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明公,我虽久在琅琊,亦尝闻当年袁本初界桥之胜,乃是全赖麴义之勇悍,后之所以又数挫公孙瓒,亦是多仗麹义也;并袁本初之所能得据冀州,其间非但有沮授、审配、郭图、辛毗、辛评诸辈之功,麹义也是功不可没,今却为何杀了麴义,这不是自断一臂,且必会致使韩馥故将人心浮动么?”
——在袁绍从韩馥手中夺占冀州的过程中,如陈登所言,麹义也是对袁绍相助不小。那时,麹义反叛韩馥,韩馥进讨不利,袁绍於是与麹义结交,从麹义这里,得到了部分冀州兵将士的支持。可以这么说,若把沮授、审配的支持视作是冀州士人对袁绍的支持,则麹义投到袁绍这一边,就代表了相当数目之冀州军方对袁绍的支持,两者都很重要。
荀贞说道:“张杨在给公仁的来书中说,袁绍杀麴义此事,系郭公则所献之策,缘由主要是两条,一是与张飞燕私下勾结,再是骄横不法。”
麴义这样重量级的人物,杀他之前,袁绍肯定是要向冀州士民公布他的罪状的。张杨把袁绍公布麴义罪状的这道檄文,原封不动地抄将下来,附在了给董昭的信中。
这道檄文,荀贞等人俱已看过。
郭嘉於座中如是赞成袁绍杀麹义,又似讥笑袁绍杀麹义,说道:“单从檄文观之,麴义可谓罪大恶极,不得不杀矣,非杀不可矣。”
陈登是个聪明人,惊奇过后,他已经猜到了袁绍为何要杀麴义,顺着郭嘉的话,不禁抚须喟叹,说道:“明公,此所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是也!眼见公孙瓒即将覆灭,已用不上麴义了,是以袁本初乃於此际向麴义下手,却是可叹、可怜、可惜也!”
可叹者,鸟尽弓藏;可怜者,麹义之死;可惜者,亦是麹义之死。
当今海内,虽称得上英雄辈出、勇将云集,但其间翘楚,为四海扬名者却是寥寥无几,这麴义就是其中之一。毫不夸张地说,他是足可以与吕布、关羽、张飞这样的一流猛将齐名的,然而未死在战场,反是被主君杀掉,确是有些可惜。
但荀贞倒是能理解袁绍一二。
程嘉出使张飞燕回来后,对荀贞说过,他在张飞燕处见到过麴义的使者,这麴义与张飞燕的私下勾结应是不假,其本身是个勇武出众之人,又勾结外敌,无论主君换了是谁,对此都定会如坐针毡,芒刺在背。荀贞舍身处地的想,换了自己,遇到这样的事会怎么做?
无非两个办法而已。
一则,以恩义感化之,如光武帝刘秀,推赤心入人腹中,以使其释掉疑虑,熄掉勾结外敌以自保的错误念头,死心塌地地为自己效命。
二者,也就只能像袁绍这样把他杀掉。
而两个办法之间,按麹义先叛韩馥,继附袁绍后,又骄横不法的行为来看,恩义感之此法,恐怕是不会起到很好的效果,或许最终还是只能选择杀掉这个办法,只不过,可能杀的时机,会与袁绍所选的时机不太相同。
总而言之,麴义之死不能全怪袁绍,也怪他没有政治上的见识。
却是无论袁绍当不当於此际杀麹义,不管怎么说,麴义是响当当的一员上将,袁绍现把他杀了,这对荀贞他们来讲是有利的。
众人又略议论了片刻后,就此不再多说。
袁绍帐下的辛毗、辛评兄弟是阳翟人。陈登到了阳翟以后,辟除了些颍川各县右姓家族的子弟入郡府为吏,其中就有辛家的俊彦。
他由此想到一策,向荀贞提出了一个建议,是不是可以让辛家的长辈给辛毗、辛评去一封信,试试看能不能说动辛毗、辛评暗中心向荀贞?如果能,那就完全可以通过他们来尝试影响袁绍的决策,这样,近则荀贞在将来攻袁术之时,更能后顾无忧;远则再将来图袁绍之时,也能更有把握。这个建议向荀贞提出以后,荀贞尚未给他答复,遂借此机会,陈登又提此事。
他问荀贞,说道:“明公,我前时进言,何不去书辛毗、辛评,明公未有回书,却不知是否我之此策不可用也?”
“招揽辛毗、辛评为用”的这个主意,戏志才、程嘉早在陈登前,就已向荀贞提出,荀贞也已接纳,并且不仅请辛家的长辈给辛毗、辛评去了书信,还让辛瑷也写了信。信都已经送出去了。——且不仅只给辛毗兄弟写了信,还给审配也去了一信,这封信是荀贞亲笔所写。
荀贞说道:“卿之此策,与志才、奉孝不谋而合。不止辛毗、辛评兄弟,我还给正南写了一封信,一并都已送出。不过才送出没多久,现下可能还没有到邺县。”顿了下,又笑着解释没有给陈登回书的缘故,说道,“屯田是一事、上计是一事,加上军务,还有尚书台其它的各种政务,又及司隶校尉府的诸事,近日实在太忙,因迟迟未能给卿回书。”
陈登知道,荀贞而今政务、军务两边忙,肯定是日理万机,因对他回信晚了,并无不满,却见荀贞只提了辛毗、辛评及审配,未提郭图,便问荀贞,说道:“明公,没有给郭图去书么?”
堂中的戏志才、郭嘉对视一眼。
戏志才摇着羽扇,笑道:“元龙,你大概不知,袁本初府中诸吏,明公给谁去信都可,唯独郭公则,是去书不得也。”
陈登不解戏志才之意,讶然说道:“这是为何?我听郡府中的老吏言道,明公早年在颍川郡府为督邮之时,郭公则适也在郡府为吏,任的是上计吏,郭公则既尝与明公同僚,岂不是比明公与辛毗、辛评兄弟的关系更为熟络么?”
荀贞抚短髭不语。
戏志才笑道:“元龙,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明公确是曾和郭图在颍川郡府共事,可是这郭图才疏志大、嫉贤妒能,与明公多有龃龉,且屡向郡守阴公进谗,构陷明公。”
陈登恍然大悟,说道:“原来如此!”心念不觉转回到刚才众人所议的袁绍因郭图之言,而杀麹义此事,乃复做叹息,说道,“此人这等品性,袁本初却对其信任有加!”
郭嘉笑道:“不管辛毗、辛评、审配诸士会不会给明公回书,会否肯自拔归来,却有郭公则在邺,……明公,以嘉愚见,实亦不需辛毗诸士为明公应矣!有此郭图,便足为公之暗助也。”
众人都是大笑,就是荀贞,也不由失笑。
陈登又从袁绍想到吕布,问荀贞,说道:“明公,吕布那边的离间之计,现下进展如何?”
荀贞说道:“朝廷已经又给他下了一道旨意,这道新的令旨中,按卿等上次之所议,对他许以了高官厚爵,至若效果如何,还需得等这道圣旨到了江夏后,看看他的反应才能知道。”
刘协很聪明,荀贞专为这事觐见他,向他提出此议时,不等荀贞说完,刘协就明白了荀贞的意思,当场就痛快地答应了荀贞的请求。回想当日情景,荀贞记忆犹新。那天觐见完刘协,回车骑将军府的路上,荀贞就感叹再三:“刘协真是个聪颖的少年。”这会儿被陈登勾起了回忆,他不禁又是慨叹,说道:“圣上当真是圣明天子。”
陈登笑问道:“明公缘何忽有此慨?”
荀贞把觐见刘协、向刘协进献此策的经过,说与陈登知晓,然后说道:“元龙,你可知圣上在听完我的进言后,怎么对我说的么?”
陈登问道:“圣上怎么说的?”
荀贞说道:“圣上对我说,他与吕布见的尽管不多,但对吕布却是颇为知之。他说,尽管吕布先叛丁原、后叛董卓,却非奸猾之人,相反,其人可称天真,并对朝廷,也无叛逆之心,对朝廷封赏的官爵是极其热衷的,因断定我之此策,必能得成。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最难得者,知人与自知也。元龙,只从圣上的这番知人断语,你说圣上圣明不圣明?”
只通过刘协对吕布的这番评语,固然还不能说他就已经到达了“知人者智”的程度,可是以他十四五的年龄,对吕布却就能作出这样的判断,确是比之普通的少年已不知强了多少。
陈登以为然,说道:“圣上果然颖悟。”笑与荀贞说道,“以明公之超越才干,佐此聪明天子,我大汉之复兴必可至矣!”
荀贞面色如常,点头称是。
陈登这次来许县,不为别事,正是为协助荀贞实行屯田此政,开始屯田用地的划拨这项工作。
秋收已毕,屯田的各项举措可以着手进行了。
就在前几天,得了朝廷授任,将要负责许县屯田整体事宜的枣祗,已从徐州赶到了许县;从徐州、兖州等地调集的军屯、民屯之兵、民也都在络绎按期到达;另外从兖州州府、徐州州府调拨的粮种、耕牛、农具等物,也已经大体调拨完毕,准备运来,只等把屯田用地划拨这一项工作完成之后,屯田就可以正式开始。
陈登在来许县前,已经把许县的耕地情况摸了个清清楚楚,遂在与荀贞见过之后,於次日即开始了划拨屯田用地的工作。
当天,先有一人,带头献出良田五百亩。
252 陈敢枣毅非常臣(二)
这带头献出良田五百亩之人,乃是大司农陈纪。
陈纪家在许县,荀贞要在许县搞屯田,他作为本地最有名声的家族代表,於私,当然须得明确表示支持。同时,陈纪现被朝中拜为大司农,大司农名义上掌管国家财政,凡属国家之钱谷租税等一干收支,均属大司农司职掌,这屯田,办成后,是有收成的,亦算是与他的职掌有关,从公的方面来讲,他现在站出来,献上良田五百亩,也很合适,又是他作为国家财政方面最高长官代表朝廷作出的一个表态。简言之,其献田之举,一则,是让许县的士绅、百姓们知道,朝廷对屯田是大力支持的,二来,也是为许县的士民们立下一个模范,以供效仿。
却是说了,以大司农位列九卿之显赫,兼且陈氏与荀贞的关系之密切,陈纪既然要对荀贞表示支持,那么只献出良田五百亩,是不是有些少了?实则不少了,至少对陈家来说不少了。
陈纪他们家并非是像杨彪、袁绍他们那样世代簪缨的右姓豪族,其家本是寒微。
其父陈寔早年不过是在县寺中给事厮役的小吏,作些类似奴仆做的事罢了,地位极是低下,后任都亭佐,——“都亭”,是郡县治所城内的亭,有街亭、门亭、旗亭几类,“都亭佐”,亭中佐吏是也,还不如荀贞起家所任之繁阳亭亭长之职,百石吏都不是,斗食小吏而已,仍是卑微,再后来,陈寔虽是靠着有志好学、坐立诵读,得到时任县令的赏识,被送到太学授业,凭其德行,而逐渐地有了声名,其家因是跻身士类,乃至到了陈纪这时,被朝廷拜为九卿,可毕竟发达未久,底蕴不足,兼重德轻财,“梁上君子”此典便是出自陈寔,由此亦即可见陈氏之家风,并不以广辟良田为务,是以其家之田产委实不多,拿出五百亩来已是不少。
紧随着陈纪献田五百亩,三两日内,许县的士绅中,相继又有数人向朝廷献田。
这几人或者是陈纪家的姻亲,或者是钟繇、荀彧、辛瑷等人的故交、姻亲,不用说,他们自都是在陈群的示范作用之下,在钟繇、荀彧、辛瑷等的动员下而乃献田的。
应该是因为陈纪只献了五百亩的原因,这几人所献之田有多有少,然都没有超过五百亩。
加上陈纪所献,总共这些献出的田亩数量,也不到两千亩。单以数目言之,对於屯田所需之田亩数,可谓是杯水车薪,但说实话,陈纪等献多也好,献少也好,所献之田地的亩数多寡,荀贞其实并不在乎。他主要要的是这么个声势,要的是“许县士民踊跃支持在许县屯田”的舆论环境,而陈纪等一献田,这声势明显就造出来了,故而,荀贞获悉后,对此相当满意。
荀贞满意,就有人不满意。
……
陈纪等献田未久后的这天夜里,杨彪家中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乃是董贵妃之父,因护驾有功而前被朝廷拜为辅义将军,到许县后又被拜为执金吾的董承。
杨彪闻董承求谒,先叫仆隶请他在堂中稍待,过不多时,从后宅出来,堂上与他相见。
两人见礼毕了,分宾主落座。
董承开门见山,与杨彪说道:“杨公,大司农带头献良田五百亩以资屯田,此事公可有闻?”
杨彪说道:“已有闻。”
董承问道:“公既已闻,敢问之,公就此是何感想?”
杨彪迟疑了下,没有答话,反问董承,说道:“君是何意?”
董承面现不满之色,捋着胡须,说道:“杨公!大司马此举,承窃以为,十分不当!”
杨彪“哦”了一声。
董承继续说道:“杨公,大司马明知道杨公你是不赞成在许县搞屯田的,却於此际献田,这不分明就是在与杨公你对着干,在给车骑壮声势么?”
杨彪沉默了稍顷,抚须说道:“车骑之妻乃大司农从女,大司农之子陈群久在车骑军府为曹掾,其两家关系匪浅,他出来给车骑壮壮声势,亦在情理中,何足为怪。”
杨彪所串联的欲在背后联手反对荀贞的大臣中,董承是其中之一。
不仅是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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