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之一,且因董承之女是刘协的妃子,其本人又有兵权,手下有些兵马,兼其现又任执金吾,掌着“都城”的警备重任之故,是以他虽有“从贼”的过往,但在如今这些勾连反对荀贞的大臣中,他还是地位相当重要的一个,杨彪对他亦颇为看重。
而却说了,杨彪反对荀贞,是出於对朝廷或会再被权臣操纵的担心,已是可以理解,这董承与荀贞无冤无仇,并且早前在长安与荀贞初见时,对荀贞还挺恭敬,却他为何忽改前态,立场大变,“前恭后反”,也加入到了反对荀贞之列?原因亦不难理解,是出自两个缘故。
董承原先是很希望通过他的护驾之功,而使刘协立他的女儿为皇后的,结果却因荀贞的上表,刘协立了伏寿为后,——虽然事实上刘协也好、朝中也罢,本就是偏向於立伏寿为后,荀贞的上表议请,只不过是顺水推舟,锦上添花,可董承没有这么想,是以伏寿被立皇后之后,他即勃然大怒,把其女未得立皇后的缘由尽数推到了荀贞的身上,由是对荀贞产生了怨恨。
怨恨因荀贞而其女不得被立为皇后,是缘故之一。
本朝以来,外戚掌权几乎已成定制,你荀贞虽有勤王之功,可你是外戚么?如果能和杨彪一起把荀贞推翻,进而再凭此功,通过杨彪等公卿重臣,使刘协改立他的女儿为皇后,则如此一来,他董承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外戚了,那他岂不就完全可以像梁冀、何进等等“前辈”一样,被朝中拜为大将军、录尚书事,就此执宰朝堂了么?这是缘故之二。
所以,董承不但甘愿与杨彪共谋反对荀贞,还相当的积极主动。
此刻听了杨彪的回答这话,董承愤愤然说道:“杨公!车骑一意孤行,非要在许县搞屯田,不听杨公之良言进劝!……杨公,还有一事,不知公有无闻否?”
“何事?”
“那给车骑屯田搜括土地的颍川太守陈登以贱价购田,最甚者,所出之钱只及往常市价的三四成,杨公,这与明抢何异?许县之乡贤士绅多有怨怼,此诚伤民、掠民之残政也!承窃以为,长此以往,必致民怨沸腾,到时恐圣德见损,杨公清名见污也!”说到愤慨处,董承拍了下案几,提起手来,手指在半空乱点,说道,“还有,杨公,对那些献田之家,包括大司农家在内,车骑他还干了什么?他居然对彼等族中的子弟多加辟除!杨公,这不是卖官鬻爵么?车骑此举,与当年的西园卖官有何区别?只不过,西园卖官之时收的是钱,他现在收的是田!杨公,‘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国家公器,车骑竟然私相与授!杨公、杨公!”董承越说越是愤慨,痛心疾首,说道,“若不及时加以制止,只怕当年西园卖官之祸将重现於今日矣!”
“辟除陈纪等家子弟”此事,杨彪也有耳闻。
但是,这件事完全没有董承说的这么严重。
事实上,荀贞任命给这几个士绅家中子弟的官职没有一个是朝官,也没有一个是长吏,或是荀贞辟之,用为了自己车骑将军府的一个吏员,或是陈登辟用,用为了颍川郡府的一个吏员,换言之,也就是说,以田换官,或更严重点,如董承之指责,说是卖官,这种嫌疑不能说没有,但有没有董承所说的那种严重的危害性?绝对没有。西园卖官的故事定然不会因此重演。
杨彪知董承未免危言耸听,然对荀贞屯田此措,他原本就是反对的,而且排除掉“卖官”这一条,董承在此前边提及的“陈登贱价购田”此条,在杨彪看来,就也的确已足可证明荀贞的屯田此措,确是一个损害百姓的恶政,就算去掉缘何反对荀贞屯田的私心,只从这一条观之,他和董承等反对荀贞屯田就没有错,是对的,因也就没有指出董承这个指责的言过其实。
——就购田价格这个方面的问题来讲,如今是战乱年间,这田地的价格肯定就不能和往常太平之时的价格相比,一则,田地本身的价格就有所下降,二来,那些豪族大姓,他们门下的徒附人数现也远没有以前多,那些田地在他们手里,其实不少都已荒废,或者处於半荒废的状态了,因是以低於市价的价格从他们手中买来,实则也算是合情合理,但杨彪、董承显然是不会考虑到这一点。
杨彪皱着眉头,抚摸花白的胡须,说道:“屯田此策,我本就不赞成,可是我等已经向圣上进过言了,圣上不肯听用我等之言,现而今,君可有什么良策么?”
董承今来求见杨彪,已经是想到了对策。
闻得杨彪此问,董承便将自己的对策道出,说道:“杨公,此前进言,圣上所以未有采用者,盖因屯田之恶果未显,现下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百姓怨之,车骑又卖官鬻爵,混乱朝纲,以承之愚见,若於此际,再向圣上进谏,或许圣上就会改变主意,改以下诏禁止屯田!”
杨彪觉得董承的这个建议不可靠,他沉吟说道:“屯田此政,圣意已定。目前,何止划拨用地已在进行之中,屯田所用的兵、民,车骑也早已去檄徐、兖,令招聚来许,我听说,而下有的已在来许县途中;粮种、耕牛、农具等物,徐、兖、豫三州亦在预备,不日即运到达,此政之行,已是箭在弦上矣!我等就算这个时候,再上书天子,进谏劝阻,恐怕也将是无用!”
“箭在弦上”,是杨彪恐怕进谏亦无用的次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杨彪知道,卖官鬻爵这条罪状的证据太不充分,压根不能成立,所谓之“百姓怨之”,“民怨沸腾”也不至於,况且有陈纪等这些许县或颍川本地的大臣们在,刘协也肯定是只会信他们的话,而不会信杨彪他们这些外地人的话。
董承还有后策,他说道:“杨公,上书只是其一。”
杨彪问道:“其二是何?”
董承说道:“杨公,如承适才所言,现下许县之士绅乡贤对陈登低价购田,多有怨怼,既然如此,那杨公,我等何不?”
杨彪心头一动,说道:“何不……?君的意思是?”
堂中无有外人,却到底所言系是阴谋,董承不由自主压低声音,说道:“何不策动之?让他们联名告状!”
“……董君,他们会愿意这么做么?”
董承充满信心,说道:“上有杨公首肯,下有承奔走,焉有不成?”
杨彪在政治上毕竟要比董承成熟太多。起先的心动过后,他摸着胡须,细细地想了一会儿,复而觉得此策有点悬乎,很可能不会有什么作用,但是董承既然提出,且听来也是个办法,那就也不妨试上一试,便同意了董承此策,并按董承的主动请缨,将此事交给了他去办。
只过了两天,董承又来求见杨彪。
与两天前的求见相比,这一次,董承甚有气急败坏之态。
一见到杨彪,他就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杨公,恕承粗鄙直言,乡谚云‘狗肉不上席’,其言何意,吾今知矣!”
杨彪心下了然,仍自问道:“君何出此言?”
董承说道:“彼辈乡小,明明吃了大亏,私下里对车骑怨声载道,可我一说明来意,或置若罔闻,或旁顾左右,我多说两句,有的甚至就揖拜请辞!杨公,明明吃了大亏,现有我等大人愿为彼辈做主,不感恩戴德,却反这般可恨举为!真小人贱民也!这不是狗肉不上席么!”
这个结果倒是没出杨彪的意料。
这些许县的士绅又不是傻子,他们背后里抱怨两句,那也就算了,真要让他们联名告状,借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荀贞现是朝中执政不说,许县周边於今还尽是他的兵马驻扎,兼以荀贞是颍川本郡人,荀氏在颍川的影响力本就很大,陈纪、钟繇、辛氏等郡之士望、右姓又已明白表态,站在他这一边,他们又怎能认不清形势?
并且,就在董承想要劝说他们联名上状之前不久,陈登刚刚收拾了许县的一家豪强。
这家豪强被收拾的原因,便正时因不满陈登所出价格,反过来还想趁火打劫,向陈登索要高於市价一倍的钱财,结果陈登二话不说,就把其家主给抓捕下狱,——现在还在许县的牢里待着!
瞧着董承气愤填膺的样子,杨彪少不了安慰他两句。
两人正说话间,外头一从吏进来,喜形於色,说道:“明公、董公,下吏刚得知了一件好事。”
杨彪问道:“什么好事?”
“车骑从徐州调来的屯田兵与许县的乡民起了争斗!”
253 陈敢枣毅非常臣(三)
杨彪、董承闻得此言,俱是一怔。
董承旋即大喜,说道:“屯田兵与乡民打起来了?”
这从吏答道:“是,下吏听说都动刀子了!”
董承更是大喜,笑顾杨彪,说道:“杨公,好啊,好啊!都动刀子了,要能死了人才是最好。”却也不见外,令这从吏,说道,“你赶紧去看看,可有无杀人?看完后立刻回来,禀与杨公和我知!”
这从吏见杨彪点头同意了董承的此个吩咐,便应了声是,急匆匆地去了。
杨彪见董承这般高兴,不觉蹙起眉头,说道:“董君,便是屯田兵与乡民起了纠纷,似乎也无需这等喜悦,况乎君方才所言,死了人最好,我以为更是不妥!不管死的是屯田兵,还是乡民,如果真的死了人,那可就都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啊。上天有好生之德,君之此语非仁人君子可言也。”
董承抚摸胡须,笑道:“杨公,你这怎么也难得糊涂了?”
杨彪问道:“君此话怎讲?”
董承说道:“正无辞再向天子进言,劝罢屯田,却恰好屯田兵与乡民打了起来,若是当真因此而出了人命,杨公,我等不就可以此再上书圣上,请停车骑屯田此政了么?”
便真是出现最坏的结果,因为这场斗殴而出了人命,打死了人,可要想仅凭於此,而就使得刘协改变主意,撤回屯田的决定,这显然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唯瞧着董承这幅兴致勃勃的样子,杨彪知道自己就算把这话说出,他也不见得能听进去,遂也就未做多言。
两人於是在堂上等从吏去探查完情况之后回来禀报,不必多提。
……
斗殴的地点在许县南乡。
顾名思义,南乡在许县县城的南边。
这从吏生怕赶不及,出了杨彪府,没有坐车,在刚才来报此讯的那小吏之前领下,乘马急往。
饶是如此,路上也用了一两刻钟,待他赶到事发地点时,已有别的官吏先他一步到至。
远远望见,前头田边的路上,聚集了约百余人,尚隔着一两里,喧闹的声响已然入耳。
这从吏催马快行,又行里许,辨别看出,这百余人分作了两伙,西边那群人多的,当是附近的乡民,东边那群只十余上下,俱穿着黑色袍服、佩带环首刀的,应便是荀贞调来的屯田兵。
荀贞调来的屯田劳力由两部分组成。
一部分本属民屯,一部分是原属军屯。民屯的倒也罢了,管理虽亦严格,然毕竟严格有限,却军屯这部分的,虽非正规部队,但荀贞一直以来,都是以半军事化的制度来对他们进行各方面的管理,他们日常所穿之衣因也就都是制式的,近似戎装,并俱有刀剑佩带。
这从吏下马来,叫那带路的小吏看住马,自悄悄往前,摸到近处。
这一多一少两拨人正在脸红脖子粗的吵架。
许县乡民这边说的是许县话,颍川与河南尹接壤,离洛阳不远,颍川话和洛阳官话近似,这从吏虽非是颍川人,但能听懂许县乡民说的话,而那边军屯兵卒的话,从吏就有点听不大明白了,只能大概辨出,或是徐州、青州一带的口音。
乡民与屯田兵这两伙人的对峙之间,是在这从吏之前赶过来,进行调节的那个官吏及其随从。
随从不多,只有三四个,三个是兵士打扮,另外一个大热的天,披着铠甲,佩着六百石的印绶,应该是个都尉;至於这个官吏,普通人的身高,方面大耳,相貌堂堂,然与大多数的成年男子不同,颔下却是无有蓄须,光溜溜的一片,头戴武冠,穿着红色的官袍,佩比二千石的印绶,腰带上插着柄长剑,从其衣装印绶判断,要么是个中郎将,要么是个骑都尉。
这从吏听不太懂屯田兵的方言,乡民也听不懂,两下交流费劲,吵着吵着,就又动了怒气。
仗着人多,乡民中有两三个一看就是轻侠之流的少年,凑到前去,猛地推了屯田兵中的一人。
一下子,这十余个屯田兵齐齐往后退了半步,不约而同,把手放在配刀的刀柄上。
后退半步、手放刀柄上,这两个动作若是一人来做,不会引人惊奇,但如果是十余人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做出了这两个相同的动作,则就不免会给人以整齐划一的感觉,夺人眼球。
这从吏也不例外,眼见到此幕,尽管他的任务是来探看争斗情况会否恶化的,还是一个念头不禁登时升起,心中想道:“久闻车骑将军治军森严,其帐下将士久经操练,军纪严明,於今看来,传言不虚。这些兵只不过是屯田之兵罢了,而就如此动作齐整,若换作是车骑帐下的精锐,又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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