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程仲德画策狠辣
“志高才短”,刘岱确然,“郡国离心”,也对,“士民含怨”云云却是夸大其词了。刘岱虽然数败於黄巾,不能安境内,但他对士人优待,对百姓也不苛暴,在兖州的士望还算是不错的。
是以,对鲍信的这个提议,曹操不能决断。
想起了此事,曹操暂没了再与陈宫议论荀贞意图的兴致,敷衍了陈宫几句,等陈宫辞别离去,他令人备马,带了数十亲卫护从,出得府邸,往程立的住所去。
程立是东阿人,为了表示对程立的礼遇,也是为了能得程立为己用,曹操特地在郡治濮阳为他置办了处宅子,此前程立协助曹仁等留守东郡,等到曹操回来,他也从前线回了濮阳。
程立五十多岁了,年纪大,才能高,刘岱此前曾表他为骑都尉,他以疾为辞,不受,曹操没有更好的职位给他,是以程立眼下还仅是以“客卿”的身份,时或给曹操出些谋策。
相比陈宫,曹操更看重程立。
到了程立家外,曹操下马叩门,不多时,有仆奴开门,迎曹操入内。曹操命从卫皆在门外等候,独自一人进到院中,等了片刻,程立闻报,从后院出来。两下见礼,程立请曹操登堂。
两人在堂中坐定。
曹操注意到程立的鬓发有点乱,鼻中闻到了点香味从他身上传来,这香味不是男子熏衣之香,而是脂粉之味,遂笑道:“仲德公,闺房之乐,有甚於画眉者乎?”
这是化用的张敞回答汉宣帝的话,张敞说“闺房之乐,有甚於画眉者”,言下之意,指得乃是鱼水之欢。
程立知道曹操轻脱,没有儒士的方正拘泥,言笑无忌,因倒也并不扭捏,坦然答道:“天寒无事,将军来时,吾正拥被,与小婢投壶为戏。”
曹操点了点头,说道:“眼看着十二月了,这天确是越来越冷,井水冻冰也。我已令郡府多给仲德公送些薪炭,以供取暖。”看了看堂外,问道,“公之子不在家么?”
程立有两个嫡子,一个叫程武,一个叫程延,程延年少,在东阿的老家,程武从侍在程立的身边。程立答道:“应县中吴氏子所邀,阿武去了吴家讨论经籍了。”
濮阳是吴氏的郡望地之一,郡中吴氏兴盛,颇为大姓。
曹操说道:“公之子勤以修身,甚得郡誉,我意辟他为郡府右曹掾,仲德公以为可否?”
“阿武,犬子耳,虽略通经籍,却无理乱之能,难堪重任。孟德,好意心领,还是让他在家陪着我罢。”
曹操字孟德,程立字仲德,只从字来看,两人好似兄弟。
见程立意思坚决,曹操没有勉强,也就不再提说此事。两人叙谈了会儿,程立何等聪明?早看出曹操怀有心事,因便说道:“孟德,君不告而至,忽登寒门,可是有事?”
“正有一事,想听听仲德公的高见。”
“何事也?”
曹操又望堂外看了眼,见无人在院中,遂把鲍信的来书拿出,下到堂上,亲手将之递给程立,说道:“公请先看允诚此书。”
程立细细看完,还书给曹操,抚须不语。
曹操没有回坐席,便就站在程立的案边,问道:“仲德公,允诚此议,公以为何如?”
“可问过公台了么?”
“尚未。”
“缘何不问?”
“此事如可行,自当与公台商议,如不可行,也就没有问他的必要了。”
陈宫和程立两人皆为智谋士,而两人又有不同。
陈宫年少成名,与兖州的士人多有交往,程立虽非寒士,其族亦非豪姓,不是世代簪缨,直到中平年间,才因攻破黄巾、收复东阿而扬名,与兖州的那些名族大姓家的子弟并不是很相熟,这是一个不同点。第二个不同点是,程立五十多了,比起陈宫,他的城府更深。
是以,曹操没有把鲍信的密书给陈宫看,却来征求程立的意见。
毕竟,夺刘岱的权是件大事,曹操得尽力避免事情泄露。
程立很欣赏曹操的慎重态度,於是对曹操说道:“吾以老朽之身,蒙君信重,感激不已。孟德,那我就直说了。”
“公请言。”曹操说完,目光炯炯,聚精会神地听程立的意见。
程立以袖掩手,轻轻拍在案上,说道:“此事可行,也不可行。”
“噢?敢请公细言之。”
“诚如鲍济北所言:刘公山无能,安兖州者,非君不可。此是可行。”
“不可行呢?”
“刘公山拥众数万,纵得张孟卓、袁伯业相助,逐之岂易?公山如不让权,必生内斗!是时也,北有黄巾、东为徐州,君与刘公山若再相斗州内,不闻‘鹬蚌相争’乎?此是不可行。”
曹操叹道:“此亦吾之虑也!”说道,“我要是与公山内斗州中,只会使贞之‘得而并禽之’。”展开鲍信的密书,又看了两看,将之收入配囊里边,说道,“我便回书允诚,述以不可行故。”
程立摸着花白的胡须,眯起眼睛,说道:“倒也不必急着给鲍济北回书言不可行。”
“仲德公,此话何意?”
“桥元伟,尝为兖州刺史,甚有威惠,而被刘公山所害;刘公山数攻济北黄巾,凡俘虏之众,多残杀之,深为黄巾恨。孟德,此皆可利用者也。”
曹操怔了下,旋即明白了程立的意思,倒吸一口凉气,说道:“这……,会不会太险了?”
“不行险计,何以解兖州之险?何以解君之险?”
“设若事泄?仲德公,吾等将为千夫所指矣!”
“只要把事情办得妥当,何来泄露?”
曹操掐着颔下胡髭,在堂中转走。程立安坐席上,看着他绕着圈的踱来渡去,等他决断。
曹操做出了决定,步回至程立案前,眼中透出杀气,紧握剑柄,说道:“公言之甚是,不行险计,就无以解兖州之险!就按公意行事!我这就回书给允诚,让他布置。”顿了下,又道,“仲德公,此事重大,无论成与不成,只公、我与允诚可知。”
程立镇静地点了下头,说道:“正该如此。”
鲍信提议逐走刘岱,程立更进一步,建议索性杀了刘岱。议定此事,两人又反复讨论细节,接着,说起此事如成之后,接下来该怎么办,程立献上了一整套的谋划。
58 曹子孝奉令趋行
刘岱现领州兵,正在济北西南与黄巾交战,即使要杀他,也不能说杀就杀他,必须要先考虑到一切可能会出现的后果,做好一些需要提前做的预备。
程立说道:“孟德,头一件事,需得探明袁本初的意思,……不能明着问,君可遣一心腹为使,去魏郡私下见他,问以兖州情势,看他有何话说。”
他年纪大了,有些畏寒,呵了呵手,接着说道:“袁本初托妻、子於刘公山,不可谓不信重矣,而当公孙伯珪兵强时,公山却彷徨不定,不知所从,连日不决,后虽从吾之劝言,未附伯珪,而以吾料见,本初必恨怨之,对刘公山肯定会深有不满。君代牧州,他应不会反对。”
刘岱、曹操,一个曾经在公孙瓒和袁绍间犹疑动摇,一个坚决支持袁绍,并以实际行动证明,亲自带着兵马为袁绍卖命征战,袁绍会偏向他俩中的谁?不言而喻。
曹操说道:“本初那里,不用派人去问了。”
“怎么?……君此次从魏郡回来时,本初说什么了?”
曹操如实以告:“本初说,我如能助公山击破黄巾,安守州内,来日他会上表朝中,为我请封拜。”
“助公山,……请封拜。”
程立当即就听懂了袁绍这话中的涵义,“助公山”只是捎带的一说,“请封拜”三字才是重点。正如当曹操听到这句话时所想到的一样,程立也品味出,“封拜”只会有两种可能,一个是封侯,再一个是职位更进一步,由郡守而州牧,两者相比,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饶以程立的城府深沉,也不觉露出喜意,拊掌说道:“本初既有此话,这件事就更有把握了。”
袁绍对兖州的影响很大,袁遗、吴资都是他的党羽,好几个大县的长吏也都是他袁家的门生故吏,他如肯表曹操为兖州刺史或兖州牧,对曹操在兖州站稳脚会有很大的帮助。
事实上,也正是因了有此前袁绍的这么一番话在,曹操才会考虑鲍信、程立的提议。曹操知道,他家虽是豪族,却是阉宦后裔,论及自身在士人中的清名,非但不能与袁绍相比,比刘岱也要差上不少,不管刘岱的能力高低,人家可是正经的汉家宗室,公族子弟,与刘繇并称“二龙”,早就成名於青、兖间,比曹操强得多。没有袁绍的支持,曹操断然不敢贸然行险。
曹操问道:“探本初意思,是头件需要做的事,敢问仲德公,这第二件需要做的事是什么?”
“刘公山引大军在外,需防出现乱局,得在动手前,先调精兵屯谷城,此为其二。”
刘岱是主将,一朝遇刺身死,军中无主,外有黄巾,很有可能会出现变乱,需要先布置一支兵马在东郡、济北的交界处,以防乱局。
曹操说道:“仲德公说的是。”踌躇稍顷,问道,“公以为遣何人入屯谷城为好?”
“曹子孝智勇兼备,部伍整肃,可以镇乱御暴,足堪此任。”
曹仁今年二十五岁,年纪虽轻,已有大将之风,他少年时不修行检,从曹操征战,将兵以来,一改旧态,严整奉法令,经常把《汉军法》等军规章制带在身边,随时翻阅,案以从事,他的部曲在曹操帐下是军纪最为严明的之一。曹仁本人又智勇兼备,加以他是曹家人,曹操可以把遣他去谷城屯驻的真实用意暗中相告,让他能够早作准备,确是个适宜的人选。
曹操想了下,颔首说道:“子孝确是合宜。”
定下了防止刘岱部曲生乱的人选,曹操又问道:“第三件事呢?又是何也?”
程立说道:“只要能把这两件事做好,便可开始行事了。”看了眼曹操,说道,“孟德,我有一问,不知可否直说?”
“公有何话,尽请直言。”曹操和程立谈得投机,他适才一直站在程立的案边,这会儿有点累了,随手拉过边儿上的席子,拽到案侧,盘腿坐下,迎着程立的目光,诚恳地说道。
“杀刘公山不难,一二死士便可为矣。难的是:代刘公山掌牧了兖州后,孟德,君可有安兖逐敌的定策了?”
“正要请教仲德公,公定有远谋,操敢请闻之。”
“於今我兖四面受敌,君以为孰重孰轻?”
兖州的北边,田楷在平原郡,东北边,济北境内尽黄巾,东边是徐州,南边是豫州,徐、豫是盟友,孙坚的势力现今又已延伸到河内,而河内处在兖州的西南边。程立说“四面受敌”,一点儿也不夸大。——事实上,要非是因为兖州目前所面临的局面是如此的危险,鲍信大概也不会提出逐刘岱的险策。
曹操答道:“田楷的大敌是本初,孙文台恃勇贪进,汝南为吕布侵半,他两人为轻,黄巾与徐州为重。”
“君意与我同。那我再问君:徐州与黄巾,孰轻孰重?”
“黄巾以抄掠为资,虽有垦种,不能持久,到底流寇而已,此一时之贼,轻也;徐州揽士心,收流民,兴教育,练精兵,日渐本固,据占泰山、淮河之险,虎视兖东,诚吾州大患,重也。”
“孟德,君与镇东是故交,直到近些月来,君二人还书信不断,镇东其人何如?”
这是继袁绍之后,短短的几天内,第二个人问曹操对荀贞的观感。曹操没有用回答袁绍的话回答程立,他说道:“许子将昔言贞之是‘荒年之谷’,以今观之,不如说是‘乱世之雄’。”
“不错。徐州养民力、募精卒,镇东积极进取,冀、幽一战,本初虽胜,伯珪实力犹存,二人皆无力东顾,此又乃天赐徐州之良机,孟德,以我看,最晚明年春时,他就会再次用兵。”
“公意甚是。”
“当他用兵之时,就是君安定州内之机!”
“……,仲德公,此话怎讲?”
“镇东如果用兵,只有两个方向,要么是青州,要么是兖州,吾料他定会北进济南。孟德,君可提前布局,屯主力於临邑、谷城,诈以击济北黄巾为称,稍与作战,而待镇东与济南黄巾交战正酣时,引兵南下,与山阳、济阴合攻,夺复东平、任城,然后再还击济北,迫逐济北黄巾北入济南,或西入泰山。如此,敌我攻守之势顿易,可徐徐图复泰山矣。”
曹操大喜,右手握拳,击在左掌之上,说道:“仲德公!真妙策也!”
荀贞是兖州最大的外患,那么,要想安定兖州,最要紧的就是得判明荀贞下一步的动向,这样才好早谋应对。陈宫判断荀贞下一步会进攻济北,程立则判断荀贞下一步会进取济南。
因为两个人对此的判断不同,所以两人分别提出的对策也就不同,陈宫建议曹操眼下的重点应放在不使东郡受黄巾侵扰上,程立则认为应趁荀贞北取济南的机会,先把东平、任城收复。
那么,陈宫和程立
登录信息加载中...