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案叫绝:“写得好!写得好!”继而,他怅然若失道:“这样的贤才,这样的血亲,不让他匡扶社稷,却把他赶去海隅……晋室大概兴盛不了多久了!”曹志正是魏朝陈留王曹植的世子。当年,曹植深受曹丕迫害,胸有大志却无从施展,以致郁郁而终。曹志文学上的成就虽不及其父,但也满腹经纶、博古通今。晋朝建立后,他受到司马炎格外的礼遇。此刻,当曹志为司马攸鸣冤的时候,脑海中呈现出的却是亡父的音容笑貌。
“庾君放心!明日上朝,我必和诸君同心协力,劝陛下收回旨意!”
曹志不是随口敷衍,他当天又以个人名义写了一篇奏疏力挺庾旉,希望能让司马攸留在朝廷。接着,他将自己写的奏疏拿给堂弟曹嘉观看。这位曹嘉乃是在“淮南三叛”王淩事件中遭到赐死的楚王曹彪的世子。曹彪死后,曹嘉被废为平民,在曹髦时代,曹嘉又恢复了爵位。
曹嘉看毕,悠悠说道:“兄长的奏议情深意切、言辞诚恳,一定会留芳青史,但怕是要惹得陛下龙颜大怒啊!”
再说庾旉,他得到曹志的鼓励后,又将奏疏递交给太常寺首席郑默审阅。郑默看完,同样支持。
庾旉心里仍然没底,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的,但也不免有点害怕。当夜,他将奏疏递到了父亲庾纯面前。
“明日我要上疏,恳请陛下准许齐王留在朝廷,您看奏疏这么写行不行?”
庾纯看毕问道:“郑太常和曹祭酒都看过啦?”
“看过了,他们都表示支持。”
“嗯……”庾纯有些踌躇。他昔日的政治盟友任恺早已故去,他自己这些年也是跌宕起伏。他看着儿子的奏疏,仿佛又找回多年前在酒宴中痛骂贾充那份畅快淋漓的心境,常年的压抑被释放出来。“上奏吧!”庾纯索性豁出去了。
翌日,司马炎听着七位博士的联名奏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不容易忍到庾旉把奏疏读完,紧接着,曹志继续上奏,力挺庾旉。司马炎气得浑身发抖,他的忍耐已到极限,再也不想听了。猛然间,他厉声喝道:“我让你们商量送齐王离京的仪仗队,可你们商量的是什么?答非所问!是何道理!”
司马炎很少动怒,这次,他是真的怒了,而且,他眼神里明显露出杀意。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谁都不敢吭声。一些立场不那么坚定的公卿开始考虑重新站队。
廷尉刘颂奏道:“庾旉等人藐视诏书,不答所问,答非所问,请押送廷尉受审。”
于是,太常寺七位博士全部被收监候审。
几天后,廷尉得出结论:“按律当斩。”这非同小可,从西晋开国至今,从未有过臣子因直言进谏被杀的案例。顿时,朝野一片哗然。
尚书夏侯骏愤然拍案:“陛下难道要诛杀直臣吗?”他须发怒张,对另外几位尚书台同僚言道:“尚书台八座尚书(指尚书令、尚书左仆射、尚书右仆射,外加五位执行尚书)等的就是今天,诸位和我一同上奏,驳回廷尉的判决。”
可是,并非所有人都像夏侯骏这般硬骨头,尚书朱整和褚契表示支持廷尉。
“孬种!”夏侯骏暗暗骂道。旋即,他联合尚书左仆射魏舒、尚书右仆射司马晃(司马孚第五子)等人驳斥廷尉,力保太常寺的七位博士。这是一次士大夫为维护自己权力和公理的抗争。他们明白,倘若开了斩杀直臣的先河,以后士大夫再也不要妄想有什么话语权了。
就在众人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庾旉的父亲庾纯迈着老态龙钟的步伐走上朝堂,他扑通一声跪在大殿上:“这篇奏疏,我那天也有过目,一时糊涂,没来得及阻拦,请廷尉连我一并治罪吧!”庾纯心里清楚,局面已经越来越没法收场,他若不服软,一定会落得家破人亡。
几天过去,司马炎逐渐冷静下来。他的心又软了,遂对刘颂说道:“太常寺那几个博士,都赦免了吧。”
博士们得以保住性命,但都被罢黜了官位。前面多次提到,任恺、石鉴、杜预、羊琇、石苞、张华等人都被罢黜过,即便司马炎信誓旦旦指着某位官员的鼻子说“永不录用”也无须在意,因为过不了多久,他们还会被起用,这事在西晋实属家常便饭。太常寺的博士也不例外,一段时间后,他们又重返政坛。在这些人中,秦秀始终保持着疾恶如仇的本色,他因得罪太多权贵,做了二十多年博士,从未有机会获得升迁,最后在任上去世。
太常寺和尚书台的风波总算是过去了,司马炎落寞地回到后宫,他看着一旁的侍中王戎,不禁叹了口气:“曹志尚且不理解我的苦衷,其他人就更不用提了!”
司马炎当然清楚曹志伙同七位博士公然跟自己对抗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但正因为这样他才觉得更憋屈,他自认为并没有像曹丕迫害曹植那样对待司马攸,反之,他给予司马攸的待遇就连司马家族的叔伯都望尘莫及,他只想让司马攸回藩国去,别挡自己儿子的路。
总之,在这场齐王党火力全开的战斗中,司马炎勉强压住了局面。
桃符性急
十几年前,王元姬弥留之际叮嘱司马炎:“桃符性子急躁,你这做哥哥的又不慈爱,我最怕的就是以后你容不下他……”
十几年过去了,司马炎没有忘记这句话,他尽可能地关照弟弟,或者说,他努力装出关照弟弟的样子。但是,除非他宣布下届皇帝是司马攸,否则公卿永远不会罢休。
司马炎对公卿干涉自己的家事越想越恨,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讲,由谁继承皇位牵扯无数人的利益和性命,司马炎的家事即是国事,被旁人干涉也理所应当。
独享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去奢望旁人的理解和同情又有什么意义呢?
公元283年3月,司马炎将济南郡划入司马攸的齐国,又赐予司马攸私人卫队、鼓吹仪仗若干,封司马攸的儿子司马寔为北海王。在做好一系列安抚后,他命令司马攸即刻离开京都去齐国赴任。
可司马攸完全把诏命当成耳旁风,他在洛阳待得踏踏实实,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最后,就连他的幕僚都坐立不安了。
幕僚提醒道:“殿下,朝廷都催促过好几次了。”
“我不走!”司马攸犯起犟,“荀勖这伙佞臣,居然敢动到我头上!”长久以来,他对荀勖和冯的憎恨溢于言表。也正是这个原因,让荀勖等人确信一旦司马攸得势,绝容不下自己,这才不惜撕破脸,誓要将他赶出朝廷。
幕僚苦劝:“昔日姜太公被封为齐王,齐桓公九度联合诸侯,成为天下霸主。您德高望重,就算离开了京都,影响力也不容小觑。何必要在这里纠结,冒着抗旨的危险和陛下闹僵呢?”这番话很有见地,再怎么说,司马攸也算实力最雄厚的藩王,一旦司马炎驾崩,他仍有机会重返朝廷辅政,甚至是继承皇位也无不可。
司马攸听了幕僚的话,反而更生气了:“我只恨自己不能匡扶社稷,你哪儿来这么多废话!”这句话该如何理解?是申明自己没有幕僚想得那么复杂?还是真被幕僚戳中内心所想?不得而知。
几天后,司马攸居然气出了病。
“他是想拿装病来拖延行程吧?”司马炎嘀咕着,派出几名御医去给司马攸诊断病情。
御医们回来后,言之凿凿:“齐王身体健康,没有任何病症。”
司马炎决定亲自去看看弟弟。
司马攸一向注重仪表,听说司马炎到访后,他穿戴整齐,强打起精神,不露出半分病态。
“你到底有没有病?”
“臣弟无大碍。劳烦皇兄惦记了。”
“既然没病,就赶快起程,回藩国赴任吧。”
“皇兄!我不再干预政事了。我只想留在京都为母后守墓,行不行?”到了这步田地,恐怕连司马攸自己都忘记了初衷。或许他只为赌一口气,告诉别人自己没被荀勖整垮,或许是想通过时间证明自己真的没有觊觎社稷。但这些全无意义。任何人都明白,以司马攸的影响力,随意一个举动都能让朝廷摇三摇,说不涉政岂非一句空话?
司马炎冷冷回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还是尽快起程吧!”
公元283年4月,司马攸抱病辞行。没几天,他的病情恶化,最终呕血而死,年仅三十六岁。司马攸死后被追谥为“献王”,这和他的叔祖司马孚的谥号一样。而且,无论是司马攸生前的爵宠、在宗室中的分量,还是丧葬规格,也都和司马孚完全等同。然而,司马攸的结局却和司马孚迥然不同,最重要的原因,恐怕还是王元姬说的那句话——“桃符性子急躁”吧。这位重量级的皇室成员,倘若健在,或许真能改变西晋国运也说不准。
司马炎这才明白,司马攸是真病,他痛哭流涕,将那些谎称司马攸装病的御医全部处死了。这事疑点重重,御医当初给司马攸诊断后,全都异口同声地说没病,若非受人指使,便是私下串通。到底是受何人指使?荀勖,还是冯?御医被处死前难道不会狗急跳墙供出幕后黑手?如果这样倒也简单,可他们没有。恐怕,是御医察言观色、揣度圣意,猜到司马炎想要什么样的答案才给出司马攸装病的结论。如此,司马攸装病一说,不正是司马炎暗示御医的结果吗?
此刻,司马炎的心情无比复杂,他反复告诉自己,正是那几名御医害死了自己的弟弟。他将怨恨尽数发泄到那几名御医的头上,同时,又竭力掩盖着内心的庆幸。
可怜又讨厌的弟弟!
司马炎哭个没完没了,冯在旁边看得不耐烦了,他拽了拽司马炎的袖子:“陛下没必要难过,齐王名过其实,天下人都归心于他,今天他病死是社稷的福气啊!”司马攸病死对于太子党来说,绝对是从天而降的惊喜,说实话,如果司马攸能听从幕僚的劝告去齐国赴任,并健健康康地活下来,等司马炎死后,荀勖、冯等人想必还是会受制于他。
冯说得对!无论司马攸是否觊觎社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挡在太子面前的绊脚石终于消失了。
司马炎抹干眼泪,停止了哭泣。
齐王党瓦解
几十年前,两个少年天真地许下一个约定:“假如有一天富贵了,我们就轮流做中领军和中护军,各做十年!”
几十年前,羊琇帮司马炎当上了皇帝,司马炎则保住身犯重罪的羊琇一命,又让他从一介平民直升中护军。但是,这个关于友情的故事注定不会就此圆满收场。
泰山羊氏大佬——羊琇在中护军这个位子上稳稳坐了十五年。荣耀已经成为习惯,显赫是理所应当的。如今,他因为密谋刺杀杨珧,惹恼了司马炎,被贬为太仆。
太仆,九卿之一,主管畜牧及皇宫车马。
十五年的显赫,一朝尽失!羊琇的地位一落千丈,他不习惯。
咣当一声,羊琇把太仆印绶狠狠摔在地上:“明天我不上朝了,就说我病了!”这话如同谶言,没过几天,他竟真的病了。
羊琇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正式向朝廷请辞:“臣宿疾复发,实在不堪重负,请求回家养老。”
司马炎望着羊琇,往昔的一幕幕在二人脑海中闪现。
“稚舒(羊琇字稚舒),助我富贵,我不会忘记你的!”
“没想到儿时戏言竟成真!”
往事如过眼云烟。
司马炎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稚舒……要不,你当个散骑常侍吧。”散骑常侍属于皇帝近侍,很多官员花重金买这个官位,获得待在皇帝身边的资格。司马炎只想今后还能经常见到羊琇,一起叙叙旧。
谁稀罕!
羊琇向司马炎拜了拜,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从今以后,我要被杨氏、贾氏、荀氏那伙人压得抬不起头!羊琇越想越觉得憋屈,一到家便倒在床上,再也没有起来。几天后,羊琇病亡。
除羊琇外,刘毅、向雄、司马骏等齐王党要员也在司马攸死后的一两年内郁郁而终。在司马懿的九个儿子中,司马骏是除了司马师、司马昭、司马伷外最有才干的人,他做过淮北都督、豫州都督、扬州都督、雍凉都督,几乎把几大军事重镇轮流蹚了个遍。虽然此时司马懿的儿子还没有死绝,但司马骏的死,实则标志着老一辈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太原王氏中流砥柱——王济派常山公主为司马攸求情后被贬官。后来,他依法惩办王浑的下属,因为一点都没照顾老爸的面子遭到弹劾。晋朝以孝治天下,王济的行为虽谈不上不孝,但也算对老爸不敬。他再次被弹劾贬官。王济记吃不记打,没多久,他又私自对某藩王的官吏施以鞭刑,以大不敬罪被废黜为平民。王济在政坛失势,但他洒脱张狂的性格却没半点收敛。
《晋书》记载了他与姐夫和峤(拒绝和荀勖同乘一辆车,又因贪财被杜预比喻有“钱癖”)之间的一段逸事。
和峤家有一株李子树,结的果实甘甜无比。司马炎听说后,让他送些尝尝。没想到,和峤抠抠搜搜,只拿出十来个相赠。
司马炎哭笑不得,和峤却犹自可惜这十几个李子。就在这时候,王济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来到和峤家,将李子吃了个精光,临走前一时兴起,居然还把李子树给砍倒了。这则简单的故事,将司马炎、和峤、王济三人的性格特点刻画得入木三分。
还有一则关于王济和王恺(司马炎的舅舅,与石崇斗富)的逸事,同样表现了王济的张狂。
一次,二人比赛射箭。王济出的赌注是一千万钱,王恺出的赌注是一头牛。这牛能日行八百里,取名“八百里驳”,深得王恺爱宠。
王济善射,一箭命中靶心,从王恺手中赢得了“八百里驳”。任谁都没想到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