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衍更趁魏军刚刚抵达西岸,立足不稳的时候发起突袭。但是,纵然卑衍准备充分,但他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争洗礼,而他的对手,魏军前锋胡遵,则在雍州多次与蜀军对阵,经验丰富。一战下来,卑衍即被胡遵击败,他退回辽河东岸,再也不敢主动出击了。
辽东军和魏军展开了对峙。
坚守避战正是当年司马懿对诸葛亮惯用的战术,这方面,司马懿比卑衍不知要老练多少倍,他很清楚,企图坚守避战的一方最怕的是什么。
“鸣鼓!全军开拔!”司马懿不再理会对岸的辽东军,而是沿着辽河西岸向南行进。
卑衍惊觉:“莫非司马懿要从南边绕过辽河?”他只能拔营尾随魏军。于是,在南北流向的辽河两岸,两支军队彼此顾望着向南行进,除了司马懿之外,再没第二个人知晓何处才是目的地。
就这样走了很多天,一个深夜,司马懿突然下令:“将旗帜插在岸边,五百人留守这里虚张声势,其余人掉头向北疾行,敢有喧哗者,立斩!”魏军主力悄无声息地沿路返回,而对岸的辽东军全然没有发觉。随后,魏军主力将早就准备好的木筏推下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渡到了辽河东岸。
翌日清晨,卑衍才察觉到魏军的动向,他所仰仗的辽河屏障已荡然无存。
司马懿渡过辽河后并没有向卑衍发起攻击,他一面修筑防御工事,一面做出打算进军襄平城的姿态,借此引诱卑衍主动出击。
如此一来,局势瞬间逆转。司马懿变成守势,而卑衍不得不转守为攻,他向魏军接连发起三轮攻击均以失败告终,最后仓皇溃逃进襄平城中。
紧随卑衍之后,司马懿也进驻到襄平城下。迄今为止,公孙渊的每一步战略部署无不正中司马懿下怀。
这个时候,司马懿唯一担心的就是公孙渊弃城逃跑,他开始紧锣密鼓地部署襄平包围圈。然而,不巧天降暴雨,襄平城下变得一片泥泞,有的地方水位高达数尺,给驻军带来诸多不便,士气也随之动摇。
有人提议把营寨转移到高处,可这样一来,襄平包围圈势必出现缺口。
司马懿下令:“谁再敢提议移营立斩不赦!”他清楚地看到己方士气日复一日地跌落,但他深知敌军士气也同样如此。不怕士气下降,只要下降的速度比敌军慢,扛到最后就能赢。
没过两天,部将张静就把司马懿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再次提议转移营寨。
司马懿不由分说将张静斩首示众。这下,多日来怨声载道的魏军总算安静下来,大家头顶暴雨,脚踩泥水,再不敢有怨言。
如果公孙渊得知司马懿为了把自己困在襄平城中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一定会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此时此刻,他却在城楼上望着魏军泡在雨水中的惨状偷笑。倘若他趁机突围出城,或有一条生路,可是,这场暴雨影响了公孙渊的判断。他心存侥幸地想:过不了几天司马懿就该退兵了吧。就这样,雨水冲走了公孙渊最后的逃生机会。
襄平一带的暴雨一连下了半个多月仍没有转晴的迹象,公孙渊每天满怀期待魏军会撤走,可魏军迫于司马懿的高压威慑,依旧默默地泡在雨中。
司马懿稳住了军队,但他也意识到,朝廷得知襄平连降暴雨的消息一定会对战况失去信心,十之八九会责令撤军,如果那样,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为了让朝廷重拾信心,他给司马孚写了一封信:“公孙渊困守襄平城,我唯一担心的只是他弃城逃跑。正好襄平下大雨,我故意让军队显露疲态迷惑公孙渊。公孙渊误认为局势会有转机,已经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平定辽东指日可待。”
司马懿确信,自己的战略意图一定会借司马孚之口传达给朝廷里的掌权派。
辽东京观
与此同时,远在魏都洛阳,公卿果然对辽东战况持悲观态度,纷纷上疏言道:“当年曹真伐蜀就遭遇连日降雨导致士气崩溃。如今辽东局势比曹真那会儿更加不妙。请务必召司马懿撤军!”
曹叡有些拿不定主意。散朝后,他宣召中书监刘放和中书令孙资觐见。
前文曾经讲过曹丕为制约尚书台的权力,特别设置了中书省,时至今日,中书省的权力早已压过尚书台。中书监刘放和中书令孙资,自中书省创建至今十几年里一直稳坐中书省首席大员的宝座,其权势之大可想而知。
刘放、孙资对曹叡详细分析了局势,二人侃侃而谈,仿佛亲临战阵一般。其实,他们对战局的了解完全是从司马孚那里道听途说,而这正是司马懿想传达给朝廷的意思。刘放和孙资十几年来坐镇中书省,本来是皇帝借以平衡尚书台的砝码,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二人却都成了司马家族的政治盟友,他们的关系在许多年来从不为人所知。
曹叡听完二人的分析,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翌日,曹叡对满朝公卿信心满满地言道:“司马懿临危制变,不日即可擒获公孙渊,大家坐等捷报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曹叡为何如此肯定。
曹叡既对平定辽东有了信心,接下来,他要为司马懿凯旋做准备了。
“宣召燕王曹宇入京参政!”
曹宇是曹叡强化皇室力量的重要棋子。三年前,他奉诏入京参政,一年前不堪压力请辞,这才刚走一年,他又被拉回朝廷。不用想也知道,曹叡是顶着满朝公卿的口诛笔伐强行为之,曹宇则心不甘情不愿地来了走,走了又来。
让我们把曹叡和曹宇放到一边,再回到辽东战场上。这段时间,暴雨已经连续下了一个多月,辽河暴涨,水位最高的时候,船甚至都能开到襄平城下。公孙渊始终没有选择逃跑,他一直寄希望魏军会主动撤退。
但是,魏军还是苦撑了过来。
8月,天终于转晴,襄平城外再次露出土地。
“围城!”随着司马懿一声号令,魏军迅速完成合围,并对襄平城展开猛烈的攻势。
公孙渊终于要面对现实了,他错过了最佳逃亡时机,现在再想出城已不可能,而城中的粮食也几乎吃尽。大批人饿死,人吃人的惨剧每天都在上演。叛逃者越来越多。
这天深夜,一颗硕大的流星划过天际。辽东军和魏军抬头仰视,同样的景象在每个人心中生出截然相反的感觉。
“天象喻示要败亡了!”辽东军无比恐惧,士气完全崩溃。
“天象喻示要胜利了!”魏军依旧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士气却万分高涨。
9月初,绝望的公孙渊从襄平城东南突围,于乱军中被杀。
公孙渊一死,襄平城即被攻破,统治辽东近五十年的公孙家族至此灭亡。
这半个世纪以来,辽东人只知道他们头顶上的公孙家族,全不知有魏国。司马懿决定采用极端手段,让辽东人牢牢记住支持公孙家族的下场。
司马懿攻进襄平城后,处死了辽东两千多名官吏,可事还没完,紧跟着,他又下令将襄平城中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全部斩首。于是,七千平民被杀。随后,司马懿将这些尸体筑成了“京观”。所谓“京观”,即是古代战争中将敌军尸体堆砌,用土封筑而成的高冢。
辽东人吓得魂飞魄散。
司马懿在辽东花了大半个月处理善后事宜,10月班师回京。
11月,他途经河北蓟县时遇到曹叡派来慰劳军队的使者。魏军将士都获得丰厚的赏赐,可是,司马懿的官位已没有再晋升的空间,除了往昔几位曹氏亲贵能坐到大司马之外,那些外姓重臣,位列三公基本算仕途的顶点。顺便提一句,辽东之战结束后,中书监刘放和中书令孙资也因谏言的功劳被封侯,这二人即将做出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
梦
司马懿盘膝坐在一片虚无缥缈的幻境中,恍惚间,他感觉有人枕在自己的腿上。低头一看,居然是曹叡。
曹叡就这么仰视着司马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爱卿,仔细看看朕的脸。”
司马懿感到背后飕飗冒着冷风,他吓得一动都不敢动,只能顺从地盯着曹叡看。曹叡的表情渐渐变得狰狞恐怖,他诡异地笑了。
“陛下,您的脸……怎么……”司马懿发现曹叡的脸上居然裂开了一道口子,继而,脸上的肉竟开始腐烂,一块接一块地碎掉,而曹叡的双眼始终直勾勾地瞪着自己……
“曹叡!你!”司马懿浑身一个激灵猛然惊醒。原来是一场梦。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梦话。旁边有没有侍者?有没有听到自己直呼曹叡名讳?他以常人难以企及的反应速度同时闪现出这两个念头,根本来不及左顾右盼,遂在一瞬间改口:“陛下……”说罢,他才转头扫视周遭,所幸,什么人都没有。司马懿长长地吁了口气,呆卧好一会儿,才发觉周身早已被汗水浸湿。
司马懿做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噩梦,连日来,梦境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中萦绕,挥之不去。司马懿的梦被记载在《晋书·宣帝纪》中,倘若以现代心理学分析,我们则可以通过这场梦窥探他的内心世界。
毋庸置疑,司马懿清楚地知道曹叡对自己有所忌惮,相比魏国其他臣子,他有更多跟皇帝谈判的筹码,但再怎么说,他的前途命运乃至身家性命依然牢牢攥在曹叡手里。司马懿是惧怕曹叡的。
另外在现实中,臣子绝无可能居高临下俯视皇帝,司马懿却梦到这样一个情景。大概在他的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本该跃居曹氏之上。
再有,司马懿很期待曹叡死掉,这不奇怪,任何功高震主的臣子都是皇帝的眼中钉,他们会各自在心里诅咒对方千百次。不过,司马懿又不希望在自己出征时发生这样的意外,他之所以能获得今天的地位,皆因他在曹丕临死时位列托孤重臣。若曹叡暴毙,托孤重任能否再次落到他头上?这有一个重要的先决条件,那就是曹叡临终之际,自己能否守在曹叡身边。
公元239年1月下旬,司马懿在从辽东返回洛阳的途中收到了三弟司马孚发来的密函。
“陛下突然病重,望兄尽快返京。”
莫非梦境成真?司马懿加快了行军速度。
两天后,他再次收到司马孚的密函:“陛下册立郭夫人为皇后,并拜燕王曹宇为大将军,局势发展恐怕对咱们不利。”几个月前,曹宇二度入京参政,短短数月官位便跃居司马懿之上。郭夫人又被仓促立为皇后,这莫非是曹叡打算让曹宇辅佐新帝登基,郭皇后垂帘听政之意吗?如此说来,曹叡果真生命垂危。司马懿不由自主地焦躁起来,他不断催促军队加快返程速度。
第二天,司马懿接到曹叡发来的诏书:“西部边境战事频频,司马公不必来洛阳,直接回关中即可。”
司马懿惊得险些从马上跌落下来,曹叡明令禁止自己进京,其意图不言自明。不过,纵然去关中也仍然要途经洛阳,他抓住了这个破绽,丝毫没有放缓脚步,继续向着洛阳的方向疾行。
又过了三天,司马懿第三次收到司马孚的密函:“曹宇被罢免,曹爽(曹真之子)继任大将军。二哥千万别停,望速返京。”这短短几天,洛阳政局可谓瞬息万变。曹宇只当了四天大将军就被罢免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托孤燕王
让我们回到魏都洛阳的皇宫中,看看发生了些什么,就从几天前,曹叡病重说起。
在洛阳皇宫的嘉福殿内,传来阵阵咳喘声。适逢寒冬,寝宫内的炉火烧得很旺,但曹叡还是冻得浑身哆嗦,随着一阵猛烈的咳嗽,一大口血喷到御床上。他知道自己再也好不起来了。
“芳儿,过来。”曹叡虚弱地伸手召唤,一个幼童忙走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曹叡抚摸着幼童的脸。“可记得,你是谁的儿子?”
“是父皇的儿子!”这幼童以坚定的语气答道。他名叫曹芳,但其实,他并不是曹叡的儿子。
多年来,曹叡总共育有五个孩子,但其中四个都夭折,只有一个女孩活了下来。为了不至后继无人,他被迫从某个藩王家秘密挑选了两个孩子作为自己的养子,一个叫曹芳,另一个叫曹询。这件事内宫办得非常隐秘,没有任何人知道两个孩子究竟是哪个藩王所生。
考证曹芳的年龄,应该是公元231年至232年出生,但是这两年完全找不到任何曹氏藩王生子的记录。在《魏氏春秋》中记载了一个传闻,说曹芳是任城王曹楷之子。如果此传言属实,那么曹楷一定会受到格外的恩宠,但在三年前,曹楷还因犯法受到削减食邑二千户的处罚。再者,曹楷乃是被曹丕逼死(或毒杀)的曹彰之子,曹叡又怎么可能从一个对自己亡父怀有刻骨仇恨的宗室成员中挑选继承人?由此,这种说法应该只是为凸显戏剧效果的演绎罢了。
曹叡望着曹芳,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从今天起,你就是皇太子了。”曹芳,无论你的亲生父亲是谁,你要记住,你的身份是我曹叡之子,也是我大魏国的皇储。
不过,曹芳年仅八岁,尚不能亲自执政。曹叡遂把曹芳托付给了郭夫人。那么,先前造成夏侯玄失势的毛皇后如今又在哪儿呢?很显然,毛皇后因失宠被郭夫人取而代之了。
公元239年1月16日,曹叡下诏册封郭夫人为皇后,这意味着曹叡死后,郭皇后将晋升为皇太后,垂帘听政辅佐曹芳。
郭皇后哭得泪眼婆娑,心里怦怦直跳,她一边为自己成功晋级欣喜若狂,一边又对将来要面临的状况而忧心。此时,她只是一个年方二十的女子,后来,她垂帘听政二十余年,牵涉多起政治黑幕,而她与司马家族的关系,更是令人侧目。
同日,曹叡传燕王曹宇、领军将军夏侯献、屯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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