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到了此刻,也是束手无策,想了半天,回答李傕,说道:“明公,西还凉州不行,於下退路,只有一个了。”
“哪个?”
李儒说道:“趁荀贼兵马还没有到,转往东南,经蓝田、上洛、商县,出武关,去南阳郡。”
还有一个退路,是南下去汉中,但三辅与汉中隔着秦岭,要想去汉中,得走子午等道,子午等道艰险难行,以李傕所部现下的士气,肯定是不成的。
李傕说道:“去南阳郡,……袁公路他会肯放我入郡么?”
李儒答道:“以儒之见,袁术当不会阻止明公入郡,相反,还会欢迎明公。”
李傕问道:“为何?”
李儒说道:“明公与袁术无有仇怨,且待袁术甚厚,迁他为左将军,并封他为阳翟侯,而袁术与孙贼则是仇雠,兼袁术南又有刘表为敌,因儒断定,明公若去南阳郡,袁术定然欢迎。”
这路中悍鬼袁公路的能力虽然不怎么样,然赖其族声,靠其家世,仕宦之路却是一帆风顺。
早年他任过河南尹,何进以后,不管谁掌握朝廷,对他都是封赏有加,何进掌权时,他是虎贲中郎将,董卓入洛阳后,为拉拢他,表他为后将军,李傕、郭汜等攻入长安后,想引他为外援,又迁他为左将军。——前、左、右、后四将军虽为同列,然四者间也有先后尊卑之序,后将军最卑,左将军只次於前将军,位且在今年春刚被朝廷拜为右将军的袁绍之前。
确如李儒所言,袁术和李傕等的确没有什么深仇大怨,而且更重要的是,孙坚是被投靠袁术的吕布所杀,他与孙策有间接的杀父之仇,荀贞、孙策与他早已是攻战不休,他与荀贞、孙策是敌人,可以想见,荀贞在击败了李傕、郭汜以后,势力必定会得到更进一步的增强,到那个时候,又同时南有刘表为敌的袁术,夹在势力更强的荀贞、孙策和老对头刘表这两个敌人之间,只靠其南阳一地及江夏半郡,势单力孤,那是万难抵御的。
而李傕、郭汜尽管为荀贞所败,毕竟是有名的悍将,他两人帐下的凉州兵也是有名於海内的劲卒,因此,若他二人往投,那么袁术应当是只会欢迎,而不会阻拦的。
“可是吕布已投袁公路?”
李儒说道:“布,无谋勇夫,稍与周旋,其必与明公和好如初,不足为虑;况南阳之主是袁术,吕布纵不愿,其现在江夏,又何能为也?”
李傕做出了决定,说道:“如今也只有从你此策了!”
命人去召郭汜来见,郭四也被部曲攻董承营垒,结果却竟然被一阵箭雨就给打散给惊呆了,正在彷徨之际,闻得李傕请他,就急忙忙来与他见。
李傕把李儒的建议告诉了郭汜,问道:“你何见也?”
郭汜说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便去南阳。”
两人收拢兵马,纵兵入城,掳掠一番,抢了不少的财货与粮食,即转往东南,赴南阳而去。
仓皇逃奔的郭汜军中,一将一边驱马前行,一边不舍回顾。
弘农丢了,长安也不得存身,自此以后,还不知要再流离到什么地方,单只如此,也就罢了,却又自己的妻子、从子,先后或者失散,或者为敌所擒,孤零零只剩下了他一人,这份滋味当真是不知该如何才能形容!早知今日,当年又何必跟着董卓离开凉州故土!悔之晚矣。
这将正是张济。
郭汜阵溃之际,因他和张绣奉了郭汜的命令在前督战,故是逃之不及,被孙策率骑追上。张济尽管侥幸得逃,张绣却因殿后,而被孙策生擒。
妻、子皆失,部曲也损失殆尽,张济现而今还真是孤零零的成了个孤家寡人,却无需多言。
……
李傕、郭汜攻董承营不下,两人率部向东南逃窜的军报,於这天晚上送到荀贞军中。
荀贞笑与戏志才、郭嘉、宣康、程嘉等人说道:“李、郭二贼这是想逃投袁公路。”
郭嘉进言说道:“明公,今李郭二贼所部虽大半已为我军歼灭,然观此军报言,其二人带之逃往南阳的部众犹有万余,不可给二贼喘息之机,应当追击,争取能把之歼灭在逃入南阳前!”
荀贞点了点头,下令说道:“令玉郎、益德率骑改道南下追赶,再劳伯符也遣其部精骑追之。”
孙策、张飞都在荀贞所在位置的前头,辛瑷及其所部跟随在荀贞的身边。
从吏领命,分头去给孙策、张飞、辛瑷等传令。令到,各部即行。
次日上午,荀贞等到了灞水东岸。
荀贞策马,到至岸边,河水奔流,风带水气扑面而来。
近处,络绎不绝的兵士沿着临时搭成的浮桥向对岸开进,一副生动的大军过河之景。
荀贞举目远眺,扬起马鞭,朝西南而指,说道:“那里就是长安么?”
贾诩在旁应道:“是,明公,那里就是长安。”
荀贞久久不语。
贾诩有心问他在想什么,因是新投,不好相询。
另一个新投之人,却没有贾诩的顾虑,笑声问道:“将军在想什么?在想到了长安后,觐见天子的事么?将军虽早已威震海内,然今番此战,以寡敌众,於鸿门亭大败李、郭,一扫多年贼氛,扶汉室於将倾,勤王之功已成,汉家中兴在望,自兹以后,将军势更将名动天下,为士民交口传颂;等将军到了长安,对将军的这份不世之功,天子也必定会重重封赏以酬!”
说话之人是皇甫郦。
荀贞摇了摇头,说道:“我虽不比玉郎风雅,然我又岂是求重功名之人?我所思者,非此也。”
皇甫郦问道:“如此,敢问将军,何所思也?”
“入河南尹以来,沿途千余里,我所目见,尽是百姓惨受兵灾,十室九空,我所思者,此也。”
皇甫郦叹了口气,说道:“黄巾乱起至今,天下实丧乱已久!也因此,将军兵入弘农以来,士绅箪食壶浆,是百姓盼将军义师如大旱之盼云霓亦实苦久矣!”
“我心有所感,得诗数句。“
皇甫郦说道:“将军旧年‘青青子衿’一章,早已传遍海内,今有诗,必然佳作,郦敢请闻之。”
荀贞语调悲怆,感情沉郁,眺望长安方向,顾看灞水远近,吟道:“沿途所观睹,万姓已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敢问将军,此诗何名?”
“《蒿里行》也。”
皇甫郦、贾诩和戏志才等人品味此诗意思,无不从中深深感到了荀贞哀怜万民经受大乱之难的伤痛。饶以贾诩多为己谋的素来为人准则,亦不禁深受触动,待要出言时,宣康骑马过来。
“明公,可以渡水了。”
荀贞却不急着就去,下令说道:“举旗先行!”
於禁等几个虎士军吏,合力举起一面新制成的大旗,上写着“汉贼不两立”。
旗帜招卷於前,荀贞渡过灞水,十余里外,与等候的孙策会合,引带数万虎狼,行向长安。
213 镇东王师入长安(四)
兴平二年,四月十三日,上午,荀贞兵到长安城东。
令徐荣等将择地筑营,荀贞只带孙策、戏志才两人,由典韦、许褚、於禁等从骑护卫,赴董承营,觐见刘协。陈纪、皇甫郦、贾诩、段煨相从;张绣等几个重要的俘虏也被押着跟往。
却在闻知荀贞将到的时候,刘协曾有提出,想要回宫城,在宫中接见荀贞,但未央宫被李傕的兵士烧了个一干二净,所剩者只有残壁断垣,委实是没法在此接见荀贞;长乐等宫久少人居,亦无法做接见臣属之地,故而,刘协也就只好在董承营中接见荀贞。
董承营小局促,倒也有大臣建议刘协,不如暂且还李傕营,李傕营内有坞,坞堡中有足够宽敞气派的堂宇,可以在那里接见荀贞,但被刘协断然拒绝。
刘协之所以想回宫城接见荀贞,为的正是维护皇家的尊严,那李傕营中充满了他屈辱的记忆,又如何会肯再回李傕营中,在那里接见荀贞?提出此议的大臣,只能说是太不解上意。
却也因是在董承营中接见,董承营地方有限,再做腾挪,能供给刘协接见荀贞所用的,也只是一顶大帐而已,故觐见的仪式便也只能一切从简。
董承营外。
钟繇、丁冲、杨琦等刘协身边的近臣和以九卿为主的一些朝中大臣,以及董承,候迎荀贞。
荀贞得报,远远下马,步行而至。
两下相见。
荀贞先是充满喜悦的和钟繇对视一眼,继而向众大臣下揖行礼,说道:“怎敢劳公等相候!”
迎候荀贞的众人里边,除了钟繇,还有个荀贞的老熟人,便是阴修。
阴修前几年离朝,回了家乡,然后来又被召到长安,本被拜光禄大夫,前不久,大司农士孙瑞因病故去,一则因阴修原先就任过九卿之职,再一个他是荀贞的故长吏,也是出於向荀贞示好之意,朝廷遂降旨,由他接任士孙瑞,拜他继就大司农之职。
太常掌宗庙礼仪,位列九卿之首,现任太常名叫王伟,由他代表诸人,与荀贞见礼叙话。
王伟和荀贞等俱不相识,没什么可多说的,礼仪上的东西过一遭罢了。
待该有的仪式做完,该说的礼仪类的话语也说罢,荀贞给诸人介绍孙策、戏志才。
孙策虽然是荀贞表的豫州刺史,亦一地诸侯是也,可其家非是士族,无有族望,其父孙坚有些名声,然於士大夫们眼中看之,也不过是个武夫而已,这次讨伐李傕、郭汜,孙策又是随从荀贞,王伟、韩融等人因对他也就淡淡的,没怎么与他多说话。
戏志才是荀贞的谋主,且是颍川士人,韩融、阴修与他颇多说了几句。
又陈纪、皇甫郦、贾诩、段煨,无须荀贞再做介绍,诸人皆识。
陈纪、皇甫郦与韩融等这一相见,彼此各有许多话说;而至於贾诩、段煨,他两人贼党出身,韩融等待之却是疏远,事实上,要非瞧在贾诩此前曾多次救护大臣,这次又及早叛李傕,段煨是故太尉段颎从弟,在华阴颇爱护百姓,只怕韩融等见到他两个,就会有人翻脸。
荀贞恭恭敬敬地向阴修、韩融又作行礼。
阴修抚须笑道:“贞之,卿这是做甚?方才刚刚见礼过,缘何又做礼耶?”
“昔於颍川,若非公不以贞愚陋,而加恩擢,贞今乡野一村夫矣。自与公别,多年未见,虽时而能得公之赐书,久盼聆公面教。贞思公之情,如滔滔之河水,不可绝矣。今日得以重睹公颜,贞欣喜若狂。”
阴修早过花甲之龄,重新被召到长安后,整天跟着刘协担惊受怕,不时受李傕、郭汜等武夫之气,人难免又苍老的快,已是满脸皱纹,然这时听到荀贞的这番话,甚是开怀之下,却像是年轻了不少,他欢畅笑道:“贞之!我与卿初识时,我就知卿必成大器,果不其然,如我所料!前者讨董,卿功最著;今者又提义师,赴千里而来救驾,大败李郭,解国家之忧,力挽狂澜者,卿可谓矣!我见与卿再见,亦是欢欣无限!”
“今所以得败李傕、郭汜诸贼者,上赖圣上之威灵,下因将士之用命,贞岂敢居功?”
韩融笑道:“将军莫要谦虚,此回勤王,将军之功,无人可比。”
荀贞忙转向韩融,恭谨地说道:“公乡里名宿,贞少年时就慕公之令名,今蒙公谬赞,贞诚惶诚恐,不敢当也。”
韩融笑道:“圣上高兴得很,已在等你,不要让圣上久候了,你这就与我等入营,觐见圣上。”
荀贞应道:“诺。”
留下典韦、许褚、於禁等在营外,荀贞与孙策、戏志才、陈纪、贾诩等随从韩融诸人入营。
……
进到营中,董承在前引路,顺着营中的主干道行约数百步,过了不少相对而立的灰色帐篷,前头豁然开朗,是董承的议事大帐所在。
刘协现就在帐中。
帐外四面列了数百披甲的卫士。这数百卫士有的是一直跟随於刘协左右的虎贲、羽林等营将士,大部分是董承所部将士,派来给刘协充脸面的。
众人顿下脚步,荀贞、孙策、戏志才、陈纪、贾诩几个摘下佩剑,交给帐前的郎官。
宦官向内通报。
很快,刘协的口谕下来:“召镇东将军荀贞、豫州刺史孙策、监军中郎将戏志才等觐见。”
话到此处,不妨多说一句,不管孙策的豫州刺史、戏志才的监军中郎将,之前朝廷有无下诏拜之,现在就刘协的这么一句话出来,他两人的官职便是坐实,这就是口含天宪,金口玉言。
韩融等人先入,荀贞等随其后,次第进帐。
荀贞缓步徐行,步入帐中。
先没看帐中都有谁在,才进帐门口,荀贞就拜倒在地,行三拜九叩之礼,郎朗说道:“臣荀贞拜见陛下。”
孙策、戏志才、陈纪、贾诩等随他拜倒,分别报自己的姓名。
一个正处在青少年变声期的哑嗓子响起,语气里充满喜悦,荀贞听之说道:“将军请起,诸卿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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