大人。”
荀勖憋了一肚子气,阴沉着脸,抱怨道:“夺我凤凰池,有什么可庆贺的!”中书省坐落于皇宫内的凤凰池旁,故有此称呼。随后,他以考核官员为名,将尚书台中的官员来了一次大清洗,全换成了自己人。
没过多久,到了公元289年,荀勖,这位太子党的中流砥柱,同样没有撑到司马炎托孤之日,也一命呜呼了。荀勖是西晋初期最著名的权臣、佞臣,且品行卑劣、声名狼藉,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在艺术方面很有成就。前文讲过荀勖和钟会以书法和绘画功力斗法的故事。另外,他在音乐上的造诣虽不如阮咸(“竹林七贤”之一),但也堪称是位奇才。早年间,荀勖主管宫廷音乐期间,研制出了笛律十二支,音律相当准确精妙,被后世定为标准。
近段时间,另一位太子党成员,冯也死了。
讲到这里,我们大致回顾一下前面曾提到过的西晋重臣。贾充死于公元283年,山涛死于公元283年,伐吴功臣杜预死于公元285年,王濬死于公元286年,胡奋(胡遵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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