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能在歼灭鹿肠山的黑山军后,又这般势如破竹的,沿太行山北上,一路凯歌,相继接连歼灭刘石等部,除掉冀州兵在经历过与公孙瓒部的数次鏖战后,如今之战斗力,已是强过黑山军此个缘故之外,还有另外一个缘由。
便是:进剿黑山军各部的这个作战时机,袁绍选择得好。
当下正是冬季。
天寒地冻的,又下雪,各段山谷间,道路难行,道路难行,也就导致分布於数百里长的太行山之诸个山谷中的黑山军各部,就算他们想要援助对方,也难以迅速集合,做不到互相之间的快速支援。
由是,就出现了眼下这么一个局面,被淳於琼部各个击破。
透过这道兖州荀攸送来的简短军报,荀贞看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袁绍,或言之袁绍帐下武们对黑山军的仇恨,当真是不与共戴一天!
鹿肠山的黑山军被淳於琼部尽屠,刘石等部也是被淳於琼部尽屠!
想象一下,数万条惨死的冤魂,现正徘徊於北风呼啸、积雪封山的漫长的太行山上,荀贞不免为之觉凄然之余,出於政治的本能,泛起了一个念头。
他心道:“袁本初杀伐如此之重,剩余的黑山军诸部,特别是张飞燕部,与他必是无有缓和的机会了。却也不知张飞燕能否顶住袁本初的进攻?其若是能够顶住?”
张飞燕如能顶住袁绍帐下冀州兵的攻势,那对徐州来说,合不合适把张飞燕变成一个盟友?
从法理上讲,没什么不合适的,张飞燕早已得了朝廷的任命,而今乃是汉家的平难中郎将,换言之,与袁绍、荀贞一样,他亦是汉臣。既然同为汉臣,那么互相结个盟,自无不可。
但从事实上讲,张飞燕的这个“平难中郎将”,大家其实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完全是因为朝廷无力剿灭於他,故而不得不委曲求全,给了他这此个诏任,实际上在多数的士人眼中,张飞燕依旧是个反贼。若是反贼,那与反贼结盟,似乎就不太适宜。
这个盟,究竟是适合结,还是不适合结?
荀贞犹豫了会儿,心道:“且等看看张飞燕到底能否顶住淳於琼,然后再说罢!”
根据军报上提到
的那些黑山军渠帅的名号,可以判断得出,淳於琼部现下已过魏郡,正在魏郡北边赵国境内的太行山谷中作战。
荀贞在魏郡、赵国都任过官,极是熟悉两郡地理。
赵国这个郡不大,郡内西部的太行山范围更小,南北不过百里长短,再由此判断,便又可得出至多旬日之内,淳於琼部就能继续北上,进入中山国境内的结论。
中山国境内的太行山山谷,如上所述,即是张飞燕的老巢了。
也就是说,最多再过半个月,淳於琼部就将会与张飞燕部展开战斗,这场战斗也将会是此番冀州兵讨击黑山军的最后一战,是袁绍与张飞燕的决战,那么反正等的时间不长,就权且等到这场战事打完,等他双方分出个胜负以后,再考虑是否与张飞燕结盟此事也好。
想定此节,荀贞暂把此桩与张飞燕结盟的念头放下。
从军报中看出来的第二件事,是冀州兵的战斗力果然是今非昔比了!
要知,现在可是深冬,而且是刚下过好几天的大雪,平原地上,犹且雪积数尺,不良於行,寒冷彻骨,何况山中?却在这等的严寒天气中,难行的山道状况下,淳於琼部自河内郡沿山北上,一鼓作气,至今已是转战近三百里的山谷,所至皆破,堪称无往不胜!
此等战力,荀贞自度之,与他帐下徐州兵的平均战力差不多不相上下。
“袁本初挟其家四世三公之士望,坐拥冀州上好之地利,今复麾下将士勇猛敢战,此人,真是我的大敌,将会是我的强敌啊!”荀贞这样想道。
这样想着,遣刘儒去朝中,取得天子信任,以在政治上得个先手的意图,也就随之而更加迫切了。原本还想着等自己巡完州,备好了献给天子的贡品以后,再叫刘儒出发去长安,荀贞想到就做,却是当即就唤来刘儒,与他说道:“公,出使长安此事不能再等了,等彭城郡的五色土送到,你自备些贡物,便启程赴长安去罢!”
刘儒奇怪荀贞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急切,但没有询问原因,恭谨应道:“诺。”迟疑了下,说道,“贡物是献给天子的,若只由鄙郡准备,会不会简陋了些?”
“此去长安,路远是其一,途中多盗贼是其二,路远也就罢了,唯这道路不宁,即便贡物由州府预备,问题是,你又能、你又敢随行携带多少?方今海内战乱多年,王室日衰,今卿代我进贡朝中,重在向天子表我徐州忠心,而不在礼也。”
这话说得没错。
刘儒应道:“是,明公说的是,是儒想得差了。”
荀贞又唤来何仪,令道:“你从下邳郡兵中,拣选出足够的精锐,从公一起去长安,路上务必要保护好公的安危周全。”
何仪应道:“明公放心!仪今天就动手选拣!”
刘儒说道:“明公,儒离郡以后,这下邳郡的政务该由何人负责?”
在下邳为政多年,先是给乐进做副手,任下邳丞,继而接替乐进,升任长吏,刘儒对下邳的百姓还是挺有感情的,生怕他离开以后,无有良臣治境,使百姓受苦。
荀贞早有人选
,说道:“我意以州府部下邳从事陈应,暂代卿,守下邳,何如?”
州府的诸大吏中,有“部郡国从事”此职,即“部下邳从事”等等之类,这个官儿是监察官,其职在主察非法。陈应是陈登的中兄,本身是徐州的冠姓子弟,又长期负责下邳郡的监察,熟悉下邳郡上下的情况,於刘儒不在下邳的时间里,由他暂时代掌下邳,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刘儒常年受陈应的监察,和陈应很熟,了解其人能力,闻得荀贞此言,没有反对的意见。
遂於数日后,刘儒在百余郡兵的护卫下,从下邳出发,西去长安。
刘儒离境的当天,荀贞也离了下邳郡。
出下邳向东,入广陵郡界。
广陵太守王朗、广陵丞李博、驻兵广陵的偏将军徐荣等一干武大吏在郡界迎候。
数十的大小官吏之外,还有上千的百姓,於冷风中,拜伏道边。
荀贞闻讯,急忙早早下车,带着戏志才等吏,由典韦、许褚、辛瑷等扈从着,步行而前。
穿过车驾前的开道部队,视线豁然开朗。
荀贞看到,宽阔笔直的官道上,伏拜者约百数俱着黑色吏服的广陵官吏和儒衣戴冠的本郡士绅;官道两旁黑黄色的田间冻土上,密密麻麻地伏拜着成群的穿着青、灰各色布衣的黔首,十余个年迈的老人位处在这些黔首小民的最前。
没有先去和王朗等人说话,荀贞快步到百姓的伏拜群前,赶紧将拜在最前的那些老人扶起,口中说道:“这是作甚!这是作甚!莫要折煞我也。”
目光投落,这些老人,荀贞却都认识。
正是多年前他在广陵郡任太守,巡视诸县时相识的诸县之父老、长者。
荀贞越发不安,与其中的两个老者说道:“我记得二翁已年过七旬,当年那鸠杖,还是我亲自代表天子赐给二翁的!二翁岂不知国家规制乎?纵是朝廷三公在此,二翁也不需拜的啊!我如何敢当二翁跪拜大礼?二翁莫不是想让言官、御史弹劾於我么?”
话语带着亲切,带着埋怨。
那两个老者中,年纪最长的一个,白发苍苍,颤巍巍站住,说道:“若无明公德政,就无我广陵今日,小民等此一拜,不为自己拜,而是为郡中十万百姓拜明公!”
荀贞问这两个老者身边从侍的子侄,说道:“二翁的鸠杖呢?”
两个老者的子侄转到后头的平板车上,取来了两个老者的鸠杖。
荀贞拿住,亲手分给交给两个老者,正色说道:“为官地方,若不能为民做主,为民谋福,我闻之,何不如回家卖黄豆?昔在广陵,我所行之历政,都是我之本分该行之政,何敢劳翁谬赞至此!二翁,请拿好此杖,切记之,以后咱们再见,可千万莫要再行大礼了!二翁年高德劭,广陵之民表也,相反,应我向二翁行礼才对!”
说着,荀贞退后两步,果是端端正正,向两位老者行了一礼。
道路两边的百姓见之,无不仰慕十分,交口赞颂。
87 荀镇东巡行二州(十二)
这些迎接荀贞的广陵父老、百姓,非是广陵太守王朗组织的。
王朗是个清正的君子,他也不屑於搞这些拍马屁的勾当。
毕竟荀贞曾在广陵做过不短时间的太守,而且在其任上,他为广陵百姓多谋福利,尊老爱贤,减轻赋税,兴修水利,发展农业,故而他在广陵民间的名声着实不错,以致在闻他巡州将到广陵之后,便有各县的父老出面,自发组织百姓,随着王朗到郡界迎接於他。
荀贞与那十余老者见过,再与千余百姓中的代表见过,接着与王朗、李博、徐荣等人相见。
和王朗等的见面就简单了很多,没有多做言语,荀贞即笑道:“天冷,我等无妨,却不能使长者久在风中受冻,景兴,咱们就先进县罢,到了县里,再作细叙。”
荀贞是从下邳郡淮水南岸的盱台县进的广陵郡界,现处於广陵郡的东阳县境内。
东阳县的县城离郡界不远,三二十里地而已。
王朗等吏便等荀贞上车以后,亦各登车,徐荣等军将自是乘马,就於前边开道,引领荀贞的车驾开往东边的东阳县城。
荀贞不是自己一个人上车的,他把两位年过七旬的老者请到了他的车中。
余下的那几个老者,荀贞则令郭嘉等给之备车,也让他们坐车而行。
见到此幕,跟着荀贞巡州至此的刘谦,不觉由衷地与戏志才等人说道:“孔北海治郡,可谓仁矣,而明公与之相比,不但毫无逊色,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者,犹胜过北海!孟子云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於道路矣,明公以身作则,此等尊老,却是单比讲说孝悌之义於民,更胜一筹了。”
商称学校为“序”,周称学校为“庠xiang”,“庠序”者,学校是也,“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於道路矣”,这句话的意思是,认真地兴办学校教育,把孝悌的道理反复讲给百姓听,头发花白的老人就不会在路上背着或者顶着东西了。
对刘谦的此话,戏志才是非常赞同的,他说道:“君到我徐州的时日尚嫌短浅,却是不知明公素来尊老礼贤,要说起来,何止是在广陵、在徐州的这些年月,早在明公主政赵、魏之际,对境内的老者,就已是十分礼重,逢年过节,除掉朝廷的发下的赏赐外,明公时常都会自用俸禄,买些酒肉,送给郡中七十以上的老人。”
“如今乱世,无不以壮为贵,明公独尊老,真是难得啊!”
戏志才、刘谦等的私下议论亦无须多言。
却荀贞於车中,与那两个老者和蔼交谈。
起先是问两个老者的身体,随之问他们的家庭,然后重点问他们乡里的百姓生活情况。
三十多里地下来,车驾到至东阳县城外的时候,王朗这几年在广陵郡的治政详情,以及这几年广陵百姓的真实生活,荀贞从两个老者口中,已是大致了解。
车驾、队伍停在县门外。
王朗、李博、徐荣等吏过来,请示荀贞,是直接开进城中,还是先与跟从到这里的百姓们再说几句话?
荀贞当然不会不管那些百姓,携手那两位老者,下了车来,再次与百姓们的代表叙话,见围聚近处的百姓中,有两个妇人,各抱着一个孩子,笑着招手,示意把孩子抱来。
那两个妇人鼓起勇气,到荀贞身前,将孩子举上。
两个孩子年岁都不大,大的两三岁,小的一两岁,皆是男孩儿。
荀贞两条胳臂,各抱一个,左顾右盼。
却此二童或许是年纪太小,也可能是胆子都大,被荀贞这么一位头戴巍峨高冠,身穿褒衣博带的陌生的威严大官抱住,居然竟都没哭,反而皆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注视着他。
荀贞从他们天真无邪的表情上,联想到了他的子女们。
一个不太合乎气氛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他的脑海。
荀贞想道:“比较起来,吾子季夏、阿左,吾女千金、掌珠,又与此二童子有何区别?所不同者,只是他们有我是他们的父亲,而此二童子之父母则为黎民百姓罢了!”
大概是因为这趟从州府高高在上的大堂里出来,巡视两州,脚踏实地地密集见到了太多的民间疾苦的缘故,也大概是因为连着闻说冀州兵屠杀黑山军老弱妇孺的缘由,荀贞近日来,却是越来越容易受到触动,越来越容易发起感慨。
由此念头出发,荀贞又想道:“我的儿子断然是不能不识人间烟火,不知民间悲欢的!那何不食肉糜的笑话,决不能出现在我儿子的身上!阿左尚幼,季夏已经三四岁了,等我回到郯县之后,我却是需得与少君说上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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