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荀贞和戏志才等站起身来。
虽已起身,荀贞仍低着头,手捧胸前,极是恭敬之态。
“将军请抬起脸来。”
荀贞答道:“回陛下的话,臣不敢。”
让荀贞平身和抬脸的声音主人,自是刘协。
听到荀贞的这句回答,刘协笑道:“朕恕将军无罪,请将军抬起脸来,让朕看上一看。”
荀贞慢慢地把脸举起。
入眼前头,一二十步外,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冠十二旒的黑色冕冠,穿着上玄下朱、绘有章纹的冕服,腰系革带,佩刀,带双玉印,悬挂黄赤绶,脚着赤舄。
尽管有旒串遮挡,然因相距不远,荀贞还是能看到这少年的相貌,见他唇上蓄须,或因少见阳光之故,也可能是缺乏运动的原因,脸色有些发白,身形也甚消瘦,此时虽带着笑容,一双眼中却透出忧郁,——这忧郁不是他现在情绪的反应,是长久的不快意给他留下的痕迹。
荀贞未有多看,便把目光转开,余光扫视列坐两侧的大臣们。
除掉韩融等,帐中两侧列坐的大臣共有十余,荀贞一个都不认得,然从他们的冠带衣袍和坐的位置,荀贞可以推断得出,右边上首,仪态威严的那老者必是太尉杨彪,与他分席并坐的两人,一个形容稳重,当是司徒赵温,另一个则是司空张喜。
刘协的声音再度响起,赞叹说道:“将军一战而破李傕、郭汜二贼,捷报传至,朕甚欣喜,原本以为将军是个雄健之士,今见将军,却不意这般儒雅!”
荀贞把注意力收回,恭恭敬敬地垂下头,回答刘协,说道“回陛下的话,臣家世代耕读为业,为将领兵本非臣之志也。”
刘协问道:“卿本志是何?”
荀贞答道:“回陛下的话,春秋耕种,夏冬读圣贤之书,若蒙朝廷不以臣卑鄙,竟加驱用,则出为郡县,为陛下教化一方,臣愿已足,此臣之本志也。”
刘协开心地笑了起来,说道:“只是出为郡县,岂不是国家失才矣!今奸佞作乱,州郡板荡,此将军用武之时也,朕对将军期盼甚殷!”
荀贞答道:“回陛下的话,臣必竭忠效力,不负陛下之望,唯是……”
刘协问道:“唯是如何?”顿了下,温和的笑道,“将军,朕与卿虽为初见,然一见将军,便觉亲切。有什么话,将军想说就说,不必拘谨。”
荀贞应了声是,说道“回陛下的话,唯是臣亦有一盼。”
刘协问道:“将军是何盼也?”
荀贞答道:“回陛下的话,臣之盼者,望天下早安,臣放马南山,悠然东篱,治经授子,以传臣家世代耕读之业,以既不负陛下,亦无愧於先祖。”
荀贞此话入耳,刘协心潮起伏,顾视帐中的杨彪等臣,再次赞叹,说道:“朕今知何为忠臣?何为良臣!”与荀贞说道,“这几年,将军每年都遣吏上计朝中,并向国家贡献,这些,朕都知道,记在心里,卿文武双全,不矜功劳,真谦退君子也!”
荀贞逊谢不已。
他常年领兵征战,知觉上是非常敏感的,在他与刘协开始对话后不久,他就感觉到有人在不停地看他,这会儿,这人的目光又落到了他的身上,便不动声色地侧脸瞧去。
却那投注目光之人,立在刘协坐前侧边,与钟繇站在一块儿。此人,刚才在营外的时候已然见过,是侍中丁冲。荀贞自不知丁冲与曹操同乡,交情莫逆,乃却不知他为何频频目注自己。
犯疑间,刘协注意到了荀贞的目光,以为他是在看钟繇,笑问说道:“我闻钟卿说,卿与钟卿青是乡里人,早年旧时。”
荀贞答道:“回陛下的话,臣与钟繇确是旧时。钟繇学识远高过臣,当年在郡时,臣就常自叹不如,於今钟繇从侍陛下身边,常得觐见天颜,臣对钟繇更是羡慕不已。”
半句不提钟繇写私信给他此事。
刘协又笑了起来,说道“钟卿的确是才高识远,然将军比钟卿亦不为差也,将军太过谦逊。”
又说了几句话,荀贞下拜说道:“臣今觐见陛下,未及备贡献,只有一份小礼,奉与陛下。”
刘协来了兴趣,说道:“是何礼也?呈与朕观。”
孙策告了个罪,退出到帐外,把他们随行带来,方才与佩剑一起交给了帐外郎官的两个匣子要回,——郎官打开检查了下,满脸惊诧,但有刘协口谕,就给了孙策。孙策回到帐中,把这两个匣子摆在地上。荀贞和他一人打开了一个匣子。
荀贞说道:“陛下,此即臣呈陛下之礼。”
钟繇和丁冲下来接匣子,却到至匣前,两人看到匣中之物,都是眉头不禁一皱,但都没有说什么,捧着匣子到刘协座前,呈递与他。
刘协探目看去,匣中两个血呼呼的人头。
荀贞瞧见,看到人头的那一刻,刘协脸上并无多少惊吓之色,遂说道:“启禀陛下,这匣中两个人头,一个是李傕之甥胡封,一个是郭汜从子郭宏,李傕、郭汜二贼,臣尚未能把之擒斩,权且先以此二人之首级,敬献陛下。”
右首上位一人蹙眉说道:“焉可以此呈於陛下!”
说话之人是被荀贞猜为杨彪的那人,这人就是杨彪。
杨彪责备荀贞,说道:“将军失礼,不敬矣!”呼帐下侍臣,“速将此二物拿出!”
荀贞下拜,说道:“是,臣疏忽,臣之罪也,请陛下赐罪。”
被荀贞猜为赵温之人,也的确就是赵温,笑语说道:“杨公何须动怒?镇东此亦献功於陛下之意也,只是思虑不周,无需见责。”
韩融、阴修等也纷纷帮荀贞说话。
刘协挥袖笑道:“杨公把朕当做小孩子了。两个人头而已,还能吓到朕不成?”和颜悦色与荀贞说道,“将军请起。将军非担无罪,今败李傕、郭汜,实立大功!宜当封赏。朝廷诸公已然议过,朕即日便下诏拜卿车骑将军,以酬卿功。”
荀贞又再一次下拜,说道:“臣不敢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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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 镇东王师入长安(五)
车骑将军是最高等的将军号之一,在重号将军里边也是名列前茅,只次於大将军与骠骑将军,金印紫授,比三公低,但与九卿相当,或者比九卿还高。
像这样贵重的官爵,凡是在朝廷授拜给某个大臣之时,这个大臣通常都是要先做辞谢,以表示谦虚的,这乃是题中应有之义。
因而听到荀贞“不敢受”的回答后,刘协并未奇怪,笑道:“将军,当下非常之际,李傕、郭汜虽为将军所败,然如将军适才所言,现下此二贼尚未得擒,又及京畿和三辅诸县亦颇有乱兵,此正朝廷将欲借重将军之时也,卿就勿要推辞了。”
这句话如果翻译一下,就是一句话:李郭尽管兵败,但朝廷如今的情况,还是处於水深火热之中,不是客气的时候,将军你就不要再搞“三辞三让”这种虚套了。
荀贞仍然固辞。
刘协从荀贞平淡而坚决的语气中,听出他不是在客套推辞,而好像是真的不想当这个车骑将军,不觉疑惑顿生,再想说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了。他到底有天子的身份放在这里,不好直言相询,犹豫片刻,把目光投到了与丁冲、杨琦等一起,立在他座前侧方的钟繇身上。
钟繇明了刘协之意,往前上了半步,问荀贞,说道:“繇敢请问将军,为何坚辞不受朝廷此封?”
钟繇和荀贞再熟,现是在天子面前,两人不能像平时见面那样互相称字,彼此道卿,言行举止都需得规规矩矩,故是,荀贞刚提到钟繇的时候,依照“君前臣名”的规矩,——即臣下在君主面前,不论自称或他称,一律称名,而不得尊称,直呼钟繇之名;钟繇这时问荀贞话,亦是自称己名,事实上,他没有直呼荀贞的名字,而是以“将军”代替,已经是有些不合礼,只不过一则他现不是在与刘协说话,二来荀贞才立下殊功,故如此耳。
荀贞微微向钟繇点了下头,依旧身向刘协,话还是与刘协说,说道:“陛下,臣之所以不敢受此封赏者,是出於两个缘由。”
刘协问道:“哪两个缘由?说来让朕听听。”
荀贞说道:“臣遵旨。陛下,第一个缘由是,臣窃以为,现下当以尽歼贼军为要。臣在来长安觐见陛下的路上收到了一封紧急的军报,军报报称:李傕、郭汜二贼於今领兵东南而下,奔南阳郡而去。此二贼虽为臣所败,然尚拥众万余,若被之逃入南阳,或会成为后患。臣闻之,树德务滋,除恶务本。因是,在尽歼贼军,获二贼以献陛下之前,臣不感受陛下之封赏。”
刘协点了点头,问道:“第二个缘由是什么?”
荀贞说道:“回陛下的话,第二个缘由是鸿门亭此战,多亏臣部将士拼死奋进,乃才以三万之众而败李傕、郭汜五万之军,战士浴血疆场,不顾性命者,无非是为国尽忠,为陛下效命,而今他们尚未得到陛下的赏赐,臣又岂敢先领封赏!”
刘协又是赞叹连连,说道:“爱兵如子,卿是也。”顿了下,说道,“这个好办,卿把卿部凡立功之将士的姓名及功劳都报到朝中来,朕诏令有司聚议,分别给以酬功!”
荀贞下拜谢恩,然后说道:“陛下,此回鸿门亭之战,功劳最著者当数豫州刺史孙策。若无孙策相助,臣断难击败贼军,此功之一也;於追击之时,孙策亲手擒获张济从子张绣,此功之二也。陛下,张绣现就在帐外,陛下若欲见之,臣便把他押进来面圣。”
张绣虽然是张济的从子,辈分上比李傕、郭汜等矮了一辈,但他现官建忠将军,被封宣威侯,在凉州军集团中,他的地位并不低,算是第二梯次的翘楚。
不仅其人之名,刘协知道,便是张绣本人,刘协也曾见过。
刘协说道:“带他进来,让朕一见。”
孙策又出帐去,很快,和几个郎官共同押着一个年轻人回来。
被押之人正是张绣。
张绣入到帐内,拜倒在地,叩首而已,半个字不敢说。
刘协瞧着他惶恐惊惧,扣头如小鸡啄米也似的样子,尽管遗憾眼前之人不是李傕、郭汜,却也是颇是快意。他沉默俄顷,说道:“张绣,你可曾想过你有今日?”
张绣颤声答道:“罪臣、罪臣……,罪臣知罪!”
刘协说道:“你怎生敢自称为臣?你是朕的臣子么?”
张绣不敢再答,不停地磕头,用力之大,虽然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毯,但帐中诸人也能听到通通之响。
荀贞在边上看着他如此用力的磕头,却是生了一点担心,可别给磕出脑震荡来了,回头不好给邹氏交代,示意孙策将他止住,仍是恭恭敬敬地向着刘协,说道:“陛下,张绣虽已知罪,且是从逆,然臣斗胆愚见,其罪犹不可赦也,该当如何处置,请陛下降旨。”
刘协看到鲜,血顺着张绣的额头流下,却是刚才磕头的时候,他把头给磕破了,然想及这些年承受的屈辱,对张绣却是没有丝毫的怜悯之情,脱口就要说“斩了”,蓦然想及,是不是先征求一下荀贞的意见?因便将话忍住,问荀贞,说道:“卿以为,朕亦当如何处置他?”
荀贞说道:“张济现在李、郭的贼军中,臣愚以为,若是张绣能够说动张济改过自新,自拔归来,相助王师尽歼李、郭余部,将李、郭二贼生擒之,献与陛下,则其罪或可轻惩。”
这倒也是,刘协最恨的,毕竟是李傕、郭汜,一个张绣杀不杀的,亦无所谓,若他真能帮助荀贞把李傕、郭汜擒来,那他饶他一命不死也不是不行。
刘协从谏如流,遂就说道:“好,就按将军此议!”
张绣得活一命,惶惧略去,拜谢圣恩不已。
孙策和郎官们把张绣押出去,接着,将带来的另外几个重要俘虏一一押进帐中。
这几个俘虏,要么是李傕的子侄,要么是郭汜的子侄,或者是他两人军中的重要将领,却都没有张绣的好运气,没有荀贞替他们说话,刘协下旨,将他们尽数推出斩首。
一段献俘的插曲过去,刘协将刚才的话题重提,说道:“孙策助战、获俘之功,朕会诏令公卿商议;将军所部将士之功,只待将军报功的奏章上到,不日也都会一一有封赏赐下。将军,还是朕的那句话,当前非常之际,将军就勿要再辞朝廷对将军的酬拜了。”
荀贞说道:“回陛下的话,在擒获李傕、郭汜献给陛下,以竟全功之前,臣实不敢受!”撩起衣袍,又再一次下拜,慨然说道,“臣思欲明后日即亲率兵追击李傕、郭汜,敢乞陛下恩准!”
荀贞坚决不受,刘协亦无办法,只好先把此事放下。
但对荀贞亲自率兵出发,追击李傕、郭汜的请求,刘协尽管年岁还不大,几年磨难下来,早非昔日那个锦衣玉食的少年皇子,已知炎凉险恶,非不通人情世故,却也知不能马上同意。
荀贞行了千余里地,先后打了弘农、鸿门亭两场战役,月余间,不得片刻休息,如今方到长安,怎能他一请求继续上战场,就立即同意?太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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